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币矿场的《锄禾》新唱
风,在这里被重新定义。漠北的旷野诗人,在撞上这排列着黑洞洞巨口的灰色方阵时,被瞬间吞噬、解构、重组。它不再是歌者,沦为冷静的流体,沿着银色脉管疾驰,唯一神圣的使命,是去扑灭一场由数学引发的、持续的高烧。
我步入核心。热浪有形,扭曲视线,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巨兽的消化腔。声音先于一切占领感知——一种恒定的、低沉的白噪音,是数万台风扇齐诵的数字经文,是能量湮灭为信息时,宇宙发出的一声叹息。眼前,钢铁碑林无尽延伸,每一座碑的龛位里,绿色LED眼以一种非生物的节奏明灭,冰冷,精确,如同星际频率。臭氧与热塑料的气味悬浮空中,这是硅基神明香火鼎盛时,焚燃的特殊香料。
空间本身成为一种压迫。高、旷、净,一座名副其实的能量神殿。供奉的,是哈希算法;追求的,是数字舍利。然而,一句农耕文明的古老咒语,却像植根于血液的遗传病,在此刻发作,在脑颅内反复锤击: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这里,无禾,无土,无午。钢铁是大地,电缆是根须,漆黑矿机是这片不毛之地唯一种植的、静默疯长的“逻辑禾苗”。它们的根系,贪婪地刺穿现实,直抵远方水坝的胸膛或地底煤层的尸骸,啜饮奔腾的电流——那被驯服的雷电。它们的光合作用,在纳米尺度的硅原上,以SHA-256算法为唯一律法,进行着永不停歇的、概率微茫的碰撞。它们的“果实”,并非垂首的谦卑谷穗,是一串串由无数次电子癫狂偶然分娩的、晶莹而绝对的加密哈希。每一次“挖矿”成功的闪烁,便是一粒“纯凝的抽象”被分娩,烙印在名为区块链的、分布式记忆的永恒胎膜上。
庞大的空调系统是匍匐的地龙,吞吐着,试图镇压这神殿自身散发的、足以焚毁自己的热怒。身穿防静电服的运维者,如无声的祭司巡行于廊道。数据是他们唯一的神谕:算力奔流,温度曲线,功耗山峰……汗水或许产生,但未及凝聚,便被除湿循环吞噬,不“滴禾下土”,只升华为维持这永恒仪式所必需的、庞大的熵增背景。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巨屏上,一串新的比特币地址诞生,如幽灵星座中新燃的孤星。它洁净,抽象,没有重量,是一枚纯思维的结晶体。
它,可曾被“辛苦”浇灌?
我凝视它,视线开始逆流,沿能量输血管道,进行一场恐怖的溯源:
那“辛苦”,是远古密林在石炭纪的集体窒息,是肉身化为黑岩的漫长刑罚。是今天,矿工深入地下,在机械的轰鸣与煤尘的细雪中,将这些“凝固的古老日光”重新刨出时,汗水与黑暗混合的冰冷。
那“辛苦”,是大坝截断天河的暴力,是将万钧水势驯化为涡轮机永劫旋转的工程学神话。是水流在叶片上撞成碎沫时,发出的、超越人耳的持续哀嚎。
那“辛苦”,更是此刻,脚下这座神殿每分每秒所献祭的“现实”——足以点亮一座小镇的、磅礴的光与热,被注入这些沉默的黑匣,转化为灼烫的空气与虚无缥缈的“算力”,去博弈一个概率的幽灵。每一“粒”比特币的凝结,消耗的不是一季汗水,是一部分被封印的地质时间,是一段被截流的江河青春,是为镇压这生产过程的反噬而额外支付的能量赎金。
这是人类史上全新的“农耕”。传统农耕,是生命与生命的交换,是汗水融入泥土,参与四季轮回。此处的“矿耕”,是秩序与混沌的交换,是将有序的能量(电力)化为无序的热能与有序的信息(哈希),其“果实”的价值,悬浮于全球人类共同的信念云端,轻盈如哲思,沉重如劈开山岳。
然而,《锄禾》的句子,穿透所有技术屏障,在此地掷地有声。它质问的,早已超越盘中餐。它质问文明进程中最深的悖论:每一次“获得”的轻盈飞跃,其下方是否都有我们佯装不见的、深渊般的“代价”沉降?
昔日的农夫,弯腰是对土地的臣服,汗水是与自然签订的体液契约。今日这神殿的轰鸣,所献祭的庞大“远古阳光”与“当下江河”,究竟是对一个去中心化乌托邦的虔诚投资,还是对虚拟稀缺性的一场集体亢奋的贴现?
当我们指尖轻触,完成一次秒速的全球价值转移,享受这宛如魔法的便捷时,我们可曾愿意将意识沉入那代价的深渊?可曾愿意感知,那“盘中餐”(无论是转基因谷物还是加密资产)背后,那条蜿蜒而狰狞的全球代价链,正如何悄然修改地球的体温与地貌? 我们是否已习惯了享用被精美包装的“结果”,而将那结果的“生产成本”——矿坑、截流的河、燃烧的纪元、以及这荒漠中永不消散的轰鸣与热风——视为一个必要的、遥远的、可以心安理得忽略的背景杂音?
离去时,夕阳如血。神殿巨大的立方体阴影,被投在荒原上,像一块巨大、规整、沉默的文明伤疤。冷却塔喷吐白烟,宛若伤疤之上,未曾止息的微弱呼吸。
旷野的风终于夺回主权,猛烈扑来,盖过身后一切机械的余韵。它从时间深处来,裹挟着甲骨灼裂的哔剥、唐诗中麦浪的摩挲、边塞羌笛的呜咽。此刻,它吹拂我,也吹拂这座吞噬当下的奇观。
我忽然彻悟:《锄禾》,不是诗,是谶。
它穿越千年,并非为了评判对错。它是一个文明在基因里埋设的、定时的良知闹钟。它那单调的复沓,是在每一次我们即将沉醉于自身创造的、炫目的“果实”时,发出的、一次尖锐的、不容回避的提醒——
提醒每一个狂奔向前的时代:无论你盘中的“餐”变得如何奇幻,都请勿彻底遗忘,大地深处,那一声关于“耕耘”与“牺牲”的、源初的、集体的闷哼。 风不回答,它只是永恒地吹,试图冷却每一次文明高热中,那可能被焚毁的、最后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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