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夯记:在青山鼓韵里触摸千年苗魂(散文)/徐业君
当汽车沿着吉首市区的柏油路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致便渐渐换了模样。林立的高楼被连绵的青山取代,柏油路也在山间盘旋成一条细细的银带。行至矮寨镇,车窗外忽然闯入一挂飞瀑,自悬崖峭壁间奔涌而下,似白练凌空。同行的本地向导笑着说:“这就到德夯地界了,苗语里‘德夯’是‘美丽的峡谷’,你们可得慢慢品。”
一、寨门开处,鼓点撞碎山风
还未踏入德夯苗寨的寨门,激越的鼓声便先声夺人,顺着山风撞进耳畔。那鼓声不似寻常乐器的婉转,带着山野的粗犷与厚重,每一声都像是从山的胸腔里迸发出来。循声望去,寨门两侧的枫树下,几位赤足的苗家汉子正擂鼓而歌,手中的红绸随着鼓点翻飞,像是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寨门是用原木搭建的,上面挂着一串串火红的辣椒和金黄的玉米,透着浓浓的烟火气。几位身着蓝布苗服的阿婆坐在寨门旁的石墩上,正用麻线纳着鞋底,见我们走来,便停下手中的活计,露出淳朴的笑容,用软糯的苗语招呼着。向导说,这是苗家的迎客礼,虽没有华丽的仪式,却藏着最真挚的热忱。
踩着青石板路往寨子里走,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缝隙里钻出几株嫩绿的野草。路的两旁是依山而建的吊脚楼,原木的柱子支撑起楼阁,底层空着,用来堆放杂物或圈养牲畜,上层则是住人的地方。吊脚楼的屋檐向上翘起,像是展翅欲飞的雀鸟,窗棂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有花鸟鱼虫,也有苗族传说里的图腾。
“这些吊脚楼可有年头了,”向导指着一栋斑驳的木楼说,“最早的能追溯到明清时期,都是用榫卯结构搭建的,不用一颗钉子,却能历经百年风雨。”我伸手抚摸着木楼的柱子,粗糙的木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仿佛能触摸到苗家人世代生活的温度。
二、吊脚楼里,时光慢成炊烟
正午的阳光透过枫树叶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们沿着九龙溪往寨子深处走,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几条小鱼在水里自在地游着。溪边的吊脚楼旁,几位苗家阿姐正蹲在石阶上洗衣,棒槌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和远处的鼓声应和着。
我们在溪边的一户吊脚楼里歇脚,主人是位年过六旬的阿婆,名叫石金莲。阿婆的家是典型的三层吊脚楼,底层圈着两头黄牛,中层是堂屋和卧室,上层则用来储存粮食。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碗自制的猕猴桃干,旁边是一个火塘,火塘里的柴火正噼啪作响,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
阿婆给我们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油茶,茶汤呈深褐色,里面浮着米花、花生和芝麻。“这是苗家的油茶,喝了能驱寒。”阿婆笑着说。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汤又香又浓,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咽下去后,喉咙里却泛起一股甘甜。
坐在吊脚楼的“美人靠”上,看着窗外的青山绿水,时间仿佛慢了下来。远处的山尖上,流云悠悠地飘着,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溪边的筒车在水力的带动下,咿咿呀呀地转着,不知疲倦。阿婆坐在火塘旁,给我们讲起苗家的故事:“以前我们苗家人住在深山里,靠打猎、种地为生,日子虽苦,却也自在。后来有了游客来,我们的日子才慢慢好起来,但老规矩可不能丢。”
正说着,阿婆的孙女石梅放学回来了。小姑娘穿着一身鲜艳的苗服,头上戴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放下书包,就跑到火塘边,给我们唱起了苗歌。歌声清脆婉转,像是山涧的清泉,流淌在整个屋子里。
三、鼓韵声声,敲醒千年苗魂
午后,寨子里的鼓场渐渐热闹起来。鼓场位于寨子的中央,是一块用青石板铺成的空地,周围围着一圈木栅栏。几位鼓师正坐在鼓旁调试着鼓面,他们的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擂鼓的老手。
“苗鼓可是我们苗家的魂。”鼓师龙师傅一边擦拭着鼓槌,一边对我们说,“以前苗家人打仗、祭祀都要擂鼓,鼓声能振奋人心,也能和祖先对话。”说话间,龙师傅拿起鼓槌,在鼓面上轻轻敲了几下,鼓声沉稳而厚重,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随着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苗鼓表演正式开始。几位身着彩衣的苗家姑娘和汉子们围成一圈,手中的鼓槌随着鼓点翻飞,红绸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鼓声忽而如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发颤;忽而如清泉叮咚,婉转悠扬。姑娘们的舞步轻盈灵动,像是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汉子们的舞步则刚劲有力,透着山野的粗犷。
我忍不住走上前去,学着鼓师的样子拿起鼓槌。当手掌落在滚烫的鼓面上,鼓声响起的刹那,山风混着百人的和声扑面而来,一股热流瞬间从脚底涌上头顶。那一刻,我仿佛读懂了苗家人对鼓的热爱,那是刻在血脉里的共鸣,是千年苗魂的回响。
表演结束后,龙师傅给我们讲起了苗鼓的历史。“苗鼓的样式有很多种,有单人鼓、双人鼓,还有百人鼓。以前每个寨子都有自己的鼓队,逢年过节就会擂鼓庆祝。现在我们成立了鼓文化展览馆,就是想把苗鼓文化传下去。”龙师傅的眼神里透着坚定,像是在守护着一件无价的珍宝。
四、峡谷寻幽,飞瀑跌落云端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动身前往流沙瀑布。从苗寨到瀑布入口,沿着九龙溪徒步大约需要一个小时。山路蜿蜒曲折,两旁是茂密的原始森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气,让人神清气爽。
“这里的森林可是天然氧吧,”向导指着路边的树木说,“里面有很多珍稀的植物,比如珙桐、水杉,还有很多药用植物。以前苗家人生病了,就到山里采药,很多疑难杂症都能治好。”
走着走着,耳边的水声越来越大。转过一道山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挂飞瀑自悬崖峭壁间奔涌而下,像是一条银色的巨龙,一头扎进谷底的碧潭之中。瀑布的水流很大,溅起的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道美丽的彩虹,横跨在峡谷之间。
“这就是流沙瀑布,落差有216米,是全国落差最大的瀑布之一。”向导说,“因为水势大的时候,水流像是流沙一样奔涌倾泻,所以得名流沙瀑布。”我们沿着石阶走到观景台,凉丝丝的水雾扑在脸上,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站在观景台上,俯瞰着整个峡谷,群山连绵,云雾缭绕,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
从流沙瀑布出来,我们又前往天问台。天问台位于德夯大峡谷的最深处,相传是屈原流放途中,凝望莽莽群山、叩问苍穹之地。从苗寨徒步到天问台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山路虽然陡峭,但沿途的风景却美不胜收。
登上天问台,视野豁然开朗。脚下是万丈悬崖,九龙溪峡谷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蜿蜒铺展于群峰之间。远处的矮寨大桥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像是一条巨龙横跨在峡谷之上。“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站在天问台上,仿佛能感受到屈原当年的心境,那是对天地的敬畏,也是对人生的思考。
五、吉斗苗寨,云端上的烟火
离开德夯苗寨,我们前往吉斗苗寨。吉斗苗寨与天问台同踞悬崖之巅,是一座不通公路的原生态古寨。从德夯苗寨到吉斗苗寨,需要沿着一条狭窄的山路徒步而上,大约需要一个小时。
山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走着走着,忽然看到前方的山巅上,隐约露出几栋吊脚楼的屋檐。向导说:“那就是吉斗苗寨了,苗语里‘吉斗’是‘雄鹰展翅’的意思,因为寨子建在悬崖之巅,像是雄鹰栖息的地方。”
登上山巅,吉斗苗寨豁然出现在眼前。寨子里的房屋都是竹墙青瓦,屋顶晾晒着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像是一幅立体的水墨丹青。几位苗家老人坐在寨口的青石板上,抽着旱烟,聊着天,见我们走来,便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
我们在寨子里的一户人家吃午饭,主人给我们做了柴火烧腊。腊猪肉皮烤得焦脆起泡,咬上一口,满嘴油香四溢,再蘸上本地特调的辣椒粉,美味得让人忍不住惊呼。主人说:“这些腊肉都是用松枝慢火熏烤的,要熏上一个多月才能吃,是我们苗家的特色菜。”
坐在寨口的青石板上,一边啃着喷香的烧腊,一边看着对面云雾漫过山峦,这一刻,我真正读懂了何为“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寨子里的时光是缓慢的,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鸡鸣犬吠和风吹过竹林的声响。在这里,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简单而质朴的生活。
六、矮寨天险,云端上的奇迹
离开吉斗苗寨,我们前往矮寨大桥。矮寨大桥位于德夯大峡谷的上空,是世界上跨度最大的峡谷悬索桥之一。从吉斗苗寨到矮寨大桥,需要沿着盘山公路而下,公路蜿蜒曲折,转了一个又一个弯,让人看得心惊胆战。
“这就是矮寨天险,以前是湘川公路上最险的关卡,”向导指着窗外的公路说,“从山麓到山顶全长只有6千米,却转了13道弯,以前开车经过这里,都要小心翼翼的。现在有了矮寨大桥,交通就方便多了。”
站在矮寨大桥的观景台上,俯瞰着整个峡谷,大桥像是一条巨龙横跨在峡谷之间,气势恢宏。桥下的德夯大峡谷云雾缭绕,群山连绵,像是一幅美丽的画卷。“这座大桥可是世界建筑史上的奇迹,”向导自豪地说,“它创造了四项世界第一,是我们湘西人的骄傲。”
沿着大桥的观光步道往前走,脚下是透明的玻璃栈道,透过玻璃可以看到脚下的峡谷,让人不由得心惊胆战。但当看到远处的青山绿水,感受到山风拂过耳畔,所有的恐惧都烟消云散了。那一刻,我仿佛站在云端之上,俯瞰着整个世界。
七、告别德夯,带着鼓韵归程
在德夯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就要告别。离开的那天清晨,我们早早地起了床,沿着青石板路往寨门走。寨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声鸡鸣和狗吠,吊脚楼的屋檐上,炊烟袅袅升起,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几位苗家阿婆坐在寨门旁,给我们塞了很多自制的猕猴桃干和腊肉。“以后常来啊,”阿婆拉着我的手说,“德夯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我点了点头,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汽车缓缓驶出德夯苗寨,窗外的青山绿水渐渐远去,但那激越的鼓声、淳朴的笑容、美味的苗家菜,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德夯,这座藏在湘西深山里的苗寨,像是一颗璀璨的明珠,散发着独特的魅力。它不仅有美丽的自然风光,更有深厚的苗族文化。在这里,我感受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也感受到了苗家人的淳朴与热情。
或许,旅行的意义就在于此:在陌生的地方,遇见最美的风景,也遇见最真实的自己。德夯,我会回来的,带着对苗家文化的热爱,再次走进这片青山鼓韵里,触摸千年苗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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