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迷途之三

 　　第三章：沉沦与迷失

　　那家新开的餐厅叫“金海湾”，装潢得金碧辉煌，是小镇上最奢华的地方。李丽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她穿着新买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脚下是一双她咬牙买下的低跟皮鞋。苹果红亲自开车来接她——一辆黑色SUV，车内宽敞干净，有淡淡的香水味。

　　“你今天真漂亮。”苹果红一边开车一边说，眼睛不时瞟向她。

　　李丽脸红了：“谢谢。”

　　餐厅里灯光柔和，每张桌子上都有蜡烛和鲜花。服务员穿着整齐的制服，说话轻声细语。李丽有些不自在，她怕自己举止不得体。

　　“想吃什么随便点。”苹果红把菜单推给她。

　　李丽翻开菜单，吓了一跳——最便宜的菜也要六十八元。她犹豫着，点了道看起来最普通的炒时蔬。

　　“这就够了？”苹果红挑眉，“再来个龙虾，清蒸石斑鱼，还有这个汤。”他对着服务员指点一番，熟练得像在自己家。

　　等待上菜时，苹果红开始讲自己的发家史。

　　“我啊，十五岁就出来混了。开始在水果市场帮人扛箱子，后来攒了点钱，自己租了个摊位卖苹果。那时候真是苦，冬天冻得手都裂了，夏天热得浑身是汗。”他点了支烟，“但咱能吃苦，人也实在，慢慢就做大了。现在不光做水果，还搞运输，开超市，镇上那家‘红苹果连锁超市’就是我开的。”

　　李丽惊讶：“那家超市是你的？那可是镇上最大的超市了。”

　　“对，三家分店呢。”苹果红得意地吐了个烟圈，“所以我说，你们那个惠民超市不行，太小了。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那儿干，工资给你翻倍。”

　　李丽心跳快了一拍：“我...我在惠民干得挺好的。”

　　“随便你，什么时候想来都行。”苹果红摆摆手，“我就是看你挺能干，人也实在，不想你在小地方埋没了。”

　　菜上来了，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李丽吃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什么动静。

　　“别紧张，吃饭就是享受。”苹果红给她夹了块龙虾肉，“尝尝这个，空运过来的，新鲜。”

　　龙虾肉鲜美弹牙，李丽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却想起了祥子。祥子带她下过最好的馆子，是县城里一家牛肉面馆，一碗面十五元，他总把牛肉都夹给她。

　　“想什么呢？”苹果红问。

　　“没...没什么。”李丽回过神。

　　“你老公是做什么的？”苹果红状似随意地问。

　　“在林场工作。”

　　“哦，那挺辛苦的。一个月挣多少？”

　　李丽犹豫了一下：“五六千吧。”

　　苹果红笑了，没说话，但那笑容里有种优越感。他举起酒杯：“来，喝一杯。这是法国红酒，朋友送的。”

　　李丽不会喝酒，但不好意思拒绝。红酒入口涩涩的，她不习惯，但还是咽了下去。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结账时，李丽瞥见账单：一千二百八。她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是她半个月的工资。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苹果红起身。

　　“太晚了，我得回家了。”李丽说。

　　“才八点多，夜生活刚开始呢。”苹果红不由分说，“就附近，一会儿就送你回去。”

　　他带李丽去了镇上新开的KTV。包厢里灯光迷离，音响震耳欲聋。苹果红的一群朋友已经在里面了，都是些和他差不多的生意人，带着打扮时髦的女人。

　　“红哥，这位是？”一个瘦高男人打量着李丽。

　　“李丽，我朋友。”苹果红揽过李丽的肩，“都照顾着点啊。”

　　李丽浑身僵硬。苹果红的手很重，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她被按坐在沙发上，有人递给她一杯酒。

　　“我不会喝...”

　　“没事，果酒，甜的。”苹果红自己先喝了一大口。

　　李丽抿了一小口，确实是甜的，像饮料。她放松了些，又喝了几口。

　　包厢里烟雾缭绕，人们唱歌、喝酒、摇骰子。有人拉着李丽合唱，她推辞不过，唱了首老歌。唱完，大家都鼓掌。

　　“唱得不错啊！”苹果红大声说，“再来一首！”

　　李丽渐渐放开了。果酒的后劲上来，她感到晕乎乎的，但很舒服。这种被关注、被赞美的感觉，像温暖的潮水包裹着她。

　　她忘了时间，忘了祥子，忘了自己是谁。

　　直到手机响起。是祥子。

　　李丽看着屏幕上“老公”两个字，酒醒了一半。她拿着手机走出包厢，在嘈杂的走廊里接听。

　　“喂？”

　　“丽，睡了吗？”祥子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

　　“快...快了。”李丽心虚地说。

　　“我今天眼皮一直跳，担心你。你没事吧？”

　　“没事，能有什么事。”李丽压低声音，“我在...在张姐家，她有点事找我帮忙。”

　　“哦，那你也早点回去，别太晚。”祥子顿了顿，“我也想你了。”

　　“嗯，知道了。”李丽匆匆挂了电话。

　　她靠在墙上，心跳如鼓。刚才她撒谎了，那么自然地说出了谎话。这让她害怕，但又有一丝刺激。

　　回到包厢，苹果红正等着她。

　　“老公查岗了？”他笑着问，递给她一杯新的酒。

　　李丽没说话，接过酒一饮而尽。

　　那晚，苹果红送她到出租屋楼下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谢谢你，赵先生，今天很开心。”李丽下车时说。

　　“叫我红哥就行。”苹果红摇下车窗，“下周我有个朋友的生日派对，你也来吧，都是些体面人，多认识认识没坏处。”

　　李丽没有立即答应，但也没拒绝。

　　回到屋里，房东阿姨已经睡了。李丽轻手轻脚洗漱，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华丽的餐厅、美味的食物、KTV的歌声、那些羡慕的眼光...

　　还有苹果红看她的眼神。

　　她摸出手机，想给祥子发条信息，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发了句：“睡了，晚安。”

　　祥子没回，可能已经睡了。

　　第二天上班，李丽精神不太好。张姐关心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昨晚没睡好。”李丽含糊地回答。

　　中午休息时，手机响了。是苹果红发来的照片，昨晚在KTV拍的。照片里，李丽拿着话筒唱歌，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竟然有几分陌生。

　　“你唱歌的样子真好看。”苹果红附言。

　　李丽看着照片，心里五味杂陈。她把照片保存了下来，没有回复。

　　但下午下班时，苹果红的车已经等在超市门口了。

　　“顺路，送你回去。”他笑着说。

　　同事们投来各种目光，有好奇，有羡慕，也有鄙夷。李丽脸红了，想拒绝，但苹果红已经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上车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李丽只好上车。

　　从那以后，苹果红几乎每天都来接她下班。有时候送她回家，有时候带她去吃饭、喝茶、见朋友。李丽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半推半就，再到渐渐习惯。

　　她的生活开始发生变化。

　　她不再穿那些过时的衣服，苹果红带她去城里买了好几套新装。她开始做头发，涂指甲，用高档化妆品。同事们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背后的议论她也听到了几句，但不在乎了。

　　祥子打来的电话，她接得越来越敷衍。

　　“丽，你最近怎么老是不接电话？”

　　“超市忙嘛。”

　　“你声音怎么哑了？”

　　“可能有点感冒。”

　　“要注意身体啊。我下周五就回去了，这次能待三天。”

　　“哦，好。”

　　挂断电话，李丽有些慌乱。祥子要回来了，她不能让祥子看到她的变化，不能让他知道苹果红的事。

　　她打电话给苹果红：“我老公下周要回来，这几天我们别见面了。”

　　苹果红沉默了几秒：“行，听你的。不过周五晚上我有个重要聚会，你必须来，就一次，不会耽误你回家。”

　　李丽犹豫了。

　　“来吧，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对你以后发展有好处。”苹果红的声音带着诱惑。

　　周五晚上，李丽跟祥子说超市要盘点，得晚点回去。她换上苹果红给她买的一条黑色连衣裙，化上精致的妆，去了约定的酒店。

　　那是个商务酒会，来的人都衣冠楚楚。李丽跟在苹果红身边，听他向别人介绍：“这是李丽，我朋友，在做超市管理，能力强着呢。”

　　人们对她微笑、碰杯，叫她“李小姐”。她感觉自己像个城里人，像个成功女性。

　　酒会进行到一半，苹果红被人叫走谈事情。李丽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突然有人走过来。

　　“李小姐，一个人？”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戴金丝眼镜。

　　“我朋友一会儿回来。”李丽礼貌地说。

　　“赵老板的朋友啊。”男人笑了，递给她一张名片，“我是做服装生意的，在城里有几家店。李小姐气质这么好，有没有兴趣做我们品牌的模特？兼职的，报酬不错。”

　　李丽愣住了：“我？模特？”

　　“对，我们有些中端品牌需要您这样气质的模特。”男人打量着她，“形象好，有生活气息，正是我们需要的。”

　　李丽接过名片，心跳加速。模特？她从来没想过。

　　苹果红回来了，男人寒暄几句就走了。

　　“他跟你说什么？”苹果红问。

　　“他说...想请我做模特。”李丽还有些不敢相信。

　　苹果红笑了：“你看，我就说你是块金子。跟着我，你的世界会越来越大。”

　　那天晚上，李丽喝多了。苹果红送她回去时，她没有拒绝他扶她上楼的手。在出租屋门口，苹果红凑近她。

　　“丽，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酒气。李丽想推开他，但身体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赵先生，别这样...”

　　“叫我红哥。”苹果红低头想吻她。

　　李丽猛地偏开头：“不要！”

　　苹果红停住了，退后一步，笑了：“好，我不逼你。但你好好想想，跟着我，你想要什么有什么。比你那个在林场干活的老公强多了。”

　　他转身走了，留下李丽靠在门上，浑身发抖。

　　回到屋里，她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她疯狂地洗脸，直到脸上的妆全部洗掉，露出原本的肤色。

　　手机响了，是祥子。

　　“丽，我上车了，明天早上六点到镇上。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李丽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什么都行。”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就是想你了。”

　　“傻瓜，明天就能见了。早点睡。”

　　挂了电话，李丽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该高兴祥子要回来了，为什么心里这么乱？

　　她想起苹果红的话：“你想要什么有什么。”

　　她想要什么？她曾经只想要一个家，和祥子安稳过日子。但现在，她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光鲜、体面、被人尊重、物质丰富...

　　手机又响了，是苹果红发来的短信：“刚才对不起，我喝多了。但我对你的心是真的。好好考虑一下，我等你。”

　　李丽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天快要亮了。第一缕晨光照进出租屋，却照不进她心里的迷雾。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房间。把苹果红送的东西都藏到床底，换上旧衣服，卸掉指甲油。她要让祥子看到的，是原来的李丽。

　　但当她看到镜子里那个朴素的自己时，突然感到一阵陌生。

　　那个单纯的农村姑娘，似乎正在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自己也认不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