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泽雨碌地缝游记
会泽雨碌地缝游记
王思联
雨碌地缝,深藏于云南会泽乌蒙山系深谷,乃亿万年地质造化之奇观。我对这片秘境,久已心向往之。闻近年栈道新成,秀山叠翠、绝壁雄奇相得益彰,便日夜思往。恰逢县文联组织采风,我当即应约,终得踏上这片魂牵梦萦之地,开启探幽之旅。而此地于我,本就带着童年温度——外婆家在雨碌,那些关于地缝的旧事与传说,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
幼时逢集,从外婆家所在的斗红赴雨碌,必经乡人所称“天花板”之险,即今雨碌地缝是也。记忆里的“天花板”,兼具惊心动魄与苍茫大美:人行其间,如悬绝壁中段,两侧危崖直刺苍穹,脚下旧径若隐若现。内侧,1958年所修大水沟蜿蜒如带,青灰条石经流水摩挲,温润如玉;石缝青苔凝露,经年漾着湿凉微光。外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幽壑,山风自谷底翻涌而上,携草木清气与泥土气息,令人不敢久瞰。
外婆常说,这沟是用血汗筑成的生命线。当年无机械助力,亦无安全屏障,村民以粗绳系腰,一端拴牢山顶古木,如壁虎悬于崖间。腰悬铁锤、手握钢钎,于坚岩之上一锤一凿,石屑纷飞间,凿石槽、砌石堤。脚下深渊呼啸,耳畔风涛水声相和,一步不慎,便可能坠入虚无。凭此百折不挠之韧,终引小米河清流入槽,让甘冽沿悬崖奔涌,穿险峻地缝,滋养下方斗红、新房诸村田畴与生灵。幼时常见大人沿沟巡守,言此水是庄稼乳汁、牛羊甘露,千亩梯田之春华秋实,万户人家之烟火日常,皆系于这崖上一脉活水。每随长辈走过,我总紧牵衣角,既惧碎石坠渊,又忍不住凝望沟中奔流与外侧空茫,遥想当年修渠人悬空劳作之影,只觉此间藏天地之雄阔、人间之勇毅,神秘而庄严。
今番重临,旧貌险峻犹在,却添几分焕然温润。入景区,路标清晰,新修栈道平整安稳,又巧融山形,不见斧凿刻意。向导娓娓道来的传说,更让山水添上奇幻色彩。我缓步而入,如踏入时空缝隙,与尘封的童年记忆、悠远的神话世界不期而遇。
沿栈道蜿蜒前行,清风携山林清冽扑面而来。崖壁之上,“大思想者” 默然伫立,为天工开物、自然造化之石峰。其形伟岸,体量远胜罗丹笔下《思想者》:额首微垂,左手护胸,右手托腮,似在参悟天地玄理。一为自然神工,一为人文匠心,跨越时空遥遥相对,于无声间道尽岁月苍茫。向导言,此乃山神化身,长守地缝生灵,每一道石纹,皆是对山川的默默叮咛。凝望良久,我亦仿佛沉入这亘古沉思之中。
行不多时,“生命之门” 豁然在前。弧状崖壁如大地慈母之怀,阳光穿隙洒落,于地面铺就斑驳光影。外婆曾说,此乃女娲补天时遗落的造化之门,万物经此,皆得生机。指尖轻触冰凉岩壁,似可触到远古脉动,心中顿生对生命的敬畏与赞叹。
再往前,“天书”壁立眼前。巨岩之上,天然纹理纵横,如上古文字密布,宛若仙人笔录天地大道之典籍。相传读懂天书者,可知地缝前世今生。我轻抚纹路,指过深浅沟壑,恍见仙人挥毫落墨之影,那些未释符记,便是这片土地最幽远的注脚。
继而至“一先天”,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唯留一线天光自顶而下。向导云,此处乃盘古开天辟地所留天地之缝。阳光艰难穿隙,化作数缕金柱,耳畔清泉潺潺,如天地初开之清音,为幽寂地缝注入生生不息。
“一线天”堪称此行至胜。两壁峭立插云,仰首仅见窄窄天穹,如巨斧劈山而成。传为龙神劈山遗迹,崖间似仍留龙爪划痕。日光直射谷底,金辉如梦似幻;溪泉清浅见底,波光与绿树危崖相映,自成一幅天然山水长卷。我沿溪缓行,偶有山鸟翩跹,清啼在峡谷回荡,愈显空灵。此间神话与现实相融,时光似已静止,尘俗烦忧尽被涤荡一空。
雨碌地缝之行,是与自然对话,亦是与传说、与记忆重逢。一景一故事,一石一传奇,一沟一岁月。既见天地鬼斧神工,更于童年旧事与神话光影间,读懂这片土地的厚重与灵奇。
离去时回望地缝,心下豁然。全程道远路曲,栈道陡险,本是对耐力的考验。途中多见游人急于前行,未及数程便气喘神疲,反错过沿途佳景。游地缝,恰如行人生:不必急于求成,亦不必为前路漫漫而忧扰。怀平常心,稳步徐行,看光影流转,听风声水响,不知不觉间,便已越险径、达终点。这或许便是地缝予人的启示:从容向前,方得圆满。
我知,雨碌地缝的传说、山水与此番感悟,已深深镌入心底,成为生命中珍贵的记忆,亦为前路行止的一份温柔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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