艾草青青致富路（短篇小说）

暮春的皖东，风是软的。

安徽省明光市涧溪镇祝岗村的清明山岗上，日光铺洒在连片的绿植上，揉出一层温润的青绿光晕。风掠过田垄，清苦绵长的艾草香裹着泥土湿气，漫过起伏的坡地，漫过村口老旧的水泥路，钻进家家户户的窗棂。放眼望去，三百余亩艾蒿基地长势蓬勃，株株艾草茎叶挺拔，翠绿肥厚，田埂间人影错落，村民弯腰扦插、松土、除草，指尖拂过艾叶，留下满身淡香。

这片漫山遍野的青绿，放在七年前，是祝岗村人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五点刚过，天刚蒙蒙亮，卢灿兵就放下了碗筷。粗瓷碗里剩下半碗寡淡的玉米粥，桌上一碟腌青菜，是他家常年不变的早餐。他今年五十岁，脊背被山里的日头压得微微佝偻，手掌布满厚茧，指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黄土，眉眼间藏着底层农人熬了大半辈子的疲惫与怯懦。

拎起锄头，跨过低矮的农家院门，妻子坐在堂屋竹椅上望着他，眼神绵软又无力。妻子早年落下肢体残疾，腿脚不便，无法下地劳作，平日里只能简单打理家务；家里还有一个在读高中的孩子，学费、生活费、常年买药的开支，三座大山死死压在卢灿兵肩头。

祝岗村依山而建，地处涧溪镇东南部，紧邻江苏盱眙，全村大半土地都是高低不平的坡岗地，土层浅薄、保水保肥能力极差。这片土地天生贫瘠，种小麦，遇旱减产；种玉米，遇涝绝收；村委也曾尝试引导村民栽种果树，可岗地水土不合，果树年年只长枝叶不结果。祖祖辈辈在这里谋生，村民全靠天吃饭，卢灿兵家里三亩七分坡地，年年春种秋收，除去种子化肥成本，一亩地拼死忙活，年收入至多六百块，堪堪够一家人糊口，遇上灾年，还要倒贴本钱。

守着薄田，家有残妻学子，卢灿兵是村里建档立卡的贫困户。前半生，他认命。

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注定困在这片黄岗土里，熬一日，算一日。不敢生病，不敢歇工，不敢给孩子许诺更好的生活，看着同龄人外出务工盖新房，他只能攥紧锄头，对着贫瘠坡地叹气。外出打工他不敢走，妻子离不开人照料，孩子需要家长看管，故土困住谋生路，这是祝岗村无数贫困户共同的绝境。

改变，始于2017年的春风。

那段日子，村里的清明山艾草种植专业合作社法人代表刘克武，带着村干部、帮扶工作队，几乎踏遍了村里每一户贫困户的家门，卢灿兵家，他们来了足足六次。

刘克武是土生土长的祝岗村人，早年在外做农产品购销生意，见过世面，心思活络。回乡之后，看着家乡坡地荒芜、村民贫苦，年轻人尽数外流，留守老人贫困户守着荒山度日，心里始终不是滋味。祝岗村想要脱贫，靠传统庄稼，根本走不通。

为了找到适配岗地的特色作物，刘克武联合镇帮扶单位、村两委班子，辗转多地实地调研，跑遍安徽亳州、河南南阳各大中药材产销基地，一趟趟赶路，一次次座谈，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了乡间随处可见的野草——艾草身上。

艾草耐旱耐贫瘠，不挑土地，坡地、荒山、边角闲地都能存活，生命力极强。中药材市场、香品加工厂、养生文创行业，对艾叶、艾绒需求量极大，市场销路稳定，经济效益远超传统粮食作物。可摆在眼前的难题，格外现实。

涧溪镇自古就有散户种艾的习俗，房前屋后零星栽种，端午割几束艾叶驱虫避邪，多余艾叶随意变卖。散户单打独斗弊端尽显：不懂优质种苗培育，产量低下；不懂烘干储存，梅雨季节艾叶发霉腐烂；没有固定收购渠道，小贩压价严重；不成规模，没有议价权，辛苦一季，赚不到多少钱。久而久之，村民宁愿种低产粮食，也不愿费心种艾。

“散户种艾是野草，抱团种艾是金草。”从南阳考察归来，带着成熟种植技术、产销渠道的刘克武，笃定了这条致富路。南阳作为全国艾草产业核心产区，产业链成熟，种苗优质，亩产干艾叶可达八百公斤，标准化种植、统一收购、深加工赋能，利润空间远超粮食。结合祝岗村土地特质，他敲定了适配本村的发展模式：政府兜底帮扶、企业深加工赋能、基地标准化育苗、合作社统一管理、贫困户入股务工，五方联动，打通种植、收购、加工、销售全链条，彻底解决村民的后顾之忧。

政策落地，宣传入户，可村里的贫困户，大多和早年的卢灿兵一样，满心迟疑。

一辈子种粮的农人，只信五谷饱腹，不信野草致富。大家众说纷纭，有人说艾草不值钱，有人说合作社是骗局，还有人怕投入本钱、颗粒无收，本就拮据的家境雪上加霜。

卢灿兵抵触情绪最重。他手里没钱，扛不起种植风险，家里是特困家庭，输不起。前五次上门劝说，他都一口回绝，低头除草，不理来人。直到第六次，村支书何绵武、刘克武、帮扶干部张光友一同上门，坐在他家斑驳的院坝里，掰开揉碎讲政策、算细账。

“灿兵，市里专门出台贫困户种艾补贴，一亩扶持一千块，一户最多补贴三千，种苗合作社免费发放，技术专人上门教，成熟艾叶上门保底收购，零风险，不用你掏本钱。”何绵武抽着旱烟，语速诚恳，“艾草多年生，一年收割两三茬，一茬一亩收入三千上下，是玉米好几倍收入，坡地种艾草，比种庄稼省心十倍。”

刘克武接过话头，拿出南阳种植户收入台账：“所有农户签保底收购合同，不管市场涨跌，我们按定价收艾叶，你只管安心种地，销路风险全由合作社承担。你走不开家，家门口基地就能务工，除草、扦插、收割，按天结工钱，顾家赚钱两不误。”

帮扶干部更是点对点承诺，全程对接帮扶，帮他办理种植补贴、土地入股手续，全程代办，不用农户跑腿。

夕阳落在卢灿兵破旧的屋檐上，他看着屋内残疾妻子，看着桌上孩子高中缴费通知单，攥紧的手掌慢慢松开。他想赌一次，为这个抬不起头的家，赌一次出路。

2017年春，卢灿兵铲掉自家三亩七分坡地的玉米麦苗，正式改种南阳引进的优质艾蒿种苗。

初种艾草，并非一帆风顺。

常年种粮，卢灿兵不懂艾草管护，水肥把控不当，田间杂草疯长，一度挤占艾草养分，部分幼苗发黄萎靡。那段时间刘克武几乎天天泡在田间，手把手教学除草间距、节水灌溉、病虫害绿色防治；合作社开设田间课堂，集中培训管护技巧，发放管护手册，从扦插定植到越冬养护，全流程兜底指导。

卢灿兵学得用心。每日天不亮下地，日落归家，精心打理艾田，闲暇之余就在基地务工，扦插新苗、整理田垄，一天务工工资一百二十元，日清日结。以往他被困田地，全年无额外收入，如今除草之余就能赚钱，日子慢慢有了起色。

初夏时节，第一茬艾叶成熟。绿意齐腰，艾香浓郁，合作社如约组织车辆上门采收，现场称重、现场结算，没有压价，没有拖欠。

拿到第一笔艾叶收入那天，卢灿兵攥着厚厚的现金，指尖都在发抖。三亩多地艾草，单季收入一万一千余元，这笔钱，抵得上以往种粮食两年总收入。

“种这，比种庄稼强百倍。”傍晚收工，卢灿兵坐在田埂上，望着成片艾草，眼眶微微发热。

从前一亩粮田年入六百，望天求财；如今一亩艾田单季创收三千，一年两到三茬，收入稳稳翻倍。除去自家田地种植收入，加上基地常年务工薪资，卢灿兵一家全年收入突破四万元。家里补齐了妻子常备药品，给孩子备足学费生活费，翻新了漏雨的老屋，压在肩头多年的重担，一下子轻了大半。

妻子看着家里日渐宽裕的光景，坐在院子里晒着艾草，笑着说道：“没想到路边野草，成了咱家救命的草。”

卢灿兵心里透亮，这份安稳，从来不是凭空而来。是政府量身定制的产业帮扶政策，是合作社不计风险的兜底保障，是村干部一趟趟上门劝说，才让他敢于跳出固有农耕思维，抓住致富机遇。每逢有人夸赞艾草赚钱，他总会诚恳开口：要感谢好政策，感谢村里办实事的带头人。

一户增收，是微光；户户增收，成星河。

祝岗村第一期三百亩艾草试种基地，全面喜获成功。贫瘠坡地彻底盘活，荒芜山地重披绿装，艾草耐旱高产的优势，在祝岗村岗坡土地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此前观望犹豫的村民，彻底放下顾虑，主动找到村委、合作社报名种艾。有人拿出闲置荒地，有人流转零散坡地，贫困户以土地入股，既能每年领取土地流转租金，又能就近务工，双重增收，彻底告别靠天吃饭的被动处境。

刘克武的艾草布局，稳步向外拓展。依托政府土地、资金、政策扶持，依托成熟产销链路，他把标准化艾草种植模式，推广至涧溪镇全域、石坝镇周边，全域艾草种植面积拓展至一千六百亩。合作社细化分工，专人育苗、专人管护、专人收购、专人对接深加工企业，管理成本大幅降低，批量售卖议价能力稳步提升，农户收益再上一层楼。

村支书何绵武常年扎根田间，心里装着一本清晰的民生产业账。艾草多年生，一次栽种，多年采收，管护粗放省力；市级专项补贴精准直达，贫困户一亩种艾补贴千元，最高补贴三千，降低种植门槛；相较于玉米、小麦，艾草亩均年产值高出三四倍，旱涝减产风险极低，适配全村所有坡岗荒地。

站在清明山岗顶，望着漫山青绿艾草，何绵武常常心生感慨：“种下艾草致富根，连年增收脱贫稳。这片野草，救活了祝岗村。”

产业造血，从来不止停留在田间种植。

明光市委市政府立足全域乡村产业布局，深挖艾草产业附加值，不止做种植端，全力补齐产业链后端短板，招商引资对接专业艾制品企业，落地打造市级艾草产业园，搭建标准化烘干车间、深加工厂房、文创加工工坊。

自此，明光艾草彻底跳出原材料售卖低端模式，形成种苗培育、田间种植、机械化采收、烘干仓储、艾绒提炼、艾条艾柱加工、艾草香囊、养生枕文创制作、线上线下全域销售的完整闭环。“政府+公司+基地+合作社+贫困户”模式走向成熟，土地流转增收、就近务工增收、产业分红增收、金融惠农贴息增收，四条带贫路径并行，全方位兜底困难群众生计。

光阴流转，数年深耕。

曾经荒山连片、土地贫瘠、青壮年外流的祝岗村，彻底换了模样。全域艾草种植面积拓展至八千余亩，绿意连绵百里，艾香四季不绝。村口建成共富艾草工坊，中老年留守妇女、残疾村民，不用下地重体力劳作，坐在工坊内卷艾条、缝香囊、打包货品，按月领取稳定薪资。一百余户建档立卡贫困户，依托艾草产业稳定脱贫，居家就业，兼顾养家糊口，不用背井离乡外出务工。

初夏正午，日暖风轻。

卢灿兵打理完自家艾田，去往村口艾草工坊帮工。他早已褪去往日自卑怯懦，眉眼舒展，说话底气十足，手上动作熟练分拣艾叶。妻子如今也能做简单手工活，在工坊缝制艾草香囊，赚取小额收入。孩子安心在校读书，家境安稳和睦，这个曾经风雨飘摇的贫困户家庭，彻底扎根故土，安居乐业。

田埂之上，还有新农户跟着合作社技术员学习扦插艾草嫩苗，一株株青绿幼苗入土定植，扎根黄岗土地。风拂万亩艾浪，清香漫遍山野，吹走乡村贫苦，吹来烟火富足。

没人再把艾草视作不起眼的野草。

一颗小小的艾草，撬动产业扶贫的宏大杠杆，盘活一方闲置土地，托起百家烟火生计。于皖东山乡之间，一株青艾，满城留香，一地致富，万家安康。

张忠敏根据2018年5月22日发表于中国扶贫网原创文章《“小艾草”撬动扶贫“大杠杆”》，2026年6月18日改为短篇小说《艾草青青致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