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库 >> 散文   

春立

作者:朱俊 阅读:22 次更新:2026-02-05 举报

 

先是触到了水声——不是听见,是从心底漫上来的细碎声响,像从沉梦的罅隙里渗出来的。睁开眼,窗玻璃蒙着一层薄白的水汽,抬手抹开,外头依旧是灰濛濛的天,可那水声却真切了,叮叮咚咚不成调,偏偏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忽然记起,昨夜睡前,屋檐还悬着一排冰锥,晶晶亮的,像倒垂的寒剑。

 

冰在化。

 

这念头像根细针,轻刺心底。披衣起身,推开门,寒气裹着微润的风扑过来,不似往日凛冽,倒像一方微凉的素绢,柔柔拂过脸颊。抬眼望,檐上的冰锥果然短了一截,尖上凝着水珠,欲滴未滴,在晨光里颤着一点细碎的亮。终于,水珠坠下来,砸在阶前青石板上,声响脆生生的,又带着点闷,像敲在空了心的木鱼上。一滴,两滴,渐渐密了,竟织成一道小小的雨帘。石板上冻了一冬的霜纹,被这融水一润,慢慢化开,露出底下青黑温润的底色。原来这沉默坚硬、冻僵了整季的大地,也是会呼吸的,这浅浅的一呼一吸,便是春的第一声轻吟。

 

这便是东风解冻了。古书上说立春三候:一候东风解冻,二候蛰虫始振,三候鱼陟负冰。东风至,冻土融;蛰居的虫豸在土里轻轻翻了个身;河冰半融,鱼儿游到碎冰下,像背着冰慢慢走。说的是物候,却像一场极庄重、极缓慢的仪式。无形的时光是仪式的主祭,万物皆是虔诚的子民,在沉默里等那一声唤醒的号令。

 

母亲在厨房唤我吃春饼。薄薄的面皮烙得微黄,摊开来,像一片柔软的宣纸。碧绿的荠菜、嫩黄的蛋丝、猩红的火腿铺在上面,再抹上一勺甜面酱,一卷,一咬,百般滋味在舌尖醒过来,揉成一股新鲜生猛的生气,直透四肢百骸。母亲说,这叫咬春。多好的两个字,有动作,有声响,把人对春天的渴盼,都凝在这一咬里。仿佛春天从不是等来的,是实实在在,一口一口,从寒冬的缝隙里咬出来的。齿间的荠菜迸出清甜的汁水,这滋味,竟和檐头融冰的滴水声奇妙应和——一个在喉间化开,一个在耳畔轻响,都是春天拆解寒冬封印时,那细微却坚定的爆响。

 

捧着吃剩的半张春饼,泥土的鲜醇裹着古老的滋味,心里却无端空了一下。忽然想起外祖父院中那缕朝东的青烟,只是如今的城里,再无这般绕着屋檐的烟火气了。

 

幼时在乡下,立春那日,外祖父总起得极早。院中央摆一方桌,供上果品,点起香烛,他换上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神情肃穆,向着东方深深作揖。那时只觉仪式繁琐,后来读了些书,才知这是迎春,是古礼。昔日天子会在立春前三日斋戒,立春日率三公九卿赴东郊迎春神,祈求风调雨顺,迎回春神后,还会颁赐群臣,将春天的生机与仁德布于天下。民间的迎春虽简朴,那份对天时的敬畏,对丰年的期盼,却与古礼无二。风拂动外祖父花白的发,他瘦削的脊背弯下去,像一张拉满的弓,积蓄着沉默的力量。这力量从不为己,只为脚下的土地,为土地来年的收成。

 

如今,节气不过是日历上的一个铅字,或是一句应景的广告。商场的橱窗换了新色,网购页面跳着“春装上新”,我们循着这些讯号感知春天,却再难俯身触到泥土的腥甜,再难听见种子破土时那一声细微的裂响。那些融冰的滴水,那些叩击大地的轻响,终究被车马喧嚣盖过了。

 

吃过早饭,索性出门走走。巷子里的风,果然不一样了。前些日子,风是尖的、硬的,像刀子,专往领口、袖口里钻。今日的风,却是横着来的,宽宽的,软软的,像一匹浸过温水的绸缎,轻轻贴上来,带着潮润的土腥气,扑在脸上,竟有些痒酥酥的。这该就是东风了。古人以八方配四季,东方属木,主生发,其色青,其神句芒。这从东方来的风,是带着使命的,它要唤醒的,何止是冰河与泥土?它也在轻轻叩问我们的身体,试图唤醒那些日渐沉睡的,对季节更替的本能知觉。

 

风里忽然漫来一缕清冽的香,拐过街角,便见小公园里几个老人围着一株老腊梅。腊梅花期本该过了,许是今年寒久,枝头还疏疏落落地挂着些花。那花是透明的黄,像蜡捏的,在灰濛濛的天地间,亮得有些寂寞。香气却极霸道,一阵一阵,清冽里裹着甘苦,直往人脑子里钻。一位戴绒线帽的老者,仰着头眯着眼,看了许久,忽然曼声吟道:“雪径清寒,蝶未通;南枝一夜,暖春风。”旁人都笑,说老先生果然应景。

 

我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南枝一夜暖春风。梅树的南枝先得阳光,总是最先开花,这一个“暖”字,用得竟这般好。不是轰轰烈烈的暖,是悄悄的,温温的,慢炖出来的暖,是蛰虫始振的暖。这暖意先在梅枝上醒过来,明日,许是就传到那株沉默的梧桐上,传到墙角那丛枯黄的草根下。而人呢?人心里那块冻了一冬的角落,是否也能触到这南枝的暖,开始松动、柔软,生出一点渺茫的期待?原来春天的脚步,竟是这样一寸一寸的,先试探着点亮最高的枝头,再慢慢的,照亮低处的尘埃。

 

便又惦念起乡下的田野。这时候,麦子该起身了。那一片一片的绿,不再是冬日的瑟缩,该是挺起了腰杆,油汪汪的绿,想必也如这南枝一般,最先饱饮了阳光的恩泽。田垄边,向阳的坡上,荠菜、马兰头,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菜,该都钻出了地面,嫩生生的,带着一股子泼辣的野气。乡下人不说踏青,说挑野菜。挎着竹篮,捏着小锹,在田埂上慢慢走,细细寻。这哪里是为了尝鲜,分明是与土地的对话。俯下身,指尖触到湿润微凉的泥土,便能听见大地深处,那如春水暗涌般的,嘈杂又和谐的生命骚动。那是比檐头滴水更宏大、更浑厚的融化之声。

 

立春,立在春的前头。春天还未到,盛大的花事尚在襁褓,莺啼燕语还在酝酿,它只是一个序幕,一个引子。可它又这般重要,因为它是转折,是信号。它告诉你,那看似铁板一块的寒冷,已然开始松动,有了裂隙。光,暖,生机,这些被锁了一冬的美好,正从那裂隙里,一丝一丝地漏出来。你看见梅枝的黄,听见融冰的响,感到东风的软,尝到新蔬的鲜,都是证据。

 

这大抵便是“立”字的深意。不只是建立,更是立足。立足于冬的尽头,眺望着春的开端;立足于荒芜与寂静,却要在心底生出繁华与喧闹的芽。这是一种姿态,藏着希望,也藏着耐性。万物都在立着,蓄着力。虫在土里立着,根在泥里立着,芽苞在枝头立着,农人在田埂上立着。这立里,有沉默的坚守,也有不安的悸动。就像我此刻,站在都市的街角,却仿佛立在一条无形的边界上,一脚还在记忆里那个燃着香烛、飘着春饼香的院落,一脚已踏入这车马喧嚣、节气模糊的现代城池。我们该以何种姿态,立在这属于自己的春天里?

 

继续往前走,不觉已近黄昏。天色褪成淡淡的蟹壳青,东边的天角,竟透出一抹若有若无的杏红,仿佛白昼为即将到来的春日,提前晕染的一抹羞赧。风里的土腥气更浓了,混着人家屋顶飘出的晚炊暖香,酿成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路灯唰地亮了,一盏,两盏,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化开,毛茸茸的,给这清冷的傍晚,织上了一层薄薄的橘黄暖意。

 

回到家,灯下翻开一本旧书,恰是张栻的《立春偶成》:“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眼前生意满。是啊,不必等姹紫嫣红开遍,就在这冰初解、风始柔的时刻,那生意——生命的意趣,已然悄悄铺满了眼前。你看那参差的水纹,不就是被东风吹皱的第一缕春心么?你再听,那遥远的、近处的,一切细微的声响,滴水声、风声、甚至书页的翻动声,不都汇入了这生意蓬勃的序曲里么?

 

窗外,檐水的滴答声,不知何时已停了。夜静了下来。可我知道,在那无边的黑暗里,在厚重的泥土下,在坚硬的树皮里,在城市楼宇的缝隙间,在无数颗或焦灼或安宁的心灵深处,无数个春天正在翻身,正在醒来。它们或许以不同的形态,不同的速度,却都遵循着同一个古老而年轻的律令。

 

而我们,站在这冬与春的门槛上,站在传统与现实的交汇处,所能做的,或许不只是怀旧与慨叹。不如重新学会,听见那融冰的水声,看见那向阳的南枝,尝出食物里季节的讯息,感到风的方向与温度。以最谦卑的感官,去触摸时光的质地,去接住那一缕从远古飘来,又落在掌心的春。

 

立春了。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那浩荡的、温柔的、不可阻挡的,正在路上。它从远古的仪式中走来,从童年的记忆深处走来,从书页的诗行间走来,最终,要走进我们每一个今天的生活里,成为我们能呼吸到、感受到、实实在在立于其中的,春天。

上一篇: 秋叶情丝

下一篇: 七律·乾坤新序

标签

暂无标签

朗诵

添加朗读音频链接后,文章标题后可显示播放按钮。

评论[0条]

更多>
内容 作者 时间
  • 注:评论长度最大为100个字符 匿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