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悠悠

      山风悠悠吹着，没有一丁点凉意，干风，火风，如同火飘在身上，令人心急火燎，头昏脑胀。

      南叔站在村外的百年槐树下，身前放着刚从自己家里运来的满满200升铁桶柴油，供村里人抽水抗旱。老天忘了下雨，忘了俺建丰村，忘了俺建丰八百号靠天吃饭的人！天真是晴炸了！半月没下雨，这么下去，怎么得了！再晴个十天半月，沟港水星儿难找了。南叔干着急。

      “大家伙儿注意，别窝在家里了，出来抗旱！村委出柴油，不要大家伙儿掏一分钱”。南叔在广播里呼喊。

      大热天，老百姓都出来了。你帮我，我帮你，开沟引水。水一丘一丘地过，谁也没有阻拦。大家很信服南叔。南叔说话板上钉钉，一说就做。

      村委真负担柴油么？老百姓心里明镜似的，许是南叔又在幌村委牌子，掏自家伙食。南叔就是这么个人。南叔安排小王开三轮车拉油。秀姨见了，咕咕嚷嚷：“你就这么闹腾，打肿脸充胖子，把家掏空了”。

      “你望望这日头，老天考验人呐，考验人的良心呐！”南叔不急不躁，憨憨一笑，走了。

      南叔自18岁在村委干帮手，一干就干了40年。建丰村换了六届书记六届会计，唯独南叔稳坐泰山。老百姓个个眼睛雪亮。南叔不是一把手，但老百姓只服他。

   现在的建丰村，村支书进了“局子”，会计跑了路。镇长找南叔谈话：“南叔，您担子重啊，三个人的事，您一个人做，抗得住么？难为您了。镇里正在物色合适的人选，到时协助你。搞幸福屋场的事，您考虑得怎样了？”

   “八字没有一撇。天干火烧，田地里到处獠牙扳扯，玉米扭了叶，谷子圆梗怀胎，都是紧要喝水的时候，耽搁不得。百姓哪有闲心出钱。村委水洗了一样，不说拿大头，就是出小头也开不了口。”南叔好无奈。

   “南叔啊，搞幸福屋场是件大事，安慈高速横跨整个建丰村，直通张家界。张家界是国家森林公园，在国际上声誉高得很呐！县长给我说去张家界探险观光的外宾一拨接一拨。车窗外，建丰村就是一个超大的观景台，不整点亮色，有损国家形象啊！再动员动员群众。我也是从俺建丰村走出来的人，15年了，村委奖励我考上大学的一口皮箱和500元钱，是南叔您领人敲锣打鼓亲自送到我爸妈手里，您当时摸了我的头，说我脑瓜子灵光，说我将来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我一直记在心里呢。”

       “好呢好呢，我再动员动员。村委奖励你考学的事，别记心上了。村委拿不出多的钱，意思一下，说出来愧人”。南叔暗忖，那年建丰村与小关镇长一道考上北大清华的学生4名，我可是卖了3头猪才凑够，送喜报皮箱现金上门。那几天，百姓个个跟从，场景特别热闹。村支书老是挤兑我爱出风头，唱别腔。我听惯了。我就喜欢读书有用的人，掏钱算啥，掏心窝子我也敢干。

       南叔回村后，想了几个晚上，又与秀姨商量幸福屋场份子钱的事。秀姨背过身去，不吱声。南叔反反复复磨嘴皮子，磨出了秀姨一汪眼泪：“家里还有啥拿得出来？年年捐钱给考上大学的娃儿，几十年少说也有八万十万。咱家娃儿没考上大学，在外做苦工。我拿娃儿寄回的钱给你，眨过眼么？你哪一回不叮嘱我，叫我不要张扬，——这些，我都认了，我也喜欢有用的书生。咱家没开商铺，人家推摩托车走门前过，你要问个究竟，人家说没油了，你二话不讲，拎上油壶就给人加，恨不能将油壶加个底朝天。”

   “我见不得人受苦。”

    “那你见得我受苦？”

   “我跟了你30年，当家30年，你零零碎碎加起来给足我一万元钱么？全东扯葫芦西扯叶周济了别人，我心里有底。好多年前，我叫你别干了，你偏要干。”

   “我没法子，人家不让我下台。”

     这时，南叔的手机叮叮当当响起来。小关镇长来电。关镇长嘱咐南叔通知全村人三天后到村坪坝开现场会，将有3个重要客人参加。

      三天后的早晨，村坪坝陆陆续续聚拢几百号人。撑伞戴帽，五颜六色；扛椅揣凳，各有不同。南叔拍了拍话筒，喂喂几声，听到广播正常，要求每个人坐到划定的框框里，仔细听关镇长讲话。

      “乡亲们，我是咱建丰村的关小山。介绍一下，张炜是我同届的北大校友，建丰3组人。刘洋与刘伟两姐弟，大家都认识，建丰8组人，同届清华生。下面，我宣布四个喜讯：第一，根据市气象台预测，两天后将有大量的高积云自北向南经过我村上空，县气象局已在我们村北麓做好人工降雨准备，到时将大大缓解我们的旱情。第二，我们建丰村兴建幸福屋场，总预算资金1000万，张炜刘洋刘伟全力承担，不收乡亲们一分钱。乡亲们投工投劳，按工计酬。第三，张炜先生从事软件开发工作，年创净利润1亿元。张炜先生承诺每年给新组建的建丰集团融资200万，重点投资建丰村高标准农田及自动化节水灌溉设施建设，同时资助与奖励全镇莘莘学子。第四，建丰集团将投资创办建丰菊花企业，企业总经理将由现任南书记的儿子南平担任。南平有十年在广州培育鲜菊的经验。南书记三十年的无私奉献，让我们明白一个道理——积善自有余庆，厚德理可载物！

      台下，掌声雷动。

      今年夏天，马蹄形坡面环绕整个建丰村，坡面高大的凤凰树，植了一匝，火红花开。凤凰树下，淡紫繁星、大黄金针、红紫月季、深蓝八仙等等，繁花似锦。马蹄坡内，民居沥青巷道，路灯处处照耀。坡脚的坪坝东为一塘竞相开放的荷花，西为一片文化广场。广场内健身器材多样，你下他上，没有空当。广场一隅设有农村书坊，学子静读一旁。荷塘北兀立一面高墙，水幕翻滚，灯光金黄。环塘水榭亭廊，古色古香。亭廊镂空字体，金碧辉煌，上书：乡村振兴，民富国强。水榭顶部发光字：建丰人民欢迎你。

      我坐在安慈高速的大巴车里，窗外，绿树掩映的建丰村此刻恰如一条静卧的盘龙，随时都有腾飞的可能。

      山风悠悠，抚慰着每个迈入甜美梦乡的建丰人

     作者:凤鸣岗，原名唐志岗，曾用笔名木子、山野子。自由撰稿人。1983年3月始发《湖南日报》《清明祭祖》，迄今笔耕不辍，作品散见海内外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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