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叶记
长褂套袖、长裤齐脚、长袜入鞋、草帽扣头,蛇皮袋紧紧攥在手上,水壶与干粮仔细背在身上——这是石山港五队(现沙厡渔村)人闯芦苇荡打粽叶的标配行头。这份装束无关花哨,更无半点多余:沙湖大湿地的芦苇秆锋利如刀刃,密密麻麻的柴草交织如网,草把虫、苇虱等毒虫藏于枝叶之间,稍不留意便会被划伤皮肤、叮咬红肿,唯有裹得严实周全,才能安心穿梭在柴林之中,避开这些潜藏的风险。这身朴素的行头,是五队人讨生活的真实模样,是他们面对艰辛生计的坚韧铠甲,更是江汉平原端午时节,那缕粽叶清香最质朴、最真切的开端。
在沙湖一带的水乡,端午的气息从芒种时节便已悄然弥漫,而打粽叶,便是五队人迎接端午的第一桩大事。芒种时节,田野上一片繁忙,稻禾青翠、棉苗茁壮,麦浪翻滚,农户们忙着插秧、锄草、收割,处处都是辛勤劳作的身影。按沔阳本土风俗,芒种不仅是农耕的关键节点,更是“备节”的起始,家家户户要开始整理农具、忙于水田旱地,而对石山港五队的村民来说,这个时节除了田间的农事,更重要的便是采摘粽叶——这是他们一年中重要的增收机会。
距端午还有半个多月,五队的村民们便纷纷暂歇手中的犁铧锄头,放下田间的活计,全身心投入到打粽叶的奔波之中。这份忙碌,无关稻禾的栽种与夏粮的收获,却紧紧牵着一家老小的温饱与体面,系着代代相传的端午礼俗。在这片水网密布、河湖交错的水乡之地,粽子从来都不是寻常的节令吃食,而是刻在当地人血脉里的礼俗符号,是联结亲情、传递牵挂的纽带,更是男方提亲定婚、敲定婚约的重要信物;而五队人心系的粽叶,便是这厚重端午礼俗最坚实、最鲜活的根基。
1990年代以前,江汉平原的端午礼俗依旧厚重讲究,没有如今的简化与随意,互送粽子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重要仪式,容不得半点敷衍。沔阳、天门、潜江民间素来有“端午大于年”的说法,尤其是襄河一带,对端午的重视程度远超其他节令,相关习俗更是细致周全。每到端午前夕,家家户户除了忙着泡糯米、洗粽叶、包粽子,还会按老规矩筹备端午“五件宝”——菖蒲、艾草、雄黄、香囊、五彩绳,这五样物件,是沔阳人端午驱邪避灾、祈福安康的必备之物。妇人们围坐在八仙桌旁,手法娴熟地将糯米、红枣、腊肉、豆沙等馅料包进翠绿的粽叶里,有的还会在粽子里藏一枚洗净的硬币,寓意“食粽得福”,捆扎得紧实规整,空气中弥漫着粽叶的清香与糯米的香甜。包好的粽子,会搭配上醇香的米酒、新鲜的时令鲜果、腌制入味的莹润咸蛋,还有自家晒制的酱菜、熏肉,装在竹篮里,盖上干净的棉布,由家里的晚辈郑重地送往岳父母、舅家、姑姨等至亲家中。
这一趟送节,当地人称“送端阳”,既是续写亲情、化解久别思念的契机,也是传递端午安康、阖家顺遂的美好祝福,家家户户都格外重视,从不敷衍了事。晚辈上门时,要恭敬行礼,道一声“端午安康”,长辈则会回赠香囊、五彩绳,或是自家做的米糕、麻花。
在当地的婚俗之中,粽子更是无可替代的核心信物,男方提亲定婚的关键环节“送端阳”,粽子必居首位。若是男方计划在次年迎娶新娘,端午这一天,必定要备上丰厚的礼品登门拜访,而粽子便是这份礼品的核心,是提亲的明确信号——粽子谐音“中”,寓意“中意”“圆满”,象征着男女双方情投意合、婚事顺遂。女方一旦收下这份包含粽子的厚礼,便意味着认可这门亲事,婚事基本敲定,双方家人皆大欢喜,会立刻请媒人商定后续的聘礼、婚期,俗称“定日子”。 这份习俗并非凭空而来,古已有之,《蕲州志》中便有明确记载:“凡男子未毕婚者,竞送节礼,角黍、豚鹅之类”,文中所说的“角黍”,便是今日我们熟知的粽子。
在旧时,男方送节的规矩更为严苛,需肩挑满满一担粽子,步履匆匆地赶往女方家中,粽子的数量有严格讲究,需是双数,寓意“成双成对”,少则几十斤,多则上百斤,若是女方本家房头众多,还要挨家挨户分送一份,确保户户有份,那扁担被沉甸甸的粽子压得弯如弓形,才算是礼数周全、心意真挚,也才能体现出男方的诚意与重视。除此之外,礼品之中还必须搭配一把轻巧的鹅毛扇,扇面素雅、扇骨坚韧,上面往往绣着“龙凤呈祥”“百年好合”的图案,作为下半年即将迎娶新娘的明确信物,既实用又寓意吉祥,藏着水乡婚俗的细腻与讲究。一片小小的粽叶,裹起糯米的香甜,承载着男女双方的期许,串联起邻里间的人情温暖,成为江汉平原端午时节最具分量、最动人的文化符号。
端午时节,家家户户对粽叶的需求旺盛,无论是自家包粽子,还是作为节礼赠送,都离不开新鲜优质的粽叶。而石山港五队守着家门口的沙湖大湿地,这片广袤无垠的湿地里,芦苇丛生、草木繁茂,盛产的粽叶叶片肥厚、韧性十足、清香浓郁,是包粽子的绝佳原料——本地人称之为“芦叶”,区别于南方的箬叶,沙湖苇叶自带一股独特的清冽香气,煮出来的粽子不粘叶、不夹生,口感软糯绵长。凭借着这份得天独厚的优势,五队人又寻得一条增收的营生之路和生计来源。
每年芒种前后,武汉、天门、京山、汉川等地的粽叶贩子便会陆续赶来,直奔石山港五队。五队人向来淳朴热忱、待人赤诚,把这些常年打交道的贩子当作自家亲人一般相待,端上一杯热茶洗去路途的风尘,唠上几句家常拉近彼此的距离,还会拿出自家腌制的咸蛋、捕来的鲜鱼招待。
“万老板要买五千多斤,一斤三毛钱!”这样的好消息,如同春风一般,快速传遍了五队的前村后落五六条塆子,家家户户都添了欢喜,整个村子都变得热闹起来。在那个年代,村里的田地微薄,收成有限,一家人靠着几亩薄田难以维持生计。每一斤粽叶换来的钱,都是实打实的现钱,能买农药化肥,能给孩子换季买衣和补贴家用。
村民们三人一组、五人成群,结伴走出村落,翻过大堤,朝着各自熟悉的粽叶宝地奔赴而去。他们的目的地各不相同,却都有着各自的门道:有的往坝港、棕树湾的密林深处穿行,在干滩上寻觅;有的往关山、游湖滩的浅水区跋涉,蹚水采摘;还有的撑着轻便的鹭鸶船,或是搭上打鱼人的小船,顺着蜿蜒的水道,向着吴剅、柳西湖、段坮等深处湿地缓缓划去。这片沙湖大湿地广袤无边,岗柴与芦苇杂乱丛生,看似毫无章法,可哪里的粽叶密集、哪里的叶片肥厚油绿、哪里的品质最佳,都深深印在每个五队人的心中,刻在他们常年奔波的记忆里。 就连芦苇场的管理情况,他们也了如指掌:各个管理站有几个人、姓甚名谁、担任何职、性情如何,大路卡点的值守规律,甚至那些隐秘的小路、不易被发现的穿行方向,他们都一清二楚,闭着眼睛都能稳稳找对路径、避开卡点。
钻进茂密的柴林深处,无边的绿意瞬间漫染周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挡了视线,即便瞪大眼睛,也只能看清眼前三五米远的距离,活脱脱成了“近视眼”。可五队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环境,眼力格外敏锐,总能快速从杂乱的岗柴丛中,找出夹杂其间的芦苇,不慌不忙、手脚麻利地开始采摘。他们双手轻轻扒开挡路的柴枝,小心翼翼地避开尖锐的柴桩,生怕被划伤皮肤,低着头、弯着腰,一步步往前拱,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怕错过一片好粽叶,浪费一点宝贵的时间。
要说打粽叶,五队人个个都是顶尖高手,手法娴熟、技艺精湛,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绝招,却从不藏私。打粽叶时,他们先将三四米长的芦苇轻轻弯曲,牢牢夹在左胳肢窝里固定好,右手拇指弯曲,其余四指并拢微曲,紧贴着芦苇尖的叶片,自上而下轻轻一刷,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转瞬之间,一根芦苇上的所有叶子便被全部捋在手上,齐头对尾,没有梢筒连带。待再刷几根芦苇,凑够一把后,便将粽叶整理齐整,对折压实,扯一根柔韧的岗柴叶或是纤细的莩草,紧紧扎成一把,放进蛇皮袋中,即便袋子被挤压、丢甩,粽叶也不会松散、破损。这样扎好的粽叶,一袋大约有三十来斤,沉甸甸的,贩子们收粽叶时,看到这样规整优质的粽叶,总会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许:“五队人打的粽叶,就是刷劲,扎式!”
对于没走冤枉路、手脚麻利的村民来说,很快便能打满一袋粽叶,他们扛着沉甸甸的袋子,步履匆匆地往回赶,争取能再跑一趟,多采摘一些粽叶,多赚几块钱。可返程的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总会有诸多波折与考验。若是赶上阴天,乌云密布、不见太阳,便难以辨别东西南北,只能凭借着大沟的走向,勉强判断南北方位;实在没办法时,他们便会搭起人梯,眺望山港防洪闸,或是沔阳隔堤,找准回家的方向。 即便方向明确,前路依旧不易,芦苇场负责管湖管山的管理人员,早已在各个路口设下了明关暗卡,层层值守,严格阻拦采摘粽叶的人。毕竟,芦苇荡属于集体管理,芦苇与粽叶都是国有财产,私自采摘属于违规行为,管理人员尽职尽责,便是他们的分内之事。因此,五队人从不敢单独返程,总要等着同伴,凑齐一支不小的队伍,抱团而行、相互照应,一起闯关冲卡,人多势众,才更容易顺利通过。
被管理人员在打粽叶现场抓住,或是在返程的关卡处截住,对五队人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不足为奇。这些管山的管理人员,工作也同样辛苦,同样不易。为了值守巡查,他们也身着长衣长裤,头戴草帽,束紧袖口,脚穿长筒胶鞋或是解放鞋,背着装满凉水的水壶,手拿镰刀,有的还提着一根木棍当作警戒工具,在芦苇荡里穿梭巡查,风吹日晒、雨淋虫咬。他们既要防范草把虫、苇虱、摇蚊、瓢虫、鼻涕虫等各类毒虫上身,免受叮咬之苦,也要坚守自己的职责。 在外人看来,他们神情严肃、防范甚严,仿佛不近人情,可实际上,他们大多和善讲理,深谙水乡人谋生的艰难,也懂得五队人的不易与无奈。抓到采摘粽叶的村民后,他们从不苛待,更不会索要罚金,只是象征性地进行警示:要么收走村民的蛇皮袋,倒出里面的粽叶,用镰刀拦腰砍断,让村民们吸取教训;要么押着村民,背上粽叶袋,走出芦苇荡,到管理站“喝茶”,走个过场,便不再为难他们。被抓住的村民也大多理解配合,从不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等管理人员稍有松懈,便蹑手蹑脚地悄悄溜走。凡事留一线,日后好见面。芦苇砍割、搬运、打夹子的时节,双方是离不开合作的,管理人员需要五队人的劳力帮忙,五队人也需要管理人员的关照。
横亘在广袤浩荡湿地边缘的东荆河大堤,看似巍峨厚重,却终究拦不住往来穿梭、深入芦苇荡的脚步。石山港五队被大河小渠紧紧环抱,村内人家错落分布,前有十户、后有五家,东西南北中散落成村。大塆与小塆之间,既有大沟小涧相隔,又有石板、木条相连,树林与菜园星罗棋布,羊肠弯路与隐秘曲径交错缠绕,宛如一座天然织就的迷魂阵。外人贸然踏入,极易晕头转向,进得来、难出去。即便是进村威慑、收缴粽叶的公职人员,或是伺机敲诈牟利的地痞拐子,望着这片迂回幽深的水乡秘境,也往往心生忌惮、望而却步,不敢轻易深入半步。
石山港五队的人,之所以这般能吃苦、敢打拼,还格外善于抱团取暖,背后藏着的,是生计所迫的无奈,更是养家糊口的责任与担当。当时,队里的年轻小伙居多,大多是“大跃进”结束后出生的,个个身强力壮、精力充沛,却也肩负着沉重的家庭重担。当年,他们的父辈背井离乡、迁移至此,在保丰垸开荒拓土,原本有不少田地,可后来,因兴修水利,挖电排河、开冯保灌渠、修公路等工程占用了不少田地,人增田不长,剩下的田地十分有限。 等到分田到户时,恰逢这些年轻小伙结婚生子的高峰期,家里人口日渐增多,可人均分到的人头田不过一亩来地。这寥寥几分薄田,仅凭耕种根本难以“发家致富奔小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广袤无垠的沙湖大湿地,便成了他们唯一的指望与生计依托。湖里的鱼虾鲜嫩肥美,既是餐桌上的美味,也是可拿去售卖的食材;芦苇岗柴用途广泛,可用来烧火,也能卖点钱积极攒攒;野泥蒿清香可口,是受人喜爱的野菜,拿到集市上也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就连湿地里的飞禽走兽,也是他们增加外快的猎物。一年四季,岁岁年年,五队人在水里泡、滩上跑、柴林里穿梭,寒来暑往、风雨无阻,从未间断过这份艰辛的奔波。
那些从外地镇村来这里防汛、搞水利建设的人,看中了石山港五队年轻娃的勤劳能干;就连毗邻的国营农场的女青年,也托人来这里物色对象。起初,不少“丈母娘”上门“访人家”时,还抱着“千撮万撮,赶不到一块田角”的想法,可亲眼看到五队人生活的闹场大、来路广,观念渐渐变了调——明白了“耕牛犁破田,难挣半吊钱”的现实,便放心地认下了女婿,赞成女儿以山港五队为港湾。
芒种过后的半个多月,五队人又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忙碌,田里的耕种活计,起早摸黑,见缝插针,能拖就拖。毕竟“现钱不抓不是行家”,眼前的粽叶生意,是实打实的现金收入,比田里的收成来得更快、更实在。天刚蒙蒙亮,村民们便踏着晨露奔赴芦苇荡;夜幕降临,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扛着沉甸甸的粽叶袋,满载而归。饿了,便啃几口自带的干粮——大多是香瓜、牛瓜和白瓜;渴了,便喝几口随身带的凉水;累了,便在柴林边找一块干净草地,稍作歇息,只为尽快采摘更多的粽叶,卖给贩子们,多赚几块钱。
傍晚时分,万老板定下的五千多斤粽叶如数交货,其他贩子要的粽叶,最多等上一两天,也能全部交足。看着手里攥着的一张张“杀死人”票子,村民们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沔阳一带,过节习俗与周边地区有所不同,当地人不过五月初五的小端午,反倒格外看重五月十五的大端午,这一习俗由来已久,相传古时沔阳地区五月初五农忙未过,插秧、割麦两头忙,哪有功夫过节,便将端午推迟至五月十五,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大端午”的习俗,延续至今。大端午的热闹,比小端午更甚,沙湖、沔城一带的集镇上,会举办盛大的端午庙会,商贩云集,售卖香囊、五彩绳、粽叶、糯米等节令物品,还有说书、皮影戏、踩高跷等民俗表演,家家户户扶老携幼前往,人山人海,热闹非凡。而最隆重的莫过于大河上的龙舟竞渡,最壮观的莫过于男女老少向河中丢粽子、丢鸭蛋、丢雄黄酒,还一边丢一边喊:“河神吃粽,鱼虾归笼;水不伤人,四季太平。” 因此,五月初五过后的三四天,沔城、郭河、彭场等地的贩子,就会陆续而来。
“五月五驼子,五月初一开江雨,五月十三磨刀雨”。梅雨时节的湿地,细雨绵绵、雾气蒙蒙,整个湿地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芦苇开始吐絮,白色的絮状物漫天纷飞,如同雪花一般,飘落在湿地的每一个角落。天气潮湿闷热,高温高湿,即便坐在家里,也会浑身黏腻、浑身难受,可对五队人来说,这正是再一趟找“快活”、赚现钱的好时机。 天不亮,撑着鹭鸶船的村民,踏着晨雾,向着芦苇荡驶去;没有船的村民,便索性直接蹚水泅河,不顾河水的冰凉,径直奔向芦苇荡。可它难以撑进茂密的芦苇林,只能停在沟边,船夫便在船的周边采摘粽叶;只身蹚水的村民,反倒更加自由,随心所欲地穿梭在芦苇丛中,尽情采摘那些长势厚实的粽叶。 可此时的芦苇荡,早已被连绵的雨水淹没,积水没过脚踝,有的地方甚至没过小腿,打粽叶必须全程蹚在水里,水里各类小虫肆意游弋,芦苇秆上爬虫密布,时不时就往人身上爬,又痒又疼。更让人难受的是,湿衣裹身,雨水打湿了衣衫,紧紧贴在身上,风吹过来,浑身发冷,极易感冒,可五队人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忍受着,一边驱赶身上的虫子,一边加快采摘的速度。 返程的时候,反倒比去时轻松一些。村民们找一根结实的绳子,牢牢拴住装满粽叶的蛇皮袋,拖着袋子在水上漂浮,如同一叶小小的扁舟,轻轻划过水面,省了不少力气;过沟渡河时,甚至可以趴在袋子上,借力漂浮而过,虽然模样有些狼狈,却十分省时省力。只是,全程湿衣裹身,雨水打湿了衣衫,风吹凉了脊背,每个人都像一只落汤鸡,头发湿漉漉的,衣衫沉甸甸的,模样狼狈不堪,可他们的脚步依旧坚定,眼神依旧明亮,心中满是收获的欢喜与踏实。
刚打回来的粽叶,村民们从不着急背进家里,更不会立刻卖掉,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浸入房前屋后的水塘里,让粽叶充分吸水、吸足水分。这样做,一来可以增加粽叶的重量,多卖几分钱,让辛苦没有白费;二来可以防止粽叶受热“发烧”,避免叶片褪绿变黄,保住粽叶的新鲜翠绿,才能卖出更好的价钱。就连上门收购的贩子,收完粽叶后,也会立刻浇足清水,牢牢保住粽叶的新鲜与翠绿,生怕品相受损,影响后续的售卖。 这个时节上门收购的贩子,大多只收一百来斤粽叶,或是用肩挑着;或是用自行车驮着,穿梭在乡间小路上,他们都是早上在沙湖街上没收够粽叶,才专程下乡,奔赴石山港五队的。
雨打黄梅头,四十五日无日头。进出山港五队的道路日渐泥泞难行,给贩子们增加了来往的困难。因此,村民们也不再大批量卖给这些贩子,大多是自己挑着、用车载着,运到街上售卖,或是跑到彭场、仙桃、张沟、郭河、沔城等周边集镇赶场,赚取更多的收入。 为了让粽叶更有卖相,卖出好价钱,村民们还会对粽叶进行精心加工、细细打理:先把采摘回来的粽叶,放进大铁锅的沸水中,煮泡一会儿,沸水翻滚之间,粽叶的清香便四溢开来,叶片的颜色也变得愈发鲜亮浓郁;随后,再小心翼翼地将粽叶捞出来,放进大脚盆的清水中,冷却、洗净,仔细去除叶片上的脏污,让粽叶变得干净整洁;之后,用剪刀剪齐粽叶参差不齐的梢节,每三十片左右,扎成一小把,精致整齐,再泡在清水中保鲜保湿,防止粽叶干枯发黄。售卖时,无论是论斤称,还是按把卖,村民们都紧盯市场行情,见机行事、灵活变通,不贪多、不抬价,只求实实在在,赚一份辛苦钱。这些粽叶,没有半点本钱,只耗费了他们的力气与工夫,只要卖出去,就是纯利润。 沙湖街上的粽叶,脱销是经常的。常常是,五队村民刚把粽叶运到街上,便被这些贩子们一抢而空,收得一干二净,这也导致本地零售的粽叶一叶难求,价格随之暴涨。
对石山港五队的人而言,粽叶从来都不只是一种用来售卖的农副产品,它是他们生计依托,是他们刻在岁月里的奋斗印记,是一代人的生存记忆,是他们用汗水浇灌的希望,更是他们面对艰辛生计时,坚韧与勤劳的见证。
一片片翠绿的粽叶,承载着五队人的辛劳与欢喜,承载着他们的责任与担当,也承载着江汉平原水乡民俗的厚重与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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