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炮手（小小说）

神炮手（小小说）

作者施泽会

在四十多年前硝烟弥漫的老山战场上，若要提起神炮手，全军上下没有一个人不竖起大拇指，异口同声地说——非老明莫属。这个名号，不是吹出来的，是实打实的炮弹打出来的，是刻在战友们心里、留在阵地上的荣光。

为啥这么说？你若是问起当年的老战友，他们总会停下话语，眼神飘向远方，缓缓道出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四十多年前的老山战斗中，敌人凭借坚固的暗堡负隅顽抗，疯狂的机枪火力死死压制着我军进攻的道路，多名战友倒在冲锋的途中。就在这危急时刻，老明扛起六零炮，沉着瞄准、精准测算，一发炮弹呼啸而出，不偏不倚落在敌人两个暗堡的连接处，轰隆一声巨响，暗堡轰然坍塌，至少六个敌人当场毙命。这一战功，在当时的前沿阵地传遍了各个连队，无人不晓，老明的“神炮手”名号也从此响彻老山。

岁月催人老，如今的老明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锋芒，鬓角染满白霜，眼角也爬满了深深的皱纹。每次战友聚会，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总有人端着酒杯，笑着调侃他：“老明，当年的神炮手，再来打一炮试试？还有没有当年的血性勇气，命中率还能像以前那么百发百中吗？”

老明先是沉默不语，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目光缓缓扫过身边一张张同样饱经沧桑的战友脸庞，那些年轻时候的模样、战场上的身影在眼前闪过。片刻后，他放下酒杯，语气里依旧带着当年的不服输，声音洪亮：“不会了吧？当然会！打炮的技巧，早就刻进骨子里、融进血液里了，一辈子也忘不了——瞄准诸元的精准计算，打敌人坦克时的提前量把控，哪怕闭着眼睛，我也能摸准炮位、找准目标。”

一提起老山战斗，空气瞬间就沉重了下来。那拉地区的146高地、262高地、168高地、148高地、142高地、211高地、172高地……那些熟悉的地名，就像一个个刻在骨子里的印记，连同战场上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刺鼻的火药味，弥漫在阵地上空的厚重血雾，还有那些藏着敌人火力的暗堡、蜿蜒曲折的交通壕、狭小潮湿的短洞、遮风挡雨的盖沟、闷热逼仄的猫耳洞，每一个战友的心头都会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没有谁不难过，没有谁不把滚烫的泪水悄悄往肚子里咽，那些牺牲的战友、惨烈的战斗，永远是他们心中无法磨灭的痛。

因为倒在战场上的那些年轻战友，再也回不来了。陈洪余、刘子义、夏兴志、李涛、段凌高，这五位年轻的烈士，正值青春年华，却为了捍卫祖国的领土主权，为了守护身后的家园和亲人，义无反顾地将鲜血洒在了老山的土地上。一寸山河一寸血，一抔热土一抔魂，每当想起这些并肩作战、最终阴阳相隔的兄弟，怎能不悲伤、不痛苦？那份深入骨髓的思念与愧疚，早已刻进了每个幸存战友的余生里。

这些年，网上时常会传来令人心碎的消息，说某某当年的战友又因病离开了人间。老明每次看到这样的消息，都会独自坐在窗前，沉默许久。他有时会忍不住想，活着，或许比死亡更痛苦。这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历经生死考验后，沉淀下来的通透与无奈。那些被战争无情摧残过的英雄们，大多被严重的战争后遗症纠缠着——有的行动不便，只能常年卧床；有的被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痛风等疾病折磨，身体日渐衰弱，一身病痛缠身，就连好好悲伤一场，都显得力不从心。

战友们在微信群里，时常会聊起老明的近况，有人感慨：“老明，几年不见，怎么老得不成样子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那模样，实在没法用言语描述，看着就让人心疼。”

向来爱说几句大话、爱逞能的老明，此刻却收起了往日的玩笑，脸上满是严肃与认真，对着手机屏幕缓缓说道：“今天我有个特殊任务，代表咱们七连所有的老战友、老首长，去看望七连烈士夏兴志的母亲。这三千四百元慰问金，是大伙你五十、我一百凑起来的，是一片心意，我特意分成了两个红包装好，图个吉利，也让老人心里能暖和些。大家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咱是谁？咱是当年的神炮手啊，说话算话，绝不辜负大伙的托付！”

来到夏兴志母亲家中，老明的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年迈的老人。他小心翼翼地把两个鲜红的慰问红包递到老人手里，老人颤抖着双手接过红包，指尖冰凉，身子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浑浊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紧紧攥着红包，哽咽着，一遍遍地呢喃：“儿呀，你的战友们来看妈了，你在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妈不孤单，还有你的兄弟们记着你、想着你……”

老明猛地站起身，胸膛挺直，像当年在战场上那样，对着老人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标准而庄重的军礼。那军礼，敬的是烈士的母亲，敬的是牺牲的战友，敬的是那段浴血奋战的岁月。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老山阵地——硝烟弥漫，炮声隆隆，他向着远方的敌人阵地，稳稳架起一具六零炮，手指熟练而迅速地向炮筒装填炮弹，动作依旧娴熟，眼神依旧坚定。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指挥员急促而有力的命令：“六零炮兵注意！前方敌人炮弹密集发射，对我军阵地造成严重威胁，我们必须立刻压制并覆盖敌人炮火，瞄准目标，精准打击，为战友们开辟冲锋道路！”

老明的手指紧紧扣住扳机，指向远方的敌人暗堡，仿佛听到了自己当年洪亮而坚定的吼声：“发射！”炮弹带着呼啸声冲破炮筒，划破硝烟弥漫的天空，不偏不倚击中敌人的暗堡，石块飞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敌人疯狂的机枪声瞬间哑了下去……那是属于神炮手的荣光，是刻在岁月里、融入血脉中，永远不会褪色的记忆，更是一代军人对祖国、对人民的忠诚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