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的枇杷树
我最后一次见到那棵枇杷树,是在今年清明。
拖拉机“突突”地碾过泥泞的土路,将我送回村口。雨丝斜织,天地间一片灰蒙。我提着行李,脚步迟疑地走向老院——那扇熟悉又陌生的木门,早已斑驳脱落,门轴吱呀一声,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
远远地,它就站在那里:老屋东侧的枇杷树,依旧挺立。新叶初发,在微雨中泛着油亮的光泽,仿佛被春水洗过,又像被时光擦亮的旧事,在灰暗的天空下格外醒目。风过时,叶片沙沙作响,那声音轻而清晰,竟一下子把我拽回1978年的夏天。
那年我四岁,父母要去外地参加水利建设,将我托付给乡下的爷爷奶奶。老屋是座木结构的老宅,杉木的梁柱被灶火与岁月熏成了深褐色,堂屋的门槛早已被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奶奶常说:“这门槛上,坐过三代人的屁股。”
院东的枇杷树,要两个大人才能合抱。浓密的树冠撑开一片绿荫,遮了半个院子。爷爷说,这树是他结婚那年亲手栽下的,比父亲还年长。每逢说起,他总掏出旱烟袋,在树根上轻轻磕两下烟锅,目光望向远方,眼里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是怀念?是欣慰?还是某种被时间压弯的沉默?
我最盼初夏。那时节,枇杷由青转黄,一串串挂在枝头,像缀满枝桠的小灯笼。每天放学,我总搬个小马扎坐在树下,仰头数果子。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洒下斑驳光影,风一吹,那些光点就轻轻跳动,仿佛在和我玩捉迷藏。
爷爷摘枇杷时,总要架起那架老旧的木梯。奶奶在下面扶着,一边叮嘱:“慢点儿,别踩断了枝。”他们的身影在斜阳里重叠,仿佛一幅永不褪色的剪影。那一刻,我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
记得有年我发高烧,嘴里没味,却偏想吃枇杷。那时果子还未熟透,爷爷冒着细雨,踮脚摘下几颗青黄的。奶奶坐在炕沿,一颗颗剥开,蘸上自家酿的槐花蜜,一勺一勺喂进我嘴里。酸涩裹着清甜,那滋味,竟成了我记忆中最温柔的药。
奶奶最后一次来看我,也是枇杷成熟的季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从衣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又悄悄塞进我口袋几颗刚摘的枇杷。那天下午,我们并排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她轻声哼着《大海航行靠舵手》,手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节奏缓慢而安稳。临走时,她摘下一片枇杷叶,放进我的衣柜深处,说:“想奶奶了,就闻闻这叶子。”
我点头,却不知,那竟是永别。
改革开放第二年,父亲接我去县城读书。离乡那天,天还没亮,爷爷就起来蒸了一笼枇杷糕,用桑树叶一层层盖好,说是“带着树气,好想家”。拖拉机驶出村口时,我回头望去——爷爷仍站在枇杷树下,身影佝偻,像一棵守望的老树,渐渐模糊在晨雾里。
后来,爷爷走了。再后来,母亲也常年卧病。我在外地的城市里奔波谋生,归期一再推迟。电话那头,母亲总说:“枇杷又熟了,给你留着最黄的一串。”可我总说“忙”,总说“下次”。
直到去年冬天,邻居捎信说老屋漏雨,墙皮剥落。我赶回去时,只见枇杷树在寒风中抖动着光秃的枝桠,像一位老人,在风中喃喃自语,却无人倾听。我伸手摘下一片枯叶,放在鼻尖轻嗅——清苦中透着一丝微甜,那是母亲头油的香气,是她手帕上的皂角味,是童年夏天里,所有被阳光晒透的记忆。
风又起了,树叶哗哗作响。恍惚间,我听见母亲在堂屋门口喊:“老大,回来吃枇杷咯!”
母亲今年正月走了。清明,我再站到枇杷树下。
树皮皲裂,如她手背上的皱纹;新芽却倔强地从枝头钻出,嫩绿得让人心颤。我伸手抚摸树干,指尖忽然触到一处深深的刻痕——那是我幼时量身高时,爷爷用柴刀刻下的。树在长高,刻痕也随枝干抬升,像记忆,被时光托举着,越积越深。
枇杷树仍在年年结果,老屋的木门依旧吱呀作响,仿佛时光从未走远。我知道,只要这棵树还在,我的根就还在。
那些爱我的人,没有离开。他们只是化作了树干里的年轮,春风中的细语,果肉里的甜酸,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守护着我。
以后的每一个春天,当枇杷花开,洁白如雪,香气暗浮,我都会回来。
坐在树下,听风穿过叶隙,听树影在地上低语,尝一颗熟透的果子,让酸与甜在舌尖漫开——
就像回到那些温暖的午后:爷爷摇着蒲扇,奶奶缝着补丁,母亲哼着歌谣,而我,仍是那个仰头数着枇杷、等它变黄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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