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浦北岐：日出滩涂里的山海烟火（散文）/徐业君

 当闹钟在凌晨三点半刺破夜色，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摸黑起身，窗外的北岐村还浸在浓稠的墨色里，只有远处海面上隐约的渔火，像被遗落的星子。背包里的三脚架磕着膝盖，发出沉闷的声响，提醒着我此行的目的——去赴一场与中国最美滩涂的日出之约。

车子在狭窄的村道上颠簸，两旁的老房子像沉默的老者，墙面上的斑驳痕迹刻着渔村百年的时光。司机是土生土长的北岐人，操着一口带着海蛎味的闽东话：“你们来巧了，这几天的日出是顶好的，前儿个还有个北京来的摄影师，蹲了三天才拍到满意的片子。”说话间，车子停在村后小山的脚下，山路上已经有了零星的人影，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荡，像一群归巢的萤火虫。

沿着石阶往上爬，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钻进衣领和袖口，瞬间驱散了残存的困意。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山下的滩涂在夜色中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只有远处的竹竿阵在微光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山顶的观景台已经站满了人，三脚架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钢铁森林。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缝隙，将相机架好，镜头对准东方的海面，耐心等待着黎明的破晓。

一、晨光初醒，滩涂鎏金

四点五十分，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鱼肚白，像被谁用画笔轻轻晕染过。那白色慢慢变浓，渐渐透出淡淡的粉，像少女脸上的红晕。人群中开始有了小声的议论，快门声偶尔响起，打破了山间的寂静。我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取景器，看着那片粉色一点点蔓延，一点点加深，从粉到橙，从橙到金，像一场无声的火焰，在海面上燃烧起来。

终于，在五点零七分，太阳像一个害羞的孩子，从海平线以下探出了半个脑袋。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滩涂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声。第一缕阳光洒在海面上，像撒下了无数的碎金，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太阳猛地一跳，挣脱了大海的怀抱，整个海面瞬间被染成了耀眼的金色，像是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金箔。

阳光落在滩涂上，原本深色的泥涂瞬间焕发出勃勃生机。退潮后留下的沟壑，像大地的掌纹，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金色纹理。那些纵横交错的竹竿，在逆光下变成了黑色的线条，像艺术家在金色画布上勾勒出的轮廓，将原本平面的滩涂分割成一个个几何图案，充满了韵律感和纵深感。远处的渔船在金色的海面上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长长的尾迹，像在金箔上划过的划痕。

我转动着相机，试图将眼前的美景全部收入镜头。左边的滩涂上，一群白鹭正悠闲地觅食，它们洁白的羽毛在金色的晨光中显得格外耀眼，偶尔展翅飞翔，在天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右边的海面上，几艘渔船正迎着朝阳出海，渔民们站在船头，身影被晨光拉得长长的，像一幅剪影画。而脚下的观景台上，快门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这难得的瞬间。

二、潮汐退去，滩涂欢歌

随着太阳渐渐升高，潮水也慢慢退去，原本被海水覆盖的滩涂逐渐露出了真面目。那些隐藏在水下的小螃蟹、蛤蜊和泥螺，纷纷探出了脑袋，开始在滩涂上忙碌起来。而此时的北岐滩涂，也从一幅静谧的油画，变成了一场热闹的欢歌。

我沿着石阶走下小山，来到滩涂边。脚下的泥涂软软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偶尔还会陷进去，让人不得不小心翼翼。一位穿着蓝色渔裤的老阿婆正蹲在滩涂上，用小铲子挖着什么。我凑过去一看，她的小桶里已经装满了肥美的蛤蜊。“小姑娘，要不要试试？”阿婆笑着递给我一把小铲子，“顺着这些小孔挖下去，就能挖到蛤蜊了。”

我学着阿婆的样子，蹲在地上，眼睛紧紧盯着滩涂上的小孔，然后用小铲子轻轻一挖，果然，一只肥美的蛤蜊就出现在了眼前。我兴奋地叫了起来，阿婆看着我，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以前啊，我们靠海吃海，每天都要到滩涂上挖这些小东西，换点钱补贴家用。现在好了，游客多了，我们也能开民宿、卖特产，日子越来越红火了。”阿婆一边挖着蛤蜊，一边跟我聊着家常，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闪烁着对生活的热爱。

不远处，几个孩子正拿着小网兜，追着小螃蟹跑。小螃蟹在滩涂上横着爬，速度快得像箭一样，孩子们跑得气喘吁吁，却笑得格外开心。一位年轻的母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记录着孩子们的欢乐瞬间。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金色的轮廓，画面温馨而美好。

沿着滩涂往前走，我看到了一片晾晒海带的场地。几十根竹竿矗立在滩涂上，墨绿色的海带被挂在上面，像一道道绿色的瀑布。几位渔民正忙碌着，将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海带挂在竹竿上，动作娴熟而麻利。一位名叫魏桂林的养殖户告诉我，以前他们都是把海带铺在沙滩上晒，不仅费人工，而且占地面积大。今年他们试着用挂晒的方式，不仅节省了三分之一的用地，而且晒出来的海带品质更好。“你看，这些海带在阳光下晒上两三天，就可以收起来加工了，能卖个好价钱呢。”魏桂林指着挂满海带的竹竿，脸上露出了丰收的喜悦。

三、渔家烟火，山海情深

临近中午，我沿着村道往回走，北岐村已经从清晨的宁静中苏醒过来，变得热闹非凡。村道两旁的店铺纷纷开门迎客，空气中弥漫着海鲜的鲜香和烟火的味道。一家名为“渔家味道”的餐馆里，坐满了游客，老板正忙前忙后地招呼着客人。“来一碗海鲜面，里面有虾、蛤蜊、鱿鱼，都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新鲜得很！”老板热情地推荐着。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就端了上来。面条筋道爽滑，海鲜鲜嫩多汁，喝一口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了。餐馆里的客人来自五湖四海，大家一边吃着面，一边聊着天，分享着自己在北岐的见闻。一位来自上海的阿姨说：“我已经是第三次来北岐了，这里的日出太美了，每次来都有不一样的感受。而且这里的人特别热情，海鲜也好吃，真的是一个让人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

吃完午饭，我在村里闲逛起来。北岐村不大，却充满了浓郁的渔家风情。那些用石头垒起来的老房子，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窗户上挂着一串串的渔网和贝壳，充满了艺术气息。村中央的妈祖庙前，几位老人正坐在石凳上聊天，旁边的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一位老人告诉我，妈祖是渔民们的保护神，每次出海前，他们都会来这里祭拜，祈求平安归来。

在村头的一棵大榕树下，我遇到了一位名叫小林的年轻人。他以前在福州打工，听说家乡的摄影旅游火了，就回来当了一名摄影向导。“旺季的时候，一天能接两三个团，一个月能挣两三万呢，比在外面打工强多了。”小林笑着说，“现在村里的年轻人都回来了，大家开民宿、做餐饮、卖特产，日子越过越好了。”小林还告诉我，北岐的美，不仅在于它的自然风光，更在于这里的人文气息。“你看那些渔民，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靠海吃海，他们的勤劳和智慧，才是北岐最美的风景。”

傍晚时分，我再次来到滩涂边。此时的太阳已经西斜，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滩涂上的竹竿在夕阳的映照下，投下了长长的影子，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渔民们开始收网回家，他们的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在金色的滩涂上留下了一串串脚印。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渔船正迎着夕阳归来，船舷上挂满了肥美的渔获，渔民们的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我站在滩涂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充满了感动。所谓的“中国最美滩涂”，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的。它一半是大海的馈赠，一半是渔民的耕耘。是大海的潮起潮落，孕育了这片肥沃的滩涂；是渔民的勤劳智慧，让这片滩涂充满了生机与活力。而那些晨光中的日出、潮汐间的赶海、渔村里的烟火，正是北岐最动人的风景，也是最治愈人心的力量。

当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海平线以下，夜幕开始降临。北岐村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颗颗璀璨的星星，点缀在山海之间。我坐在村头的堤坝上，听着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感受着海风拂面的温柔。那一刻，我明白了，旅行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看了多少风景，而是在风景中，找到了内心的宁静与感动。

霞浦北岐，这片藏在闽东的山海秘境，用它的日出、滩涂和烟火，给了我一场最治愈的旅程。而我知道，这场旅程，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某一天，我一定会再次回到这里，再次赴一场与日出的约会，再次感受那山海间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