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梁间旧衣悬过往,堂上新烛照私情
第九十七回原题“敬济守备府用事,薛嫂买卖说姻亲”,全篇六千七百余言。主要情节有:陈敬济栖身守备府,玳安窥其行踪告月娘;敬济与春梅重续旧情,春梅复为其张罗迎娶葛翠屏。此回落笔于陈敬济劫后残生,写一段乱世浮沉里的畸缘。
闲人云:绣像本题 “假弟妹暗续鸾胶,真夫妇明谐花烛”。以姐弟为名,续宿世情分;借姻亲作引,成现世姻缘。陈敬济劫后余生,再逢艳缘;吴月娘趋势寡情,敬济从中隔阂,旧怨新嫌交织,两府情谊自此隔绝。
一、章回精要:陈敬济的桃花运
张胜寻得陈敬济,将其带回守备府安身。春梅取铺盖衾枕安置,拨小厮喜儿专供其使唤。
玳安奉命至守备府送礼,瞥见一年少男子:头戴瓦楞小帽,身着青纱道袍,足踏凉鞋净袜,径直往后院而去。玳安心下惊疑,观其形貌,竟酷似陈敬济。归家后便将所见禀知吴月娘,月娘初时全然不信。后值春梅生辰,月娘亲往守备府赴宴。玳安暗中尾随府中仆役至西书院,隔纱窗偷觑,那人正是陈敬济,归府据实回禀月娘。
陈敬济心生嫌怨,阻挠春梅与西门府往来,春梅亦听其言。自此两府交情断绝,互无音讯。敬济蛰伏守备府中,与春梅暗续旧情,私相往来,旁人无从察觉。
时值周守备领兵征剿梁山,临行嘱托春梅,为陈敬济择配议婚。薛嫂为其奔走,袖中递出婚帖,荐举缎铺葛员外长女葛翠屏。六月初八,守备府张灯结彩,迎娶葛氏过门。成婚之日,陈敬济白马银鞍,头戴儒巾,身著青缎圆领,粉底皂靴,簪花披彩,风光完婚。
婚配既定,春梅仍时常移步书院,与敬济闲叙私会,二人暗通情愫,日久不断。
简评:本回以陈敬济为主线,串联起浮沉际遇:先得张胜接引,栖身守备府邸,与春梅重拾旧缘;再因玳安暗中窥破行踪,令吴月娘惊骇错愕;后由周守备做主、薛嫂做媒,顺利迎娶葛翠屏,再结姻缘。
张竹坡评说:“写假弟妹,结上文如许假夫妻;写真夫妻,结上文如许假弟妹。总归假合幻缘,点破色空之理,明淫欲虚妄无根。”真假名分,不过皮囊虚设。陈敬济几番濒死绝境,皆能逢生转机,艳缘再至,恰应 “一朝时运至,半点不由人”。遥想当年初入西门府,锦衣玉食、富贵缠身;历经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万般劫难,辗转沉浮,终又重归安稳优渥之境。世事兜转往复,境遇似归原点,心境早已历尽沧桑,遍尝人情凉薄、世态炎凉。恰如田晓菲所言:“《金瓶梅》,只是一部书而已。一部书,只是文字而已。然而读到后来,竟有过了一生一世的感觉。”
二、文本撷珍
1、片段细品------三人对白
春梅叫薛嫂帮陈敬济寻门亲事。
只见陈敬济进来吃饭,薛嫂向他道了万福说:“姑夫,你老人家一向不见,在那里来?且喜呀,刚纔奶奶吩咐,教我替你老人家寻个好娘子,你怎么谢我?”
那陈敬济把脸儿蛙着不言语。
薛嫂道:“老花子,怎的不言语?”
春梅道:“你休叫他姑夫,那个已是揭过去的帐了,你只叫他陈舅就是了。”
薛嫂道:“这该打我这片子狗嘴,只要叫错了。往后赶着你只叫舅爷罢!”
那陈敬济忍不住扑吃的笑了,说道:“这个纔可到我心上。”
那薛嫂撒风撒痴,赶着打了他一下,说道:“你看老花子说的好话儿!我又不是你影射的,怎么可在你心上?”连春梅也笑了。
评点:这段话很有意思,一“道”一“打”一“笑”,把三个知根知底之人的心领神会打暗语描写得惟妙惟肖,不仅语言诙谐有趣,更有人物的形态和心里活动,更有另外的含义,特别是那“蛙”字乃千字不换。不得不说《金瓶梅》的语言成就是非常惊人的,且不说运用了大量的民间俚语、俗语、谚语,而人物之间的对白也非常精彩。
2、评点汇笺
1)文龙批:“故金之淫以荡,瓶之淫以柔,梅之淫以纵……,李瓶儿死于色昏,潘金莲死于色杀,庞春梅死于色脱。”
荡招色杀,柔致色昏,纵终色脱。三般情弊,三样劫途,皆是作者为金、瓶、梅三人量身铸定的宿命悲歌。
2)田晓菲说:“春梅认敬济为姑表兄弟,瞒过丈夫周守备,这个情节在绣像本里面有特殊的意义。因为绣像本以真假兄弟开头全书,写到结尾,再次大书特书‘ 真假’二字,唤醒我们注意人与人关系里面的真与假。”
3)此回写周守备领兵会同张叔夜征讨梁山宋江,《金瓶梅》与《水浒传》的互文关联在此再现 —— 作者借《水浒传》的经典叙事影响力,勾连情节之余,也借熟稔的故事背景吸引读者,让两部作品形成巧妙的文本呼应。
4)上回提及妓女韩玉钏儿(韩金钏之妹)、郑娇儿(郑爱香侄女),此回春梅复唤二人为月娘唱曲。张竹坡批曰 “冷结金钏、月儿”,寥寥数字点出旧人重现的深意:昔日人事已逝,唯有相似容颜勾起怅惘,字里行间尽是物是人非的唏嘘。
5)陈经济得知春梅与月娘往来,随口讥诮玳安与月娘有私情,称“她没和玳安小厮有奸情,怎的把丫头小玉配与他”。这番揣测本是捕风捉影,作者却刻意留白,不直言澄清二人关系 —— 一仆一主的纠葛被藏于模糊叙事中,既贴合人物口角的刻薄,更以 “不明写” 的笔法制造悬念,尽显《金瓶梅》叙事的高明。
三、独抒金瓶臆
1、衣悬梁间,面遇不识:陈敬济故事中的双重谜题
张胜将落魄无依的陈敬济寻回守备府后,“把他身上脱下来的旧蓝缕衣服,卷做一团,搁在班直房内梁上吊着,然后禀了春梅”。待周守备入府,陈敬济连忙上前跪拜,守备见状竟错愕不已,忙躬身答礼道:“向日不知是贤弟,被下人隐瞒,误有冲撞,贤弟休怪。”敬济亦躬身谦辞:“不才有玷门楣,一向缺礼失敬,有失亲近,望乞姐夫恕罪。”
这两处细节历来引人深究:张胜为何执意要将敬济的破衣悬于梁上?周守备素来与西门府往来甚密,纵使不识春梅尚有可解之处,怎会认不出西门庆唯一的女婿陈敬济?
张胜悬衣于梁的举动,暗藏着耐人寻味的隐喻。褴褛衣衫悬于梁柱之间,既是陈敬济漂泊无依、命运飘摇的具象化写照——他自西门府败落后流离辗转、居无定所,此刻虽看似寻得一处归宿,实则前途依旧悬而未决;同时也暗合其身份的暂时隐匿:旧衣被刻意搁置高悬,恰如他的过往被暂时遮掩,却又因这一“物证”的留存,真实身份随时可能败露。更进一步来看,梁为屋宇之骨架,牵连全屋架构,恰似陈敬济与春梅、与守备府的纠葛缠绕难断,他的命运早已与这府中的人事荣辱牢牢绑定;而他最终死于张胜刀下的结局,亦与“梁上悬物”形成隐秘呼应,暗伏了绞索般的死亡谶语,为其悲剧命运埋下伏笔。
至于周守备的“不识”,绣像本的解读恰切地道出了个中缘由:守备为人方正端谨,虽与西门庆有交情,却素来不涉他人私事,即便在过往的宴饮场合中,也从未与陈敬济正经谋面、交谈;加之敬济曾假扮道士流落四方,形貌、境遇早已今非昔比,多重因素叠加,才酿成这“对面不相识”的尴尬局面。这一情节不仅凸显了人物性格的鲜明差异——守备的方正疏离与敬济的落魄颠沛形成鲜明对照,更折射出世事的偶然与无常:人与人的相逢相认,竟能被身份遮蔽、境遇变迁轻易阻隔,在命运的交错流转中,尽显令人唏嘘的错位与荒诞。
2、繁华落尽:《金瓶梅》人物命运与因果迷局
《金瓶梅》中,诸多人物归宿暗藏世事玄机:春梅为陈敬济完婚、买丫头时,曾提及应伯爵之女,却因应伯爵已死、其女归族中大爷聘嫁而嫌弃;后春梅买回一名十三岁丫头,此女原是商人黄四家的使女——黄四因挪用官粮,与李三、西门府旧仆汤保一同下狱追赃,一年多后家产尽绝、房屋变卖;李三狱中先亡,其子李活被继续监禁抵罪;汤保亦身陷囹圄,其子僧宝儿流落无依。
这些情节恰恰印证了世事无常的真相:从西门府的盛极一时到烟消云散,从昔日围绕西门庆的众人风光到各自沉沦,人物命运的剧烈转折,形成强烈对比,让读者深切体悟到人生的变幻莫测与命运的难以捉摸,进而引发对生命本真的叩问。
而这一系列命运起伏,更暗合小说贯穿始终的因果报应主题。书中所言“人不可做亏心的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正是对这些人物结局的注解——昔日恶行终致恶果,点滴善念或存生机。这种因果观念不仅深化了小说主旨,更让读者在观览人物浮沉之余,反思道德底线与伦理准则。
3、性格固化与灵魂蜕变:《金瓶梅》与《红楼梦》人物塑造之审美分野
《金瓶梅》人物性格高度固化,核心品性贯穿始终,鲜少成长与转变。
潘金莲一生沉溺情欲、妒毒丛生:私通西门庆、鸩杀武大;苛待秋菊、构陷雪娥、逼死宋惠莲;戕害官哥儿、断送李瓶儿性命。西门庆亡后,她私通陈敬济,遭逐之后仍欲以色媚武松,最终落得杀身之祸。其行事全然被原始欲念驱使,无自省、无收敛,为一己私欲不择手段,是极端利己、吞噬周遭的掠夺者。
王婆则唯利是图、冷血算计,撮合私情、教唆行凶、倒卖妇人,终身充当恶事帮凶,功利本性一成不变。
其余诸人亦是定型化书写:西门庆自登场便是淫邪市棍,纵欲无度,明知色欲伤身、病入膏肓仍不知节制;陈敬济本是纨绔浪荡子弟,几番浮沉劫难,劣根难改、始终不悟;西门大姐则愚钝怯懦,性情终生未有改观。
凡此种种,皆如定型符号,出场即注定本性,全无动态变化。
反观《红楼梦》,人物多随境遇流转完成灵魂蜕变。贾宝玉起初是锦衣玉食的富贵公子,流连闺阁、天真烂漫,历经家败人亡后心事皆灰,最终看破尘缘、弃世出家。林黛玉年少灵秀明慧、率性纯真,饱尝离愁孤苦,日渐敏感多思、郁结缠身。王熙凤往日狠辣专断、锋芒毕露,晚景困顿之际亦生恻隐,善待刘姥姥,戾气渐收。香菱从懵懂懵懂弱女,几经坎坷,终得薛姨娘怜惜扶正,境遇心性皆有转变。
二者差异,根于创作内核之别。《金瓶梅》以西门府兴废映照世道浊恶,借固化人格印证环境铸定人性,以直白写实摹写市井世相、人间贪恶。《红楼梦》深耕人性幽微,以人物心性的沉浮蜕变,照见封建桎梏下个体的身不由己与命运虚妄,于写实之外,更具人性哲思与精神深度。以现代文学论人物塑造标准观之:性格的动态发展,是衡量形象深度的重要尺度。一书以固化之笔刻尽世间贪淫丑恶,一书以蜕变之思叩问人心本质,两大古典名著的审美落差,由此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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