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锄头

父亲的锄头

作者  施泽会

夕阳西下，落日挂在天边，夏天的闷热还没有减去，那些晚霞仿佛在大地上镀了一层金，燃烧的火焰还在燃烧，如干裂的柴草在烈火的燃烧中哔哔啵啵地响，让村民的身体发烫，让村民的喉管冒火，让地气往上冒出浓浓的烟火。

正值壮年的父亲，可是岁月的沧桑让父亲的头发过早出现了白头发，脸上身上的那些皱纹如山水如田地产生的自然沟壑，在他的满身纵横交错。他扛着那把扛了很多年锄头，行走在山水之间，行走在田地之间。锄把被时间磨成了光亮的颜色，锄头给了他战天斗地，风雨无阻的勇气。他走进田地里除草，翻挖，深耕，播种，施肥，覆盖，这把锄头陪伴了他无数个日日夜夜，锄头懂得父亲的痛苦，父亲的眼泪，父亲的寂寞，父亲的遗憾。

父亲总觉得，锄头能够给他带来幸福，带来收获，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可是握了一辈子锄头的他，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山村农民，还是没有走出山村，一直在山村摸爬滚打。

天上突然降下暴雨。暴雨倾盆，父亲来不及多想，看见洪水，山水一直往绿油油的秧田里流淌。父亲用锄头清理拥堵的水沟，厘清砂石，顺走流失的泥沙。一晃眼，自己那块两亩地的大沙田被山水冲垮了田埂，秧田的水哗哗往外流淌，父亲看着，心里焦急，他用锄头挖土，堵住缺口，可是缺口越来越大，怎么堵都无法堵住，一块秧田的水全部流干，这是要命的事情，没有水，秧子怎么生长？稻谷怎么抽穗扬花结稻谷？

父亲干累了，对锄头说，我的老伙计，你的力量太小了，怎么能与大自然抗衡呢？我的老伙计，你给我出一个主意，我这么长一段秧田田埂垮了，怎么才能填补上呀？

锄头默默无语。可是锄头知道父亲心里非常难受，一家6个人一年的口粮，全靠这两亩水田的收获，让家人不能饿肚子，父亲精耕细作，薅秧拔草，秧田仿佛喂养自己的孩子一样，守护秧田，守护亲爱的土地。

在家里的母亲，不知道父亲到哪里去了，她大声喊，没有人答应，门前洪水泛滥，冲下悬崖，瀑布飞流，无法出门。母亲忍着痛苦和恐惧。孩子们在床上睡着了，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也不知道父亲手脚的松软程度，身体乏力程度，父亲站立不稳，仿佛整个身体将要坍塌了。父亲猛地睁开眼睛，面前的秧田被山水洪水冲得面目全非，惨状让人痛心疾首。半夜暴雨戛然而止。父亲这个时候抓紧时间，重新用锄头挖土，找石头，一层一层从最底层磊土，一直磊到与原来的田埂一样高。

天边出现了一轮昏黄的月亮，照在被山水冲垮的田地里，如同银子一样。邻居的田埂也垮塌了。他把自己的田埂用尽全身力气磊好，又把邻居的田埂磊好，直到天边出现了鱼肚白，父亲才扛着锄头回家。

母亲一夜没有合眼。你到哪里去了？也不打个招呼。我担心死了。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在磊被山水冲垮的田埂，我把自己的田埂磊好，还帮邻居老李的田埂磊好了。

我知道你一辈子做好事不留名，人家也不会感谢你。母亲埋怨父亲。

父亲说，毕竟是邻居，雨停了，没有雨水，秧田的秧苗会死去，到时候哪有收成？

父亲总是这样默默无闻地劳动，挖土，播种，施肥，顶着毒辣的太阳，顶着狂风暴雨，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吃饭，忘记了回家，忘记了日夜，忘记了身处何处。直到有一天，父亲终于把锄头放下了，我们做后人的来不及多想了，锄头如同他的命。

父亲走了，带着他对锄头的思念，带着他憨厚老实，任劳任怨，无怨无悔，与世无争的个性，带着对儿子孙子的牵挂永远离开了我们。

那把不会说话的锄头，还在老屋的墙壁上挂着。我仿佛看见父亲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他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那个狂风暴雨的深夜……

父亲的锄头，在故乡，在山村，在家族史中一直繁衍，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