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不是“先生”
一场大病过后,父亲精神日渐好转,常在湾里慢慢溜达,有时坐在超市门前,与老哥们咵天。大家一谈到他,总爱带着几分艳羡,把“先生”二字轻轻搁在话头。夏日的樟树下,蒲扇摇得哗啦响:“你这一辈子真是值得!不沾泥巴、不脱鞋袜,养蜂追着花跑遍全国,伢们个个有出息!”这声“先生”就跟着树影晃啊晃,在方圆几十里的田埂上传开了。
我却在心里轻轻摇头——父亲哪是“先生”?那声轻飘飘的称呼底下,压着他八十多年没对人说过的辛酸。人们只看见蜜的甜,哪尝过花的苦?
父亲的那双脚,是一本被岁月反复揉捻的旧书。封面是粗糙的老茧,像晒裂的田埂;内页藏着深浅不一的纹路——有的是砂石刻下的划痕,有的是冻裂后愈合的褶皱。每一道纹路里,都裹着一个少年的命。
爷爷走时,父亲才十五岁,小叔只有半岁。奶奶的眼睛半花,织布机踩得“吱呀”响,纺线机摇得“嗡嗡”颤,却总也赶不上七个孩子张口要吃的速度。父亲是老大,刚满十五岁的年纪,喉结还没长硬,说话带着少年人的清亮,肩膀却已被生活压得微微内扣。十五岁,本该是做梦的年纪,他却学会了把梦压进扁担里。夜里我常想,那时的他会不会在被窝里偷偷揉肩膀?毕竟白天挑着鱼担时,他连皱个眉头都不敢——那担子里不只是几十斤活蹦乱跳的鱼,是二叔三叔四姑的学费、五叔六姑七叔的棉袄,是奶奶药罐里的草根,是一家人第二天的稀粥。
天黑得像砚台倒翻,他攥着比人高的扁担,挑着鱼担跟着大人走。府河的浅滩全是鹅卵石、蛤蛙壳,露水浸得又凉又滑。他走得磕磕绊绊,鱼筐撞着腿,疼得咬嘴唇。到了姑嫂树,转进居仁门,他踏着青石板路转街走巷,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吆喝,一边咬着牙艰难地换肩磨担。大人们歇脚抽烟时,他却不敢落座——怕那灌满铅似的双腿一沾地,就再也撑不起肩上的担子,只能靠着墙根,让扁担在肩头来回挪蹭,听着骨头“咯吱”作响,像老木门在风里晃。
奶奶纳的布鞋,针脚密得像撒了米,原是留着过年穿的,可跟着他跑了三趟汉口,鞋底磨穿,鞋面裂缝。后来索性赤脚走,砂石路的石子尖得像碎玻璃,硌得前脚掌生疼。有次碎贝壳嵌进脚后跟,他用冻僵的手抠,指甲缝渗了血也没全抠出来——如今我给他换袜子,还能摸到那处微微凸起的硬块,像一颗埋在肉里的琥珀,封存着十六岁的疼。
冬天的路最难走,冰碴子藏在枯草下,一踩就扎进脚趾缝,血珠渗出来,很快冻成小红点;夏天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能闻到鞋底烤焦的味道。一天一百多里路,他的脚在冰与火里磨,裂了又长,长了又裂,直到脚掌像块老树皮,再也找不出半分少年时的平整。
如今父亲八十六了,那双脚成了家里最金贵的东西。春天穿加绒袜子,夏天也得套上部队那种厚布软棉袜。有次他剁柴,刚走两步就扶着墙停下——老茧裂了口,软袜上渗了血。旁人见了说:“老爷子像先生样讲究,脚比姑娘还娇贵。”只有我知道,那层棉袜不是体面,是他和一辈子疼痛的和解。
我买回泡脚的“巴马汤”,周末常为他泡脚。温水漫过,老茧发软,我轻轻揉着他的脚后跟,摸到那片贝壳的硬块。他忽然说:“当年要是有双胶鞋就好了,也不用半夜疼醒。”我没说话,眼眶却热了——他从来没说过苦,只遗憾当年没双好鞋;他从来没提过自己的疼,只记得那担鱼卖了钱,四妹就能上学,五弟就能穿上棉袄。
后来下田干活,犁地、耕田、撩秧、下种,父亲总比别人慢半拍。别人卷起裤管光脚踩进泥水,大步流星;他打着赤脚却在深田里慢慢挪,一天下来裤脚干干净净。不知情的乡邻打趣:“看看,这就是‘先生’,种田都不沾泥巴!”父亲只是咧开嘴笑一笑。那笑容里的苦,像没化开的盐。
再后来他自学养蜂,总算寻到一条能和脚和平共处的路。他成了追着花期跑的“候鸟”,河南的槐花、荆门的油菜、大悟的乌桕、湖南的荞麦——他的生命在花蜜的甜香里慢慢舒展开。他打开蜂箱时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婴儿,手指拂过蜂脾连呼吸都放轻了。别人图省事,白天给蜜蜂喂白糖,晚上急急忙忙摇出“蜜”来卖;父亲却从不这样做。他常说:“蜂儿有灵性,你慌它们就乱,你静它们才肯安心采蜜。”他摇出来的蜜,澄澈透亮,能拉出金黄丝线,甜得纯粹,没有半点杂味。但在我的记忆中,当年父亲的师徒早就是“万元户”,而我家多年还在“温饱线”上挣扎。
可这“慢”在旁人眼里又成了“先生”的证据。他们不知道,这“慢”是父亲宁肯少赚钱也要守住良心的倔强——因为不掺假,他的蜜产量总比别人低,收入也少些,可他看着那些纯净的蜜,眼里会闪着光。那光,叫“心安”。
父亲是有点文化的,写得一手好钢笔字,人又正直。二十岁应征入伍,可家中缺劳,他只能留在生产队。修建八一大桥时他冲锋在前,本有择优留下的机会,却二话不说让给了二叔。后来被抽调参加“三反五反”“四清”运动工作队,组织看中他的公正与文化,却终因家中缺工少分,万般不舍地解甲归田。在村里两家因宅基地闹矛盾,他端着水杯跑三趟,拿着纸笔一笔一笔算地界;有老人不会写家书,他就蹲在门槛上,连“家里的鸡下了三个蛋”都不落下。从那时起,“先生”这声称呼里才真正掺了几分敬重。
再后来,我们姊妹四个像长大的鸟儿,先后飞出了老屋——有人进了机关,有人做了建筑,各自在城里安了家。每次回家,饭桌上只要一说起工作,他就会放下筷子,清清嗓子,把我们几个的目光都拢过来,不厌其烦地说那些老话:“在机关要清正廉洁,别贪小便宜;做生意要良心赚钱,别坑人;待人要和善,能帮就帮一把。”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很实,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像先生在考查最上心的学生。我们也都坐直了身子,认真听着,点头应着——那一刻,他倒真像个“先生”,教我们的不是书本上的知识,是做人的根本。
前几年,父亲大病一场,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语气沉重地说“准备后事吧”。可他硬是凭着一股劲,从鬼门关里一步一步挪了回来。那年春节吃团年饭,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他洗完澡,我要给他剪脚指甲,他起初不肯,像个害羞的孩子,把手往脚上挡:“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我没听,执意蹲下来,慢慢脱下他的棉袜。
那双脚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摆在我面前。脚底板上,一层叠一层的老茧厚得发硬,颜色是深褐色的,像在太阳下晒了几十年的老树皮;老茧上又裂着许多口子,深的能看见里面的红肉,浅的像干涸河床里的纹路;脚趾因为常年受力不均,有些扭曲地蜷着,指甲厚得发黄,边缘还嵌在肉里。我端来一盆温水,用手撩着水轻轻浇在他的脚上,手掌拂过那些高低不平的老茧和裂口时,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眼泪没忍住,“吧嗒”一声滴进水盆里,混着温水漾开。他感觉到了,用那只粗糙得像老榆树皮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哭么事,”他的声音有点哑,却很平静,“都过去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清瘦的脸,头发已经全白了,可眼神还是那样清亮。那一刻,我忽然彻底明白了——我的父亲从来不是什么“先生”。那“一生不脱鞋袜”的体面,是少年时赤脚走过百里砂石路的伤痕;那“慢条斯理”的从容,是宁肯少赚钱也要守住良心的倔强;那声“先生”的称呼里,大半是旁人没看见的命运无奈,只有一小撮,是他用一辈子的正直和坚韧,一点点挣来的敬重。
他不是什么“先生”,他就是我的父亲。一个被生活磨破了脚,却心里一直亮堂的种田人、养蜂人。他用那双受过伤、走过苦路的脚,帮奶奶撑起那个风雨飘摇的家,送两个叔叔去军营保家卫国,两个叔叔在供销社为民服务,又把我们姊妹四个从湖区带出来,教我们做人要堂堂正正、挺直腰杆。如今我自己也为人父母,每次遇到难办的事,总会想起父亲的脚——想起那些老茧和裂口,想起他说“蜂儿有灵性,你静,它就安”,想起他教我们的“清正廉洁、良心赚钱”。
原来,父亲从没当过大先生,却用一辈子给我们上了最珍贵的一课。那课的名字,叫“做人”。他把自己踩进泥土里,把儿女举过头顶。这世上,哪有比这更硬的脚板?哪有比这更真的“先生”?
——谨以此文,献给天下所有脚底有茧、心里有光的父亲。


评论[0条]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