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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纸灰飞处人非旧,珠冠耀日位已移

作者:麓山一闲人 阅读:32 次更新:2026-03-23 举报

第八十九回原题“清明节寡妇上新坟,吴月娘误入永福寺”,凡七千二百余言。主要情节:敬济遣回西门大姐;月娘给西门庆上坟;春梅与月娘在永福寺相遇。绣像本题为“清明节寡妇上新坟,永福寺夫人逢故主,” 既为春梅扬眉吐气,更暗讽吴月娘的逢迎势利。

闲人云:西门庆葬五里原,潘金莲埋永福寺,一对死鬼引来两个故人。昔日为主者自称“奴”,今时称“奴”者竟为“主妇”,月娘与春梅位势颠倒若此,《金瓶梅》写尽世事无常,人生本是一场荣枯翻覆的戏局。

本回聚焦月娘、春梅上坟。

一、章回精要:坟前泣悼,古寺相逢

月娘、孟玉楼等人至五里原,为西门庆上坟。月娘在坟前泣诉:“我的哥哥,你活时为人,死后为神。今日清明,你的孝妻吴氏、孟氏,同孝哥儿敬来烧纸,求你保佑他长命百岁,替你拜扫坟前。”玉楼上前插香下拜,悲叹:“哭来哭去奴痴呆,你一去杳无音信。思量终无下梢,你正青春我多娇,好心焦,花容月貌已清减!”

与此同时,春梅在永福寺为潘金莲上坟。她从容插香四拜,道:“我的娘,今日庞大姐特来烧纸,愿你好处生天,苦处用钱。”说罢放声大哭:“烧罢纸,凤头鞋跌绽;叫声娘,肝肠寸断。你因逞风流招人怨,被仇人坑陷性命。奴在深宅身不由己,无亲无故谁为你挂牵?本指望同床共枕,怎料你命短无常,死得可怜!叫一声不睁眼的青天,常言道好物难全、红罗尺短。”

月娘等人上坟后游至永福寺,与春梅相遇。春梅忙向月娘、孟玉楼磕头,又拔下一对金头银簪,插在孝哥儿帽上。孟玉楼见状,趁机为潘金莲上坟,哭道:“六姐,不知你埋于此地!今日孟三姐偶然至此,与你烧纸,愿你好处生天,苦处用钱!”说罢取出汗巾,泪落不止:“烧罢纸,泪珠乱滴;叫一声六姐,哭得我气息奄奄。你一身聪明,如今竟埋于尘土!”

简评:此回借清明上坟勾勒众生相,尤以月娘与春梅形成对比,一扬一抑。月娘携玉楼为西门庆祈福,“保佑他长命百岁”一语,道尽寡居持家的艰辛与坚守,暗含作者对其贤德的褒扬。春梅独祭潘金莲,声声“我的娘”情真意切,尽显主仆超越尊卑的情义;她未拜西门庆坟茔,既合周守备爱妾身份,亦藏昔日被月娘逐走的隐痛。孟玉楼既悼亡夫、又祭金莲,以平和姿态调和恩怨,有情有义的形象跃然纸上。

永福寺故人相逢,月娘与春梅的礼数往来间,暗藏往昔恩怨与当下地位的反转——月娘的愧疚、春梅的大度,尽显“因祸得福”的命运无常。作者借这场重逢,将人物情感纠葛与命运起落交织,道尽世事沧桑与人性复杂。

二、文本撷珍

1、俗语方言考释

1)月娘叫薛嫂押祭礼到陈家来,陈敬济说:“我鸡巴肏的纔是丈母!正月十六日贴门神——迟了半月。人也入了土,纔来上祭!”

首句以粗鄙语否定亲属关系,即“我根本就不认这个丈母”;第二句,贴门神一般在除夕至正月初一,元宵已过再贴门神就不合时宜,比喻吴月娘此举“为时已晚,徒劳无功”。

2)薛嫂道:“好姐夫,你丈母说,寡妇人没脚蟹,不知你这里亲家灵柩来家,迟了一步,休怪。”

螃蟹无脚则无法爬行,引申为月娘丧夫失去依靠,行事没有以前那样自主顺便

2、片段细品---珠冠映势,旧影新容

道坚正在陪月娘等人吃时,“忽见两个青衣汉子,走的气喘吁吁,暴雷也一般报与长老说道:‘长老还不快出来迎接,府中小奶奶来祭祀来了!’那和尚慌的鸣起钟鼓来,出山门迎接,远远在马道口上等候。只见一簇青衣人,围着一乘大轿,従东云飞般来,轿夫走的个个汗流满面,衣衫皆湿。那长老躬身合掌说道:‘小僧不知小奶奶前来,理合远接,接待迟了,万勿见罪!’”

“月娘和玉楼众人打僧房帘内-----定睛仔细看时,却是春梅!但比昔时出落长大身材,面如满月,打扮的粉妆玉琢,头上戴着冠儿,珠翠堆满,凤钗半卸,穿大红妆花袄儿,下着翠蓝缕金宽襕裙子,带着玎珰禁步,比昔不同许多。”

评点永福寺是周守备的香火院,春梅的到来,青衣汉子报信,长老慌忙鸣钟鼓出门迎接,一个接驾的场面:“气喘吁吁”,“暴雷”的叫喊,“慌的鸣起钟鼓”,有声有色衬托出春梅的气势。月娘眼里看到的春梅:大身材,满月脸,头戴珠冠。回想二十九回“吴神仙冰鉴定终身”月娘质疑春梅珠冠何来?春梅自说“莫不长远只在你家做奴才罢?”这个“珠冠”应证了吴神仙算命,解除了月娘当年的疑问,也兑现了春梅自己所说。

3、评点汇笺

1)月娘“带了孟玉楼和小玉,并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都坐轿子,往坟上去;”“原来大妗子雇不出轿子来。约巳牌时分纔同吴大舅雇了两个驴儿骑将来。”

反观四十八回西门庆生子加官、大修祖茔之时,阖族祭扫,官客堂客云集,动辄五六十人,轿马二十四五顶,煊赫盖世。今番上坟,连厨役在内不过八人,前后对照,盛衰之变、寒寂之景,宛然在目。

2玉楼把银子递与长老,使小沙弥领到后边白杨树下金莲坟上,见三尺坟堆,一堆黄土,数柳青蒿。”

“空心树”本已凄绝,再加“三尺”“一堆”“数柳”,更增怆然。田晓菲言:“金莲一生聪明美貌、争强好胜,终只落得野地孤坟,远比早夭的瓶儿更加凄惨。”斯言诚是:瓶儿逝后,尚有西门庆恸哭厚葬、营坟追思;金莲身死,唯余荒冢一抔,无人过问,其悲尤烈。

3)本回嵌入三首前人的清明诗句:“风拂烟笼锦旆扬,太平时节日初长”“小桃深妆脸妖娆,嫩柳袅宫腰细腻”“人笑人歌芳草地,乍晴乍雨杏花天”,写春日朗阔与游春欢闹,与西门府败落后的寒寂形成强烈反差,以乐景衬哀情,将寡妇上坟的孤苦烘托至极,尽显繁华已逝、世事沧桑的悲剧感。而化用前人诗句,亦见古代小说引典传承之质,雅笔写市井,景语情语相融,折射晚明小说雅俗交融的文体风貌。

三、独抒金瓶臆

1、上坟隐微——缺席、姓氏与疏离里的深意

有读者疑问:吴月娘等去上坟,西门大姐之亲爹亲妈都埋在那里,竟然没有去?孟玉楼说:“我听见爹说,春梅娘家姓庞,呌庞大姐,莫不是他?”道坚长老对吴月娘等竟然形同陌路不认识?

西门大姐在书中始终处于边缘地位,其形象多通过与陈敬济的矛盾冲突塑造,凸显婚姻悲剧与家庭内耗。她缺席上坟,一是呼应其在西门府中不受重视的处境,二是她正被陈敬济赶回娘家,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作者刻意留白,实则强化了西门大姐作为封建婚姻牺牲品的悲剧色彩。

春梅以西门府丫鬟身份登场,长期处于从属地位,姓氏在日常称呼中常被忽略,凸显其低微的奴仆属性。孟玉楼在此回提及爹说春梅姓庞,实则暗示只有西门庆掌握其身世信息,而其他妻妾对丫鬟背景并不知情,反映出男主人在家庭里绝对的地位,这种后知后觉的设置,也为春梅跃升为周守备爱妾的身份反差埋下伏笔。

西门庆生前布施500两银子给道坚长老修缮永福寺,但此时见到月娘等人竟未相认,道坚的疏离,则暗示昔日金钱维系的关系在权力更迭后已然脆弱。

2、标题辩误:误入缘遇

“吴月娘误入永福寺”之“误入”,与文本情节龃龉甚深,实属标题拟写的疏漏,亦或版本流传中的讹误。

从情节逻辑观之,月娘此行携家人于五里原上坟,即兴踏青游玩之心,见永福寺“风景甚好”,遂主动移步前往;更关键的是,西门庆在世时曾捐银五百两助修寺院,二者本就有香火情牵;既是主动寻访,又有旧缘在前,“误入”之说便失去了根基。此词的误用,极易误导读者:仿佛月娘此行将遇凶险,一如“吴月娘大闹碧霞宫”之“大闹”,虽语带夸张,却贴合情节,然永福寺一遇,月娘虽与得势的春梅猝然相逢,心生尴尬,却并未招致祸端,反倒是春梅以礼相待,更提议结亲,为后续两家往来埋下伏笔。

有论者认为,“误入”是暗喻西门庆死后,家族败落,月娘等人的生活轨迹已然偏离旧日坦途,“误入”永福寺,恰似踏入人生的未知新阶段。但此种象征过于隐晦曲折,与章回小说标题 “提纲挈领、直白晓畅”的文体特征格格不入。章回标题本为标示情节梗概,服务于市井读者的阅读需求,若强行以深层象征消解情节的显豁逻辑,未免有舍本逐末之嫌。

推究其缘由,“误入”之误,或有两重可能:其一,作者初创时对情节走向另有构想,原拟设置一场永福寺的风波,后调整叙事却未修正标题;其二,在版本流传中,经坊刻本的增删改易,致使标题与正文脱节。相较之下,以“缘遇”替代“误入”,更贴合情节本貌 —— 既点明月娘访寺的主动性,又凸显其与春梅的相逢乃旧缘牵引,于理于情,更为妥帖。

3相逢机锋——势转情移,礼遇藏谋

春梅与吴月娘永福寺偶遇,一反睚眦必报之性:先拜大妗子,再向月娘、孟玉楼插烛叩首,赠孝哥儿金头银簪,更主动提议结亲。遥想当年被月娘褫夺衣饰、强行发卖,她无半滴泪,扬长而去;得势后辱骂申二姐、凌虐孙雪娥,何其狠戾。这般决绝之人,何以对昔日仇敌礼遇有加?

春梅此举,绝非单纯以德报怨,而是多重心机的权衡。其一,借门第固身份。彼时她已是守备夫人,西门家虽败落,仍是清河县旧族,认下这层旧亲,可借其根基为自身身价添彩。其二,以柔术制旧忌。月娘深知她与陈敬济、潘金莲的旧日丑事,春梅主动示好,实则以柔术拿捏,令月娘投鼠忌器,不敢将秘辛外泄。其三,以大度显示威。所谓礼遇,不过是得势者的姿态宣示 —— 昔日任你发落,今日我居高施恩,藏着对月娘落魄处境的无声嘲讽。春梅内心本就复杂:对过往屈辱暗怀芥蒂,对今时尊荣倍加珍视,对月娘则是旧怨、旧情与现实筹谋的交织。张竹坡评 “写春梅得志,则笔蓄锋芒而不露”,一语中的。反观月娘,在春梅面前自称“奴”,奴颜婢膝之态,既是昔日刻薄的愧疚,更是地位悬殊下的本能卑微。永福寺一遇,作者以春秋笔法褒春梅锋芒内敛,贬月娘卑躬屈膝,将人物性格的多面性、地位反转对人际的重塑刻画得入木三分,满含辛辣的讽刺与现实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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