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雪夜勾栏寻艳色,深宅暗影葬浮华
第七十七回原题“西门庆踏雪访月儿,赉四嫂倚墙盼佳期”,凡一万二千余言,其要者有四:尚举人、汪参议等一众官客络绎造访西门府,西门庆冒雪寻欢勾栏,潜身私会贲四娘子,复得升迁喜报。本回头绪虽繁,而核心在西门庆雪夜逐色一事。
闲人云:西门府宾客往来如走马灯,西门处置家事、公事、风月事,看似左右逢源、得心应手,然雪夜耽于淫乐之际,已是暮色沉沉、来日无多矣。
一、故事精要----西门庆雪夜访爱月
西门庆见天阴晦上来,但见彤云密布,冷气侵人,作雪的模样,忽然想起要往院中郑月儿家去。只见天上纷纷扬扬,飘下一天瑞雪来。西门庆随路踏着那乱琼碎玉,貂袄沾濡粉蝶,马蹄荡满银花,进入勾栏,到于郑爱月儿家门首下马。
爱月儿纔出来,头挽一窝丝杭州攒,翠梅花钿儿,金钑钗梳,海獭卧兔儿。打扮的雾霭云鬟,粉妆玉琢。上穿白绫袄儿,緑遍地锦比甲,下着大幅湘纹裙子。高高显一对小小金莲,犹如新月,状若蛾眉。
爱月儿向西门庆道:“有貂鼠买个儿与我,我要做个围脖儿戴。”随后粉头取出个鸂鶒木匣儿,倾出三十二扇象牙牌来,和西门庆在炕毡条上抹牌顽耍,爱香儿也坐在傍边看牌。院内雪如风舞梨花,纷纷只顾下。但见:恍惚渐迷鸳甃,顷刻拂满蜂须。似玉龙鳞甲遶空飞,白鹤羽毛摇地落。好若数蠏行沙上,犹赛乱琼堆砌间。
郑爱月两姐妹唱了一套“青衲袄”曲子。
西门庆在月儿屋内,见挂着一轴“爱月羙人图”,题诗一首:“有羙人兮迥出羣,轻风斜拂石榴裙。花开金谷春三月,月转花阴夜十分。玉雪精神联仲琰,琼林才貌过文君。少年情思应须慕,莫使无心托白云。”下书:“三泉主人醉笔。”西门庆问书者何人,郑爱月巧妙应对。事后西门庆与郑爱月两个云雨欢娱,到一更时分起来。然后一面上马,打着伞,出院门,一路踏雪到家中。
简评:本回以“雪”为核心叙事线索,将西门庆踏雪访郑爱月的风月行径,与暗藏的命运谶语深度勾连:彤云密布、乱琼碎玉的雪景,既是勾栏院“雪月交辉”的绮丽背景,更是西门庆行将就木的冰冷预兆。
郑爱月儿“雾霭云鬟,粉妆玉琢”的娇态下,索求貂鼠围脖的细节,既见其风月手腕,更暗藏物欲驱动的人性底色;而“爱月美人图”上王三官题诗,直指郑爱月儿另有私情,西门庆似乎浑然不觉,足见其沉溺色欲已至昏聩。
张竹坡“雪月交辉,莲叶落空”的评点,精准锚定了这一核心:“雪月”是当下西门庆贪欢逐色的浮华表象,“莲叶落空”则以李瓶儿之逝呼应雪景的寒凉,既点破“乐景写哀情”的笔法,以风雅雪景包裹欲望沉沦,又暗喻在“马蹄荡银花”的虚妄欢愉中,西门庆“玉殒香消”的终局早已注定。
二、文本撷珍
1、人物速写:琴童寻主掀隐秘
崔本治了二千两湖州绸绢货物回府,琴童找西门庆,问平安儿、月娘都不见,又到各房里,并花园、书房都瞧遍了,也不见。琴童在大门首扬声道:“省恐杀人,不知爹往那里去了,白寻不着!大白日里把爹来不见了。崔大哥来了这一日,只顾教他坐着。”那玳安分明知道,只不做声。不想西门庆忽从前边进来,把众人唬了一惊。原来西门庆在贲四屋里入港,才出来。那平安打发西门庆进去了,望着琴童儿吐舌头,都替他捏两把汗道:“管情崔大哥去了,有几下子打。”
评点:琴童“大白日里把爹来不见了”呼喊,声浪掀动府中隐秘:玳安明知主子行踪却缄口不语,平安目睹西门庆从贲四屋踉跄而出后吐舌咋舌,暗合深宅大院里心知肚明的窥伺与默契。琴童的惶急、玳安的世故、平安的惊惧,串联起西门庆白昼宣淫的荒唐戏码,撕开府邸主仆间心照不宣的虚伪面纱,市井喜剧般的细节里尽是世情肌理。
2、片段细品----西门庆私会赉四娘子
这西门庆只见贲四娘子儿,在门首独自站立已久,见对门关的门响,西门庆従黑影中走至跟前。这妇人连忙把封门一开,西门庆钻入里面。原来里间槅扇镶着后半间,纸门内又有个小炕儿,笼着旺旺的火,桌上点着灯,两边护炕,従新糊的雪白,挂着四扇吊屏儿。那妇人头上勒着翠蓝销金箍儿,䯼髻插着四根金簪儿,耳朶上两个丁香儿,上穿紫紬袄,青绡丝披袄,玉色绡裙子。向前与西门庆道了万福,连忙递了一盏茶儿与西门庆吃。因悄悄说:“只怕隔壁韩嫂儿知道。”西门庆道:“不妨事,黑影子他那里晓的。”于是不由分说,把妇人搂到怀中就亲嘴。拉近枕头来,解衣按在炕沿子上,扛起腿来就耸----(221淫文字)。
评点:此回写西门庆私通贲四娘子,以“黑影中钻入”的偷情场景与“怕隔壁知晓”的细微心理,凸显其偷情模式的独特性:既非勾栏院的明火执仗,亦非妻妾房中的公然无忌,而是在宅院夹缝里上演的偷腥戏码。作者通过“封门、纸门、小炕儿”的空间描写,与妇人“翠蓝销金箍、金簪丁香”的装扮细节,将这场露水情缘嵌入市井烟火气中,既显西门庆猎艳成瘾的惯性,又以“黑影”隐喻其日渐沉沦的欲望深渊,足见《金瓶梅》写“淫”而不重复的笔力。
3、评点汇笺
1)文龙批:“上一回宋御使请客,此一回安郎中请客,是看旁人排场;上一回潘金莲呼之老王,此一回西门庆呼之老九,是显自己势力。”两场宴饮,西门府借他人排场扬己之势;两声称呼,金莲、西门以称谓变化显张狂心性。
2)西门庆“看着毛袄匠与月娘做貂鼠围脖,先趱出一个围脖儿,使玳安送与院中郑月儿去。”
貂鼠围脖送勾栏,一个月儿,一个月娘,妓女倒占得先机,在西门庆眼里,主妇不如娼妓。
3)词话本“赉四嫂倚墙盼佳期”较为被动、直白,一个“盼”字将赉四嫂塑造成一个渴望情欲的女性,绣像本“贲四嫂带水战情郎”较主动、含蓄,一个“战”字则更强调贲四嫂的挑逗性,强化其风情万种。
4)词话本郑爱月两姐妹唱了一套“青衲袄”曲子,有十段之长,绣像本全部删除。其实“青衲袄”曲为勾栏欢会之衬,删之则风月氛围尽失,留一二阕,既可彰郑爱月姊妹之技,又能补雪夜欢娱之景,兼存词话本铺陈之味,不违绣像本凝练之旨。
三、独抒金瓶臆
1、皮箱毡衫里的寒酸:尚举人落魄记与文人之殇
“一日尚举人来拜辞,起身上京会试,问西门庆借皮箱、毡衫。”
这个尚举人是原来要娶孟玉楼的人,中途又把棺材板卖给西门府给瓶儿下葬,此处又来借“皮箱、毡衫”,读书人家的寒酸凸显。显然,在西门庆不断飞黄腾达蒸蒸日上的同时,这个中举的读书人的家境却每况愈下,读书能让人功成名就,但更多是让人一无是处。
有人说《金瓶梅》的作者,在隐姓埋名的情况下花费无数的时间和心血创作这部小说,他自己大概也是这样的读书人吧?所以,尚举人这些寥寥刻画的边缘角色,与其说是对文人的讽刺,还不如说是作者有意无意间流露出的,对“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自嘲和“无才可去补苍天”的自悯。
2、张竹坡解读“带水战”:过度寓意还是暗藏玄机?
江伯彦、雷起元、安忱拜,“一个白鹇,一个云鹭,一个穿豸补子,手下跟従许多官吏”,借西门府为“浙江本府赵大尹新升大理寺丞”摆宴席。张竹坡说:“盖云汪北沿,当雷声起元之正月,而安枕以战带水之贝叶,不知潜地之雷霆已动,又换一番韶光。”
有人说,三个官员穿着不同级别的官衣而来,怎么就与“赉四嫂带水战”联系一起?
这段话可能是张竹坡对官场和西门庆一种独特解读。比如“雷声起元”暗示暴雨来临之前,“安枕”则可能表示处于安逸而未察觉危机的状态,“潜地之雷霆已动,又换一番韶光”则强调了局势的悄然变化,也就是说国家将会有新的变化,西门庆的命运也会发生改变。不过,怎么会与赉四嫂“带水战”联系?也许赉四嫂带水战在故事中是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事件,它可能与张竹坡所描述的“雷霆已动”“换一番韶光”等变化存在某种内在的逻辑关联,比如赉四嫂带水战可能是故事中局势发生转变的一个关键事件,引发了后面西门庆的淫死,从而与张竹坡所暗示的整体变化相呼应。但仅从现有文本来看,这种联系确实比较隐晦,需要深入挖掘文本细节和整体情节架构才能更准确地把握,所以说张竹坡“寓意过度”,因为这种联系并非直观明显,需要读者进行较多的联想和推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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