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桂花
腊月桂花
刘卫平
腊月桂花犹缀树,
今当季否不知期。
但凭本性微香吐,
道法天然是谨依。
一一诗代题记
小区有四道大门,南北各一,西则有二,我常从西一号门出入。出一号门须穿过一弧长长的弯道,弧道窄窄,桂林夹径。上前天,甫交腊月,我走过小径,忽有一缕淡淡的桂花幽香飘来。前一向经过时一则并没留意,二则多是阴天。今天却是腊初难得的艳阳,想是暖阳一晃,沁出桂香,又兼空间狭窄,遏香逸远。我走近几株桂树,逐一仰视细察,果在簇集的枝条上看见一些细小的桂花间疏稀布,有金桂,也有银桂。当然,就在八月的时候,它们还焰焰灼灼,铺金盖银,香气远袭,现则要贴近细看,才能发现。
这景象毋须刻意,极自然就令我想起一个人一一腊桂嫂。
……
那时我是一个山区县的武装部军事科参谋,经常参加下乡检查督促联产承包责任制的落实等中心工作。有一段分片包干,我被分配到三合,一个岭高僻远的山乡。那里还有一座国营林场,通向林场有一条运木材的道路,只比一般机耕道稍好一点。腊桂嫂家就在路边向山脚凹进去的一片空地上,独院独户,但离村子也并不太远。
腊桂嫂的丈夫是三合乡基干持枪民兵连的连长,姓石,与我们军事专业有直接联系。我在三合乡期间,就住在他家。
腊桂嫂中等身材,健健壮壮,干干练练,说话做事干净利落;皮肤虽不甚白净,却呈一种健康的劳动色;待人热情,爽朗健谈。是一个很有特点的山村劳动妇女。她不仅也参加地里劳作,家务更一力承担,让石连长集中精力从事农业生产,担负好军训和配合乡里治安的工作。
按照当时规定,县里干部下乡,每天应向在那家吃派饭的乡民支付5角钱、1斤粮票。我付给石连长,他不收。我强塞给他:“你不要害我违反群众纪律,遭处分”,腊桂嫂从灶间出来听到,撩起围腰擦擦手:“刘同志要交,你就收到,不要黏黏糊糊,拉拉扯扯地。我们只要照顾好刘同志的饮食起居,不焦吃住,让他做好工作就行了”。那时农村大多一日两餐,上午九、十点,下午四、五点,条件好一点的人家偶也晚上10点吃点霄夜。而腊桂嫂天天晚上都为我安排有夜霄,要吗是几个煮洋芋,要吗是两包烤玉米。最安逸的是刚从火灶柴灰里扒出来的“三吹三拍”,就是玉米馍馍夹盐菜,还有火星子和柴灰,要双手快速倒手拍,边拍边吹,黄杠杠、热乎乎、香喷喷的。
那时我还负责承办防除兽害、护青保苗价拨打猎弹的业务,56式步冲弹1角3一发,苏式莫辛纳甘铜壳弹每发1角8。有一次,也是在这腊月间,我从部里给三合乡带了几盒子弹,刚一进屋,就闻到一股煮腊肉的香味。我对腊桂嫂说:“你把腊肉都煮给我吃了,开年春耕抢收抢种大忙季节怎么办?”她边往腊肉汤里倒榨了霜的青菜萝卜,䆲上锅盖:“这是去年子的最后一块腊肉,你今天走了几十里山路,背起那几盒打猎弹又重砣砣的,这样辛苦还不是为了我们,正该改善改善伙食。过几天我家就要杀年猪,不影响开年春耕大忙。”我看到过腊桂嫂圈里的两头黑猪,短嘴筒、大耳朵、平脊背、卷尾巴,是当时最受欢迎的良种隆昌猪,正当在催肥。腊桂嫂思谋和准备都很周到,等上国家一头猪,拿到猪票就杀年猪。她刚刚说的一番话让我很感动,要知道那时改革开放刚起步,城乡居民要打牙祭那天才吃得到肉。
走进我住的那间屋,发现我的那床薄军被上添了一床新铺盖,我晓得是他们两口子的。就不安地问腊桂嫂:“你把新铺盖给了我,你们盖啥子喃?”她正拿起一件灰大衣抖灰:“山里腊月间不比你们城里,冷得很,把你冻坏了不得了。我们还有一床铺盖,虽然旧点,你看我这儿不还有一件大衣吗?”当年,铺盖就是一家人最值钱的东西。我鼻子一酸,忙背过身,不让腊桂嫂看见。
有一次天擦黑的时候,我和石连长从乡政府回来,看见一辆“森老虎”(当时对林运汽车队和司机的称呼)因结冰路滑,又加颠簸,满车木材倒了一地。腊桂嫂正把两个车老虎引进自家屋里,从灶门前煪壶中倒出滚烫的老鹰茶给他们喝,生起一盆冈炭火让他们烤。看见石连长回来,又叫他去多喊几个小伙子来,帮忙把车推正,重新装载木材。我跟两个森老虎一搭话,他俩边烤着冻僵的手,边对我说:“多年来,我们森老虎没少麻烦腊桂嫂,车队个个都感激她,她真是个热心肠的人。”
有一次边烤火边摆龙门阵,腊桂嫂摆起:“我娘家是大田乡坝子头的,我出生那会儿离解放还有好几年。我是腊月间生的,听我老爹说,我出生时,恰好门外的桂树还挂有一些桂花,虽然稀稀拉拉的,但仍闻得到淡淡的香气,就顺势给我取了腊桂这个名字。解放前我家很穷,雇农成分,就靠老爹当“背二哥”,沿茶马古道,背上压着两百多斤重的边茶包子,一步一挣地背到打箭炉(今泸定)艰难度日,现在看起来,这简直就不是人做的活路。解放后土改,我家分了土地,老爹也不当背二哥了。所以,老爹和我们一家人看见公家人,特别是看到解放军,就感到很亲切。那天那两个森老虎不也是公家人么。这山里面桂树本就不多,又高、又冷,这么多年也没看见有腊月桂花”……
这个普普通通的山村劳动妇女,尽管她做过很多好事,但她从不认为她对别人做过什么好事善事,但凭本心,不以为念,事过就忘,从来不提。她从无轰轰烈烈,更无传奇色彩,她只是平平淡淡、自自然然地做了一些她能做的事。
……
那天回来,再走过那弧弯道,小径两旁的桂花依然不细察看不见;依然悄无声息地发散、洇润着腊月桂花那淡淡的香。
2026年1月22日作
作者简介
刘卫平,男,汉族,籍贯四川富顺。1955年生人,大专学历。1972年农场知青;1976年在原13军服役,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因作战勇敢,完成战斗任务好,被批准火线入党;1980年因在手榴弹即将爆炸的瞬间,临危不惧勇救遇险群众获上级军事机关表彰;1984年立三等功一次;1990年获四川省军区评选的“军事科学研究先进个人”。后转业地方工作。
中国乡村作家。酷爱读书写作,历年来,有近二百篇文章在《光明日报》、国防大学《国防后备力量建设探索文集》、《南方文学》、《西南金融》、《作家世界》、《中国乡村杂志》、《天府散文》和地方报纸以及行业内刊物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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