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坨猪脑髓

        扯一片思绪，放入寒风中，散了；瞬间，一阵酥麻，遍布周身。掰一份牵挂，扔进白露中，融了；倾刻，一丝凄凉，透进心房；换一份念想，隐入额头的褶皱里，藏了；刹那，一种幸福，甜到心头。

小寒已过，年关将近。老杨一直在等，等一个恰当的时机，把自己辛辛苦苦喂的土猪卖个好价。谁曾想，越近年关，猪肉价格越低，低至近乎往年的一半。“是继续喂，待端午价格上涨？”他苦苦思索，眉头紧缩，“继续喂，意味着成本飙升，肉价如不涨，又该咋办？”

灶堂里的火，红彤彤的，时不时劈哩啪啦爆堂。好在这几十年的大铁锅，老古董，任凭火势呼啦啦炸响。他知道，这些天沉重的包袱终于卸下，不喂到端午了。端午那会儿，谁又能知道是什么价？锅里的水翻滚着，告诉他，甭胡思乱想，猪已卖了。与市场价比，高出几元，眉目稍稍舒展。

这已是元月十八日了。均田（村）晨雾缠绕，能见度不足50米。道曲而窄，摩托很便捷。路上没行人，也没车辆，但一路犬吠鸡鸣鹅鸭叫，连雀也在雾里清唱，把个雾气笼罩的均田闹得乡土气息很浓。

老杨今天杀猪，叫我等种菜的一早去赏光。摩托停其屋背，见他挑起猪粪，去了栏边菜地。见我等，他卸下担子，说屠夫还没来。其高一米六几，八十了，腰不驼，背不弯，还能自食其力。看上去，他很精神，但眼睛带灰，行事麻利。

记得初次与他结识，是去春华（同学）的菜地。地在一湾，湾火呼啦啦爆响，火尾如蛇舌，在清冷的北风助力下，四散游窜。我脑海里第一印象，出事了，出大事了，一湾的烟火可把我吓坏了。四窜的火苗，已无法遏制，噼里啪啦，爆竹般直上山顶。欲救，手无一棍一枝，更不要说灭火器。慌乱中，见烟雾里，一老头持柴刀，坐于湾之右侧，一动不动。若不是其偶尔立起，观望，还以为他就是山的原色。他与今天一样，穿着灰色长工作服，每梛一下，都拽着刀。欲起，烟熏火燎，一次次把他熏趴。

静心而察，湾与山连接处，黄土裸露，没草木枯枝败叶，断了火路，甚喜。难怪老头如此镇定，毫无顾忌地纵火烧湾。火势依旧不减，爆竹声，撕裂声，声声入耳，仿佛在迎国庆。我观了约半小时，火势减退，山湾凸显出它该有的样貌，原来是三丘荒了一二十年的上好良田。

老杨的屋形，是湘西一带典型的曲尺状。孩子在外地，老伴去世早，家中只剩他。也许是为了不拖累孩子，也许是舍不得这老屋和自留地，他还下地干活，一年喂头猪。

猪，被屠夫用铁钩勾住上颚，疼得哇哇大叫。老杨在其后，推着它出了圈。猪上了厚实的板凳，五男死死按住，动弹不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声由“叫”升为“嚎”，血流如注。一男被前脚一弹，手松了，其余四男，还死死摁着。也许是除屠夫年轻一点点，其他男老了，猪还是弹之地上，欲爬，是不可能了，哼哼死去。

汤猪煺毛，翻肠去肚，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头猪肉，连肝肺都被赏光者买了，就只剩下两坨小小的脑髓。老杨，瞅着那脑髓，想起晚上炖个清汤，估计也不那么寡水。眼里没了神，点过钞票，与去年同期比，少了大几百。

赏光者，欢欢喜喜用蛇皮袋装着肉上了车，临走，与老杨招呼，“明年再喂一头大的，我们再来”，一阵轰鸣走了。屠夫收拾了桶和板凳，跟老杨说，今年猪肉的行情就是这样，你的相比之下，还是高价的，“明年再喂一头，我还来替你杀”，也一溜烟拖着行头走了。

热闹的场面，突然清静了。地上只留下一条绯红的血带。他舀了一桶剩余的热水，抄起扫帚，擦洗着血迹，清理着猪毛。毛还能见，但早晚相处的猪没了。家中除了自己，没了其他活物，恢复了往日那简单的寂寞，又添了一抹遗憾的留白。

老杨累了，在空旷露台靠椅上小憩，还能闻到小时候杀过年猪的毛骚味。那时，近了年关，杀了猪，就能美美吃上一阵子肉，想起来，脸上就露出了笑容。瞅瞅凳上那两坨脑髓，眼巴巴的，后悔咋就不留下一点？转而一想，去市场，一斤的钱能多出半斤，心里又美滋滋的。突然，一只小黄狗蹿出，老杨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硬生生瞅着它把那两坨小小的“美味”给吃了。

日子还得继续，生活的确很美好。这里离城又近，想吃啥，都能买到，但古人说的“天伦之乐”，似乎对老杨来说，只在黔城的阳戏里有。或许他不喜欢阳戏，那就只能在村中老翁老妪的嘴里听说。

白天还好，孤独寂寞了，就去院子里闲聊；晚上孤单了，不时去瞅瞅猪，它会哼哼地到栏边与他亲热。有时，他也会与猪对话。然，猪已没了，再多的想法，又能对谁说？他不知道，时光的长河能把他的想法打磨殆尽。这一路的风雨兼程，愁过，乐过，而今又识寂寞，换谁都一样吗？不留一点遗憾，十全十美的人生，对老杨来说，只存于童话故事。他从不叹命运的不公，哪怕面对再大的困难，也是微笑着的。明知回不去童年，回不到父母身边，静心，随遇而安。

老杨知道，自己一时疏忽，“美味”没了。瞅着小黄狗远去，善念由心而生。一切的一切，都如过眼云烟，庆幸自己生活在这太平盛世。虽在乡下，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指甲变形硬化的壳，足以证明自己奋斗过，见证了祖国的步步繁荣。想着，想着，老杨笑了，良好的心境能使自己轻松愉快！明知无法改变环境，不能享受天伦之乐，但可以改变自己的心境。远离忧伤，释放负面的情绪；种植善念，聚焦正能量的记忆；净化心灵，以乐观的心态面对眼下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