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田畴，儿时插秧忆旧年/徐业君

 总有人问我，最怀念的童年是什么模样。我不用思索，脑海里立刻铺展开一片清辉遍地的乡村夜色。如今的夜晚，灯火璀璨，霓虹满城，亮得喧嚣、亮得浮躁，却再也亮不过小时候乡下的月亮。从前的农村，没有路灯，没有霓虹，没有彻夜不息的人造光亮，可天上一轮明月，清光倾泻千里，把村庄、田野、河流、田埂照得透亮透亮，亮得干净，亮得温柔，亮得让人一辈子念念不忘。

每当耳边响起熟悉的虫鸣、水流声、赤脚踩进软泥的声响，看见月光铺盖万亩良田的熟悉场景，尘封多年的童年记忆便会瞬间破闸而出，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在物资匮乏、生活朴素的旧时光里，夏日的乡村夜晚从不是沉寂的，也从不是昏暗的。最难忘的，便是儿时无数个夏夜，我们全村老小，借着漫天月色，弯腰插秧，踏泥劳作，把汗水洒进水田，把岁月种进田畴，种出一代人最朴素、最滚烫的童年味道。

小时候的农村，天格外蓝，云格外白，夜色格外澄澈。那时候没有工业雾霾，没有高楼遮挡，天空通透得像一块洗净的蓝宝石。白日的乡村是热闹喧嚣的，犁耙声响、牛羊鸣叫、孩童嬉闹、农人吆喝，填满了漫长的白昼。而夏日昼长夜短，酷暑炎炎，正午的日头毒辣灼人，晒得地皮发烫，晒得秧苗打蔫，谁也不敢顶着烈日下地劳作。于是，乡下农人便养成了代代相传的劳作习惯：避正午酷暑，趁月夜微凉，抢农时、插晚秧。

四季农时，半点耽误不得。老话讲“芒种忙，两头忙，忙着收割忙着种”，插秧是乡下一年之中最关键、最忙碌的农活。秧苗离田、落泥定植，必须赶在最佳节气之内，早一天插秧，便早一天扎根分蘖，秋收便能多一分收成。家家户户的水田，都要抢着时节栽满秧苗，若是耽搁了时日，便会误了一季庄稼，荒了一年的指望。

所以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每到初夏插秧季，乡村的夜晚便格外忙碌，也格外明亮。

那时的月亮，是乡下最慷慨的灯火。傍晚夕阳落山，晚霞褪尽，夜色轻轻笼罩村庄，一轮圆月便从东边的田埂尽头缓缓升起，清亮皎洁，不染一丝尘埃。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漫过错落的农家瓦屋，漫过房前屋后的老树竹林，漫过蜿蜒曲折的泥土田埂，最后满满铺进一方方平整的水田。

整片田野瞬间亮了。

澄澈的月光落在水田之中，水波荡漾，碎银点点，万顷田畴波光粼粼，一望无际的银白。田埂上的青草、田边的野花、沟渠里的流水、远处的河堤，全都被月光镀上一层温润的银边。目之所及，处处透亮，清晰得能看见水底的软泥，能看见漂浮的秧苗，能看见田埂上错落的脚印，能看见远处农人弯腰劳作的身影。

从前的农村，是真的这么亮。这种亮，不是现代灯光刺眼的亮，是温润的、静谧的、干净的亮，带着泥土的清香、草木的温润、晚风的清凉，带着土地独有的温柔烟火气。

天色刚擦黑，村里的大人便匆匆吃过晚饭，扛起秧苗、拎起秧盆，踏着月色走向田间。我们这群乡下孩童，从记事起便跟着父母日出而作、月夜而劳，早早褪去了娇气，习惯了田间劳作。夏日的夜晚，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五花八门的娱乐消遣，乡下孩子的童年欢乐，大多藏在田野间、月色下、劳作里。

大人要月夜插秧，我们便紧紧跟随，既是帮衬干活，也是贪恋这满田月色与山野晚风。

夏夜的风最是温柔，褪去了白日的燥热，裹挟着稻田独有的湿润水汽，轻轻拂过脸颊，驱散一身疲惫。晚风掠过稻秧苗圃，拂过成片的青苗，发出沙沙的轻响，和田间的水流声、虫鸣声、大人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童年最熟悉、最治愈的夏夜乐章。

月光铺地，万物清明。大人们挽起裤腿，赤着双脚，一步步踏入温热的水田。刚退去白日暴晒的田水，带着泥土的温度，软软的、暖暖的，漫过脚踝，包裹着双脚。细腻的淤泥从脚趾缝间缓缓流过，绵软温润，是乡下孩子刻在骨子里的触感。

父母和村里的叔伯婶娘们，熟练地分秧、捻秧、插秧。一把青翠的秧苗握在手中，指尖轻轻一分，抽出两三根嫩绿的秧苗，手腕轻扬，弯腰俯首，手指带着秧苗直直插入软泥之中。动作娴熟利落，一气呵成，不拖泥带水。一株株嫩绿的秧苗，便在如水月色里，稳稳扎根水田，亭亭玉立，排列成行，整整齐齐，顺着田埂延伸向远方。

月光下的田野，是最治愈的人间烟火。一排排嫩绿秧苗错落挺立，清辉落在叶片上，露珠晶莹剔透，微微晃动，细碎反光，星星点点，像是撒落在田间的星辰。整片水田一半是清辉银白，一半是秧苗翠绿，青白相映，层层叠叠，一望无际，壮阔又温柔。

那时候年纪小，力气不大，插不了快秧、密秧，便学着大人的模样，小小的身子弯在水田之中，笨拙又认真地插秧。小手抓着细细的秧苗，小心翼翼插进软泥里，生怕插歪、插浅，生怕秧苗站不稳、扎不牢。偶尔插得深浅不一、行列不齐，父母也从不呵斥，只是笑着伸手整理，耐心教我手法：腰要弯稳，手要轻稳，入泥三分，直立不斜。

月色温柔，晚风轻软，田水潺潺，虫鸣阵阵。田间没有白日的燥热喧嚣，只有一派岁月静好的安然。大人们一边插秧，一边闲话家常，谈今年的雨水、明日的农活、秋日的收成，聊村里的琐事、邻里的家常，声音低缓温柔，随着晚风轻轻飘荡在田野上空。没有焦虑，没有浮躁，日子缓慢又安稳，朴素又踏实。

我总爱一边慢悠悠插秧，一边抬头仰望天上的明月。儿时的月亮，又大又圆，低低的，仿佛伸手便可触碰。月光静静笼罩着整片村庄，笼罩着劳作的农人，笼罩着弯腰劳作的我们。天地辽阔，夜色澄澈，田野静谧，人心安稳。那一刻小小的我，不懂何为乡愁，何为岁月，只觉得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劳作、这样的月光，温柔又美好，让人满心安宁。

小时候我们常常借着月亮插秧，这是如今孩子永远体会不到的童年滋味，也是老一辈农人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如今回想，才懂那时的月色为何格外亮，那时的乡村为何格外美。不止是天上明月澄澈皎洁，更是那时的人心干净纯粹，生活简单质朴，日子踏实安稳。没有车马喧嚣，没有人心浮躁，没有生活焦虑，一田一地，一饭一耕，日出劳作，月夜耕耘，春耕夏种，秋收冬藏，顺着时节过日子，循着土地讨生活，岁岁年年，安稳从容。

夏夜月夜插秧，是乡下孩童独有的童年味道。这种味道，是水田软泥的清香，是青苗嫩芽的青涩，是晚风草木的甘甜，是月色流水的温润，是父母劳作的背影，是邻里相伴的温情，是朴素岁月里最纯粹的烟火温暖。

儿时的月夜田间，从不缺生机与热闹。田埂草丛里，蟋蟀声声、蛙鸣阵阵，高低错落，此起彼伏，整夜不息。沟渠流水叮咚作响，顺着田埂缓缓流淌，滋养着一方水田，滋养着满地秧苗。偶尔有萤火虫提着点点微光，在月色田野间轻轻飞舞，星星点点，穿梭在青苗之间，与天上明月、田间碎银交相辉映，如梦似幻。

我们插秧累了，便直起小小的腰身，抬手擦擦额头细密的汗珠，驻足眺望整片田野。月光万里，田畴千亩，青苗依依，流水潺潺，夜色温柔无边。晚风拂过满身汗水与泥土，带来阵阵清凉，所有的疲惫瞬间消散。偶尔和身边同龄的伙伴相视一笑，无需多言，眼底皆是童年最简单的快乐。

大人们从不偷懒，趁着月色正好、气温适宜，弯腰不停劳作。一排排秧苗在他们手中次第挺立，荒芜的水田慢慢铺满青翠，从田头到田尾，整整齐齐，绿意盎然。夜色渐深，月亮缓缓西移，光影微微流转，水田之中的光影随之晃动，满田碎银摇曳，温柔至极。

夜深时分，村庄万籁俱寂，家家户户灯火熄灭，唯有天上一轮明月，默默照耀着田间劳作的农人。整个村庄静悄悄的，唯有田野间的劳作声、流水声、虫蛙声，温柔交织，成了旧乡村最动人的夜曲。

小时候不懂辛苦，只觉得月夜插秧是最有趣的事。不用顶着烈日暴晒，不用忍受尘土飞扬，伴着清风明月，伴着虫鸣蛙叫，跟着父母劳作，有伙伴相伴，有月色相随，朴素又快乐。如今长大，远离乡村，奔赴城市喧嚣，历经生活风雨，才终于读懂父辈的艰辛与不易。

从前的农人，一生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天吃饭，靠地谋生。一季庄稼，从育秧、犁田、耙田、插秧、除草、施肥，到收割、晾晒、入仓，步步辛劳，半点不敢懈怠。夏日酷暑难耐，白日无法劳作，便只能趁着月夜抢种，披星戴月，不辞辛劳，只为一季丰收，只为一家温饱，只为岁岁安生。

那些年无数个月色皎洁的夜晚，父母和村里的乡亲们，踏着月光、踩着软泥、弯着腰身、挥洒汗水，默默耕耘田地。他们没有华丽的梦想，没有远大的奢求，唯一的期盼就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一家人衣食无忧、岁岁平安。最朴素的心愿，最勤恳的劳作，撑起了乡村一代又一代人的烟火岁月。

小时候总觉得乡村的夜晚很长，月色很柔，日子很慢。我们伴着月亮插秧，从月上东山，劳作至月移中天，孩童不知疲惫，大人不言辛苦。月光见证着乡村每一寸土地的耕耘，见证着每一滴汗水的坠落，见证着朴素农人的坚守与担当。

那时的月光，照亮的不仅是阡陌田畴、青青秧苗，更照亮了一代人朴素的生活，照亮了乡村岁岁年年的烟火人间。

长大后，住进了高楼林立的城市，夜晚灯火通明，彻夜不熄，却再也找不回儿时乡村的光亮。城市的灯光太亮、太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亮得人心浮躁不安。抬头望不见完整的明月，低头看不见澄澈的田畴，耳边听不见蛙鸣虫唱，鼻尖闻不见泥土清香。

每次偶然听见熟悉的水流声、虫鸣声，每次在夜色里想起故乡的田野，记忆瞬间翻涌，心底满是怀念与怅然。

真的很怀念以前的农村，怀念那透彻明亮的月夜，怀念那万顷清辉的田畴，怀念儿时借着月光插秧的日子。

那时候的天很净，月很亮，风很柔，水很清，人很真。田是一方方的绿，月是一轮轮的圆，路是一条条的静，心是一寸寸的安。月夜插秧，不是苦役，是旧时光独有的浪漫，是乡村最温柔的烟火，是童年最深刻的印记。

小时候我们常常借着月亮插秧，小小的身影弯在如水月色里，小手栽下青青秧苗，也栽下了一整个童年的温柔与纯粹。那时的我们，不懂人间疾苦，不知岁月沧桑，只知跟着父母劳作，伴着月色成长，在泥土里摸爬滚打，在田野间肆意欢喜。

如今岁月匆匆，流年辗转，当年月下插秧的孩童早已长大，当年弯腰劳作的父母早已老去，当年热闹喧嚣的乡村早已日渐安静。再也没有全村老小集体月夜插秧的盛况，再也没有满田清辉、蛙鸣阵阵的夏夜，再也没有儿时那般简单纯粹、无忧无虑的时光。

可每当忆起那段岁月，心底依旧温暖滚烫。那片月光下的田畴，那些青涩的秧苗，那些温柔的晚风，那些淳朴的乡邻，那些辛勤的父母，那些纯粹的童年欢喜，早已深深镌刻在骨血之中，成为一生最珍贵、最温柔的念想。

从前的农村，真的就是这么亮。亮在澄澈万里的月色，亮在生生不息的土地，亮在勤恳善良的人心，亮在质朴纯粹的岁月。那一抹清辉月色，那一缕泥土芬芳，那一段月夜插秧的童年时光，是独属于乡下孩子的童年味道，是再也复刻不了的人间美好。

岁月温良，月色依旧，只是旧时光不再重来。岁岁年年，月亮依旧东升西落，清辉依旧洒满人间，可故乡田间的月色劳作、烟火温情、童年欢愉，都定格在了遥远的旧时光里，成为余生反复怀念、永不褪色的温柔乡愁。

半生奔波，历尽千帆，最难忘，依旧是儿时故乡，月照田畴，月下插秧的温柔夏夜，依旧是那干净明亮、朴素安然的旧乡村岁月。那是刻在心底的风景，是藏在岁月的温柔，是一辈子念念不忘的童年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