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奴才妈妈
奴才妈妈
爸爸的那场病,可以说如天嘣地裂,他忽然就不能走路了,瘫痪!窝床!我们家的一些过去,我妈妈那个幸福的坏习惯,却因此清晰了。
县人民医院,就县级水平!一瘸一拐进去,被人抬着出来,又到一家私人康复医院做了半年的康复治疗,才能在病床上靠着枕头坐一会。医生让回家后多做按摩,多运动,这类病的治疗原则是三分治七分练。从又拽人又抓着床又抚椅子背笨拙的坐上轮椅,到艰艰难难站起来慢慢移动几步,最后能拄着拐棍去一个地方,经历了漫长的熬煎和挣扎。
外人议论这种富贵病,多半该平日吃的好动的少是。
起初,这些议论我大有异议,我爸经常告诉我们,我家属于穷人,祖根上就穷,解放前靠地瓜央子活命,解放后靠地瓜干子生存,跟着社会走,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才到了改革开放年代,生活小康水平,天天都能精米细面四菜一汤。
我家的日子在村里属于中下,一直默默无闻不被人注意,特别是富人官僚,特别看不起我们,喊我父亲爷爷都是陈大傻陈小二的,从不叫大号。如今我爸得了富贵病,他们的嘴差点没撇到后耳朵根子,说我爸爸那病是先天不足吃猛了诓的,穷吗!前半辈子受穷挨饿,糠糠菜菜都填不饱肚子,后来一下子吃得太好,就诓出了那种病。
爸那病特别折腾人,吃好了吃多了都不行,不注意吃顶了就屎多尿多,挨着我姐看护的时候,给爸往被窝递便盆尿桶的十分难为人,最可怕的是不小心让爸拉了一床,被子被单子整个都得换,把病房里搞得臭气熏天招来医生护士同病房的人怨气冲天,低三下四给人道歉像偷了人被抓着了手,每次看着妈妈用手给爸爸抓屎,吓得我都不敢看,一年后才习惯下来。妈妈大冷天,大虾着腰给爸洗赃衣服被面子脏被单子什么的,手都冻肿了,看见妈妈的双手肿的淌黏水,心就像被戳了一刀似得。爸爸那病,让我们对陪护住院病人也摸出了一些规律,可妈妈自己有自己的想法,她那些想法有的和爸爸的病的治疗相违背,老让我们悬着一颗心妈那人有很犟。
出院回家了,妈妈先包好了猪肉蘑菇馅饺子,进家的时候锅里水已经烧开三滚,我姐说了句父亲那病不宜吃太油腻,就像得罪了妈妈,她的脸扭曲的想根苦瓜,紧抿的嘴唇发了白,再挤出几丝僵硬的笑,那样子特别难为情,让出了嫁得姐姐低着头一直没见她抬头。我姐要看护父亲回家来又好几天了,我们无形就觉得随便了不少。妈妈这时候一边专心給爸下饺子一边小声嘀咕:“得病招灾的,不就想点好吃的?病了不吃什么时候吃?”他那意思我爸有病是自己想有的。我总是想:妈那时候人就那样,做二女的多费些口舌是了!我姐憋通红,好像有话说不出来,我们经常这样,一大肚子话,找不到字句表达出来。我知道姐出嫁前经常和妈妈生气拌嘴,马都讲我姐有自己的小脾气,如今出嫁了来娘家是客,也不好意思多说话。就老实八脚的伺候爸吃饺子。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把小碟子的蒜泥倒上些酱醋.滴几滴香油调拌好,就去床前把父亲扶起来坐着,后背上加个枕头,搬把椅子放在床前,把饺子碗和蒜泥碟子搁在椅子上,再搬把椅子自己坐下,拿筷子一个个叨着饺子蘸着蒜喂爸爸吃饭。
爸得那种病,周围议论纷纷。我姐说她一接到爸爸得病住院的消息,邻居本家几个长辈都来她家问候,提醒他这种病最主要的是吃饭上注意,如今什么年代?农民都富得流油,吃出了那种病。妈还给爸爸打圆场,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得病该各人是,每个人的身体条件不同吗,自己常年吃大肉,身子骨不是棒的给头牛似得。妈妈自然一样和爸过了许多苦日子,并且比爸爸吃的苦还要多,我妈做姑娘的时候在娘家生产队上工,翻翻箱底子,又是半边天又是三八红旗手,妈妈说:“什么呀,还不是女人干男人活,拉排车搬石头挑粪翻地砍高粱秸子!”。据妈妈讲,那时候活着真不易,天天干那么重的活累死个人,顿顿喝玉米稀粥舍不得吃个煎饼,肚子长期饿的咕噜咕噜游行示威喊口号,有时候家里瘟死只鸡黄鼠狼子咬死只兔子,或者老娘端块豆腐,算是享一次福。妈讲他在娘家的时候每次感冒发烧,就挨着,真的病厉害烧到四十多度不省人事乱讲胡话的时候,外婆烧一碗白面疙瘩汤喝就好了,天大的病也不去医院,疼的下雹子下刀子也得忍着,从来不吃药,他活了一辈子,统共打过两次针。妈妈的话我们懂,爸爸的病,还是因为身体缺。女儿高中毕业,稍微懂得点医学知识,所以讲出来的话和妈妈比较大的偏差。她愁妈,妈一个不好的嗜好就是喜吃肥肉,到这种年龄,爱吃肥肉是很不理智的。妈讲肥肉油水大,有营养,棒身体。临出院的时候,医生一再叮嘱他们家属,这种病吃饭要求清淡,严忌油腻。妈妈好像没听见,她总讲医院是挣钱骗人的,她一辈子没进过医院,不也活了这大年纪。
父亲这病,真怕妈妈那套理论,我和姐姐反复给她讲,她也“哎.哎。”答应,我怕她洋答应拿我们的话当耳旁风。
爸爸吃了几个饺子就说饱了,妈妈不满意,惊慌的问:“怎么了?不好吃?有病的时候就得多吃饭,不想吃忍耐着也得吃!有饭力才有根本!”
“你想吃啥?”妈妈小心的问爸,像哄孩子。
啥都不想吃,出院的时候,孩子给我买吃的了。“爸爸口齿不清,讲话颇为艰难,说两句,停下来闭上眼睛喘口气。
姐姐扯快床边的手巾,给爸爸擦拭口边的口水,歇一霎,爸爸脸上平静一些了。总的说来,爸爸还不糊涂,他的脑子还很清楚。
我回家,妈妈出去。
那次,去妈妈家,看着妈妈剁了一大堆白花花的肥肉,她抬下头说了句包饺子吃,我着急的说可不能给爸爸吃哪种馅的饺子,妈扬起脸淡淡说了一句:“不给他吃,我吃。”“你也不能吃。”姐姐狠狠的说了一句。爸爸急了,口齿模糊的的告诉姐姐,妈剁的那堆肥肉是从爸爸吃的肉里剔出来的,一次次搁冰箱里攒了有段时间了。我和姐姐都有公司,扔点肥肉不算什么,妈妈那么奴才,她说糟蹋吃的会遭天谴的。
妈妈的思想陈旧,还迷神,真是没治!
我现在明白了,妈妈爱吃肥肉,不是她自己爱吃,是因为我们不爱吃,所以就说自己喜欢吃肥肉,所以每次都把菜里剩的的肥肉吃没,按爸爸的说法就是奴才。
妈妈疼孩子是奴才,会过是奴才,爱丈夫也是奴才。
这都什么年景了?所以姐姐找来我要劝妈把肥肉馅扔了,妈拿双手护着,她似乎着急了,浑浊的老眼里泪么吧嗒的,像吵架一般大声说:“我不傻,肥肉馅子只当荤油使,放冰箱里,一次拌一些,荤油香,我爱吃,我心里有数,不影响身体。”
是的,五年了,爸爸从在床上被人扶着坐起来,到在椅子上能坐一会,坐半天,坐一整天到围着院子转圈子,再到走到村外拐回来,最后绕着村子转——一圈.两圈......爸爸一天天好起来,妈妈一直伺候他吃喝,开始大小便失禁,主要都是妈妈给拾掇,妈的头发全白了,腰弯了,人矮了一大截子。
最后最后,都是妈妈答应我们,可她嘴答应身子不动弹,说以后一定把肥肉扔了,这次剁馅费了半天功夫累的手腕子酸,扔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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