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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想与现实的距离

作者:朱俊 阅读:54 次更新:2026-01-17 举报

  内容摘要

  本文以环卫工人小马的视角展开叙事,讲述其怀揣少年天文梦想,在日复一日的扫街工作中,于倦怠与迷茫里寻得诗意出口的故事。小马将藏在储物箱里的星空图、未寄出的天文台信件,转化为扫帚柄刻星、清扫车挡板绘星、落叶摆心形的平凡举动;文中穿插老画家焚画、方言学者林远声守声、退休环卫工张叔摆叶等人物故事,层层递进勾勒出“梦想并非被现实磨灭,而是换一种形态扎根生长”的核心主旨。作品以质朴而诗意的语言,将环卫工的职业日常与精神追求深度绑定,通过霜花、星星、扫帚等意象的呼应与升华,挖掘平凡岗位的精神光芒,引发读者对梦想与现实、生存与超越的深层思考。

  一

  清晨五点半,窗棂结满霜花。

  晶莹枝蔓在玻璃上蜿蜒,是夜色用银线绣出的梦境。小马蜷在棉被里看它们在晨曦中显形 —— 城堡、森林、遥远的星河,每一眼都析出不同的故事。这是冬日独赠的礼物,只在最静的时分绽放,又注定在日出前消融。

  儿时总以为,这窗上奇景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外婆说,那是月亮仙子的足迹。小马用冻红的手指呵气,想融开一小块玻璃窥探窗外的真实。那时的窗外,是北方小镇无垠的雪野,是铁路线伸进雾霭深处,是运煤列车喷出的白烟,在蓝天下凝作不散的云。小马梦想成为画下这一切的人,或是沿着铁轨走到世界尽头的人,又或是写下比霜花更剔透诗篇的人。

  如今小马住在老城区的平房里。铝合金窗棂配着双层玻璃,隔绝了霜花生长的温度。透过这扇窗,只有街对面早点铺的蒸笼,和更远处马路上永远扫不完的落叶。小马做环卫工人已经七年,清扫过三千六百多条街巷,捡起过不计其数的垃圾 —— 一半是凌晨四点扫的,扫帚划过路面的沙沙声,在晨雾里格外清晰。抽屉最底层压着张泛黄的素描纸,边缘早已磨损,那是十五岁画的星空图,猎户座的腰带用银色荧光笔描过,黑暗中能透出微弱的光,像某个遥远时空发来的、被遗忘的密电。

  梦想是窗棂上的霜花,现实是推窗时涌入的晨风 —— 温柔又锋利,将幻境吹散成尘埃,只留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是未流尽的泪,也是大地最初的河床。

  二

  小马的清扫车储物箱里,有个锁着的小木盒。

  里面藏着他全部的天文梦想:手绘的星图、裁剪的杂志内页、一本翻烂的《大众天文》—— 第 47 页被红笔圈出:“宇宙的沉默震耳欲聋”。还有一封未寄出的信,写给北京天文台,询问如何成为天体物理学家。信纸泛黄,钢笔字迹晕染开来,像被雨水打湿的承诺。十三岁那年,小马攒了半年零花钱买了第一架望远镜,塑料镜筒,镜片带着细微划痕。但透过它看见的土星光环,比任何教科书图片都真切,细密的光环在眼底微微颤动,仿佛藏着宇宙的呼吸。

  “我要找到一颗新的小行星,” 日记里的字迹因激动而歪斜,“用我的名字命名它。这样,即使我消失了,我的名字还在宇宙里漫游。”

  现在的小马,名字印在环卫工的橙色马甲上,被汗水浸透,被尘土覆盖,最后在洗衣皂的泡沫里淡去痕迹。上周清扫的路段,是市中心的步行街。小马仔细清理着地砖缝里的口香糖,计算着落叶最多的时段,做了一张表格,记录哪条街的落叶最早飘下来。加班到深夜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的脸 —— 队长的微信:“明天有检查,今晚务必把主干道再扫一遍。” 小马回复 “收到” 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三秒。这三秒里,抬头看见窗外,一颗流星划过。

  那么突然,那么仓促,像天空无意间漏出的一滴光。他甚至来不及许愿 —— 不,是忘了如何许愿 —— 它就消失在城市霓虹的光晕里。那一刻小马忽然想:如果我的小行星真的存在,此刻正以每秒三十公里的速度掠过哪里?是在木星与火星之间的小行星带,还是已被某个陌生的天文爱好者发现命名?也许它从未存在过,就像此刻玻璃上融化的霜花,只在心里留下过痕迹,而那痕迹本身,就是它存在的全部证据。

  同组的老李骑着三轮车路过:“小马,扫完这街喝碗热粥去?都十一点了。”

  “马上。” 小马盯着夜空里那个空无一物的位置,手却自动握紧了扫帚,开始清理路边的烟头。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规律响起,唰、唰、唰,像节拍器丈量着现实的时间,把光阴切成均匀可管理的片段。而流星的时间 —— 那种以光年计算的浩瀚,被压缩进两次挥帚的缝隙里,在不到零点一秒的寂静中,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诞生与湮灭。

  街角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像深海里的发光生物。小马进去买瓶水,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柜台上摊着一本《线性代数》。找零时,他指尖沾着钢笔墨水,蓝色的,像静脉的颜色。小马想起胡同里的老画家。

  老人住在胡同尽头的平房里,画了六十年油画,从未办过个展。院子里堆满画框,雨天要用塑料布遮盖,雨打在布面上的声响,他说像 “天空在数珍珠”。中学时小马常去看他画画,他教小马调色:“普鲁士蓝要加一点黑,才能画出深夜的天空 —— 不是死黑,是透光的黑,是明知黑暗却仍想走进去的黑。” 他的手永远沾着颜料,指纹里藏着不同年代的色彩地层。

  去年冬天他走了。临终前的傍晚,他让家人把三百多幅画搬到院子里,堆成一座沉默的小山。他坐在藤椅上,看着儿子点燃第一张画。火光照亮他满是皱纹的脸,那些沟壑在明暗里突然变得深邃,像老树的年轮,圈住了一辈子的颜料与星光。火光里,那些从未被人见过的风景一一显形:故乡的河、早逝的妻子、窗前的茉莉、三百六十五次日出与日落 —— 同一个窗口,他画了三百六十五遍,每次的光都不一样。

  有人报警说纵火。消防车赶来时,火已快熄了。灰烬飞得很高,混进夜雪,落在地上时,分不清哪片是灰,哪片是雪。围观的人裹紧羽绒服抱怨烟味,匆匆散去。只有小马知道,那晚的雪落在掌心,是暖的。老人在灰烬旁坐了整夜,天亮时,雪停了,他的呼吸也停了。

  梦想的重量,究竟在于实现,还是在于燃烧的过程?老画家的画在火焰里完成了唯一的展览 —— 向上飞升,化作那个冬日最短暂也最永恒的星空。那些灰烬如今在哪里?也许成了某株草木的养分,也许被风吹到小马此刻伫立的街道上空,在路灯的光柱里缓缓旋转,像一枚微型的星系。

  三

  去年秋天,小马去爬华山。

  不为征服,只为验证某本旧游记里的描述:“云海翻涌,金光破晓,天地间只此一刻,见者终身难忘。” 他背着相机和三脚架,凌晨三点开始攀登。石阶陡峭,手电筒的光圈在脚下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发光甲虫。爬到观景台时,工装外套里外都已湿透,汗水在背上凝成一层薄冰。

  然而那天大雾。

  能见度不足五米,身旁的松树只剩模糊轮廓,像水墨画里被水晕开的笔触。期待中的云海日出,化作一片茫茫灰白,白得均匀,白得彻底,白得仿佛世界刚被擦除,尚未被重新勾勒。游客们抱怨着叹息着,陆续下山,他们的声音在雾中变得含糊,像隔着毛玻璃交谈。小马固执地等到七点半,直到管理员来清场。

  “白跑一趟吧?” 他递给小马一支烟,烟头在雾中明灭,像唯一的坐标。

  “嗯。”

  “雾天有雾天的好看,” 他点燃自己的烟,烟雾融进大雾,“你看不见山,但听得见。仔细听。”

  小马静下来。起初只有心跳与呼吸,而后,声音次第浮现 —— 风声穿过松针,发出低沉的呼啸,像远古生物的呼吸,那呼吸里带着时间的颗粒感。更远处,山泉跌落的声响断续清脆,像散落的珍珠滚过玉盘。雾气流动时,裹挟着潮湿的泥土与青苔气息,古老而新鲜,像大地初醒时的鼻息。

  这个早晨看不见风景。小马听见了山的心跳。低沉,缓慢,从容不迫。它从不在乎,有没有人听。

  这让他想起那些守护声音的人 —— 他们未必看得见守护之物的全貌,却在倾听中抵达了另一种深刻。

  下山时雾散了些。回头望去,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比晴日里更显神秘雄伟,像羞怯的巨人只肯露出一角衣袂。小马想起米芾的山水 —— 正是用模糊的墨点,勾勒出云雾缭绕的意境。清晰的轮廓给了我们认知,模糊的距离却给了我们想象。而想象,有时比认知走得更远。

  这让小马想起一个叫林远声的人。

  他在地方台的深夜纪录片里见过他。语言学博士,毕业后没留在高校,反而回到闽北山区,一个人记录即将消失的方言。他的 “工作室” 是老家土坯房的二楼,墙壁上雨水渗漏的痕迹,像褐色的地图。设备只有一支录音笔和一台老式电脑,风扇噪音很大,他说像 “一只生气的知了”。二十年,他录下七百多位老人的声音,整理出十七种方言变体。片子播出时他五十岁,头发花白,电脑硬盘坏过三次,每次都是自费修复 —— 修复的钱够买好几台新电脑,但他不肯:“硬盘里有它们走过的路。”

  主持人问:“这些方言最多只有几千人使用,很快会彻底消失,您的坚持有意义吗?”

  他对着镜头笑了,笑容里有种卸下重担的轻松:“我录最后一位会说永安土话的老人时,她九十三岁,已经卧床不起。听到我用录音笔放她小时候的童谣 —— 那是首关于萤火虫的歌,她哭了,然后用土话说:‘我以为这个世界已经忘了这个声音。’”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的山,“梦想不一定是改变世界。有时候,梦想只是不让世界忘记一些东西。声音消失了,一段人类的故事就永远沉默了一部分。”

  林远声的数据库至今没有商业价值,也没有机构资助。但他给每个发音人建档时,都会附上一句话:“您的声音,是人类记忆的一部分。” 那些在全球化浪潮中即将湮灭的音节,在他的硬盘里获得了永生。他守护的不只是声音,更是声音背后的生活世界 —— 那些形容特殊月光的词、描述稻穗低头弧度的短语、祖母哄睡时的温柔语调。

  小马开始在手机里建了个相册,叫 “雾中的风景”。里面没有完美的日出,只有那些不期而遇的模糊时刻:清扫车后视镜里自己与落叶的重叠倒影,影子在缓慢行驶中融合又分离;雨天天桥下的水痕像地图,标注着不存在的河流与山脉;深夜路灯下飞蛾扑打光晕的轨迹,用身体书写短暂的光之经文。这些 “不完美” 的画面,比明信片式的风景更让他驻足。它们不承诺什么,只是存在 —— 就像梦想,未必非要清晰如蓝图,也可以是一种模糊的向往,在生活的雾霭里指引方向,而那方向本身,本就藏在不断调整的脚步里。

  四

  从华山回来后,小马陷入了一段麻木期。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深度的倦怠。凌晨四点的闹钟响得刺耳,扫过无数遍的街道一成不变,落叶落了又扫,扫了又落。微信工作群置顶了一个,红色的未读数字是每天的清扫任务,永远亮着。考核表上的分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决定他的季度奖金,也决定他在别人口中的样子 ——“那个扫街的小马”。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高效运转,却总觉得身体里某个开关被永久关闭了,他在自己的皮肤里,感到陌生。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小马清扫步行街时,在长椅下捡到一支儿童蜡笔,橘黄色的,像一小截凝固的夕阳。鬼使神差地,他捡起它,在工作服的衣角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就一颗,黄色的。画完他自己都笑了 —— 多么幼稚,多么不合时宜,像在干净的路面上落了一片彩色的叶子。但那一刻,指尖触摸蜡笔的粗糙质感,闻到那股甜腻中带着化学味的气息,小马突然想起七岁那年,母亲买给他的第一盒蜡笔。十二色,装在绿色铁盒里。他用它画了一整本 “星空”,每个星星都带着笑脸,有的还长了翅膀 —— 那时他坚信,星星是会飞的。

  那支蜡笔被他揣进口袋,贴着大腿,微微发烫。之后的一周,小马偶尔会拿出来,在清扫车的挡板上、路边的石墩上、捡来的硬纸板上画星星。他还在自己磨得发亮的扫帚柄上,用铁钉歪歪扭扭凿了一颗小小的星。没有人注意,包括他自己 —— 直到周五加班到十点,他疲惫地靠在清扫车旁,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合页。车挡板上,那些星星赫然在目,在不同时间、不同心情下画下的星星,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却连成了一片小小的、不规则的星座。没有人能认出这是什么星座,它只存在于小马的车上,他的时间里,但它真切地存在着。

  第一次轻微的触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发生。没有戏剧性的启示,没有醍醐灌顶的瞬间。只是一支蜡笔,几缕随手画下的线条,唤起了几乎被遗忘的触觉记忆。像冬眠的动物在深土里第一次翻身,幅度小得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翻了。小马开始意识到,梦想的余烬从未彻底熄灭,它们散落在生活的各个角落,等待一阵微风 —— 哪怕只是极微弱的风 —— 便能重新闪烁。那闪烁或许照不亮前路,却足以让他知道:我还在这里,我还能看见光。

  他开始在现实里寻找这样的微风。不是刻意为之,只是调整了目光的角度,像调整望远镜的焦距,让近处的事物也变得清晰。

  清扫路上,小马不再只顾着低头扫地。他看见:菜市场角落,卖鱼的老王用粉笔在地面写诗。他只有小学文化,句子却意外地动人:“鳞片是月光的碎片 / 在砧板上闪烁 / 鱼鳔里的空气 / 是它最后一口乡愁。” 鱼腥味与粉笔灰交织,酿成一种奇特的诗意,那是生存与超越的味道。买菜的大妈看不懂诗,却夸他字写得端正。老王说,年轻时想当诗人,现在每天写两句,“就当给这些鱼写墓志铭。它们从那么远的水里来,总得有个说法。”

  建筑工地的围挡内,河南口音的瓦工总在哼戏。他砌墙的动作随节奏摆动,砖块落下的声响恰好踩在板眼上,嗒,嗒,嗒,像一曲古典的打击乐。“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空城计》的唱词混进水泥搅拌机的轰鸣,古老与现代在尘埃里奇异地和解。他说年轻时在县剧团唱须生,后来剧团解散了。“现在给城墙贴砖,也算没离开舞台。” 他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那缺失反而让笑容格外真诚。他的手机铃声是《定军山》选段,每次响起,整个工地都能听见,工友们会跟着哼两句,钢铁水泥的森林里,突然长出一小片历史的草坪。

  最触动小马的是退休的老环卫工张叔。秋天梧桐落叶时,张叔总帮着小马把金黄的叶子扫成一堆,却不急着装车。他用扫帚柄小心地调整叶片的位置,像艺术家调整画布上的颜料。半小时后,空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心形,完美得让人屏息。路人纷纷拍照,他羞涩地摆手:“随便摆的,风一吹就没了。” 张叔教小马:“落叶要挑金黄的,摆心形时要顺着风的方向,不然一吹就散。” 小马后来才知道,张叔每年秋天都摆这个图案,已经摆了八年。心形在社交媒体上流传,人们称他为 “最浪漫的环卫工”。他不懂什么是浪漫,只说:“叶子这么好看,直接烧了可惜。” 再后来听说,他妻子去世十年了,心形是她生前最喜欢的形状。他摆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只是摆,一年一次,像一场无声的仪式。而仪式本身,就是意义的全部。

  这天傍晚,小马在自己负责的路段,也摆了一个小小的落叶心形。他在心形中央,放了那支橘黄色的蜡笔。晚风一吹,叶子微微颤动,像一颗跳动的、金黄的心脏。

  这些平凡人用最质朴的方式,在现实的画布上添上自己的笔触。他们的梦想或许从未宏大如星空,却像苔花般在缝隙里绽放 —— 微小,却自有完整的姿态。这完整不在于规模,而在于完成本身:一首诗完成了对鱼生的致敬,一段戏完成了对舞台的回归,一个心形完成了对爱情的纪念。完成,哪怕只在自己心中,也是圆满。

  小马开始改清扫的路线,绕一段路穿过老城区。那里有家开了三十年的旧书店,叫 “灯塔”—— 它从不能指引船只,却能指引一些迷失的灵魂。老板养了只胖猫,叫 “康德”,因为它总摆着思考的模样。书店灯光昏暗,书架间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像一道知识的窄门。最里面的角落,总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孩子坐在地上看书,膝盖上放着笔记本,封面是梵高的《星空》。他正在备考,却每天偷一小时给文学。

  “想当作家?” 小马问过一次。

  他红了脸,像被说破了秘密:“可能不行。但看书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活了两辈子。一辈子在这里备考,一辈子在书里的世界冒险。”

  深夜十一点,街角的便利店依旧亮着,像城市这艘大船的值班室。还是那个戴眼镜的收银员,这次在看《西方哲学史》,书页间夹着一片银杏书签。小马买水时,他忽然轻声说,像怕惊醒什么:“您知道吗?康德一辈子没离开过家乡小镇,每天下午准时散步,邻居们靠他对表。但他的思想,改变了世界对时间和空间的看法。”

  “你想改变世界?”

  “不,” 他推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清澈,“我只是想知道,在我的小镇里 —— 就是这个便利店,这排货架,这扇窗 —— 能看见多大的天空。康德的小镇上空,有整个星空。我的小镇上空,也许也有,只是需要不同的眼睛。”

  小马拿着水走到门外,没有立刻喝。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是暗红色的,像疲倦的眼睑。但那暗红之上,在光污染无法抵达的高处,星空依然在那里。它一直都在,只是我们常常忘了抬头,或是抬了头,却看不见。看见,需要练习,需要一种固执的、不合时宜的温柔。

  五

  某个加班的深夜,小马在街角听见歌声。

  是那首《夜空中最亮的星》,但歌词被改了:“菜市场最亮的灯 / 能否记起 / 陪我买菜的背影 / 马路上最晚的扫街人 / 是否知道 / 扫帚下藏着的诗 / 夜空中最亮的星 / 是否愿意 / 偶尔低头看看人间……” 唱歌的是个流浪歌手,面前的吉他盒里散落着零钱,几枚硬币在路灯下反射微光,像几颗小小的月亮。小马驻足听完,放了二十块钱进去。

  “你自己改的词?”

  “嗯,” 他腼腆地笑,笑容里有风霜的痕迹,“原来的词太远了。星星太远,但菜市场的灯、扫街人的扫帚,是每天能看见的。梦想不一定在远方,对吧?它可能在菜价里,在落叶里,在每天重复的路上。只是我们需要给它换一种语言,一种自己能听懂的语言。”

  “我也在扫帚柄上刻了星星,” 小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每天扫街的时候,它都陪着我。”

  歌手愣了愣,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你的扫帚,也藏着一首诗呢。”

  那一刻,小马站在初冬的寒风里,看着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水泥地上微微颤动,像有了独立的生命。一股奇异的温暖从心底升起 ——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身体内部生发的,像雪层下的种子,熬过整个冬天的压抑,终于感知到土壤深处的温度。那温度不足以让它破土,却足以让它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等待春天。

  不是顿悟,是一种缓慢的、累积性的明白 —— 明白自己从未真正丢失什么,只是那东西换了形态,需要新的眼睛才能辨认。

  小马开始重新审视他的扫帚和街道。还是那条街:同样的落叶,同样的垃圾桶,同样的凌晨四点的雾,同样的微信提示音像细小的鞭子。但当他深夜清扫完最后一段路,扫帚靠在路边的瞬间,他会允许自己抬头看三秒夜空 —— 不是期待流星,只是看。看城市夜晚特有的暗红天空,那红色是无数灯光在尘埃里的散射;看街边楼房零星亮着的窗格,像巨大的二维码,藏着这座城市的失眠秘密;看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货车,车流汇成光的扫帚,扫过城市沉睡的夜。然后,推着清扫车离开前,小马会用那支捡来的蜡笔,在车挡板上画一颗很小的星星。动作很轻,像完成一场秘密的仪式。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一个月后,车挡板上聚起一片小小的星群。它们不会发光,只是黄色的蜡笔痕迹,被风吹日晒褪了些色,却成了整条街最早亮起的 “星标”。同事问起,他说是做的标记。但他知道,每颗星星下面,都藏着一个没被现实吞没的瞬间:那天清扫时,意外发现砖缝里的一株小野花;那天帮迷路的小孩找到家,孩子眼里的感激让他想起自己初来城里的模样;那天休息的间隙,一句童年的诗突然冒出来,和眼前的落叶毫无关系,却像份意外的礼物。

  梦想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形态,在现实的褶皱里生长。储物箱里的星空图没有变成望远镜里的真实,却教会小马在扫街时抬头,看见隐喻的星空 —— 车挡板上的星星,砖缝里的野花,落叶堆里的细碎月光。这些不再是少年时那个单一、宏大的梦想,而是无数细小、弥散的光点,组成了环卫工人独有的星座图:不璀璨,却持久;不耀眼,却能在黑暗里指认方向;不承诺奇迹,却承诺下一个清晨,你还会醒来,还会画下一颗星。

  小马的梦想不是被现实磨平了,而是被现实重新锻造了。它从 “成为天文学家” 的单一目标,变成了更复杂的存在:在琐碎里保持诗意的能力,在重复里寻找新意的敏锐,在局限里创造可能的本事 —— 这些不是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而是更坚韧的生存智慧。就像老画家的火焰,在焚烧中完成了最后的绽放;就像林远声的录音笔,在遗忘里守护着消逝的声音;就像苏轼的赤壁,在贬谪里吟出了千古绝唱 —— 他们的梦想都没有按最初的设想实现,却在现实的挤压下,蜕变出更坚韧、更独特的模样。而这模样本身,就是对 “实现” 的重新定义。

  六

  春节回家,小马又去了趟河边。

  故乡的河叫柳河,童年时他以为它会一直流到大海。小马和伙伴们用纸船载着梦想 —— 写着 “想当科学家”“想周游世界” 的纸条,塞进火柴盒做的船里。他们追着纸船跑,直到它消失在河湾的转弯处,那时坚信,河水会带它们去该去的地方,也许是海,也许是另一个孩子的梦里。

  多年后查资料才知道,柳河是内陆河,最终汇入一片沼泽地,没有出海口。知道真相的那天,小马有些怅然,像得知秘密的答案后,反而失去了秘密的魔力。那些纸船没有去往大海,只是沉在了泥泞的洼地里,纸条上的字迹被水泡烂,墨色散开,像小小的黑色花朵,开在潮湿的黑暗里。

  但这次回去,小马发现那片沼泽有了新名字:“柳河湿地自然保护区”。政府立了牌子,修了观鸟栈道,栈道的木头还是新的,散发着松木的清香。冬天的水面结了冰,枯萎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大地在翻阅自己的记忆。小马沿着栈道走,鞋底碾过栈道缝隙里的碎冰,咯吱作响 —— 这声音,和他清晨扫过结冰路面时的动静,几乎一模一样。在沼泽边缘的冰面下,他看见红色的影子在游动,缓慢而优雅,像水底的火苗。

  “是锦鲤,” 巡护员说,他是个老人,脸上的皱纹和沼泽一样深刻,“不知道谁放生的,居然活下来了,还繁殖了。冬天冰面下的水暖和些,它们就在这儿过冬。开春冰化了,它们会游到水面晒太阳,那时候,一整片红。”

  春天的沼泽会开满不知名的紫色野花,风一吹,紫花花浪贴着水面走,带着泥土的腥气 —— 和小马每天扫街时,路边被雨水泡软的泥土味道很像。迁徙的水鸟会在这里停留,其中有种罕见的黑脸琵鹭,全球只剩几千只。它们的长嘴在浅水里扫动,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小马清理砖缝里的口香糖时的模样。

  小马站在栈道上,手扶着光滑的栏杆 —— 那是被许多手掌磨出的温度。忽然想起林远声的话:“梦想不一定是改变世界。有时候,梦想只是不让世界忘记一些东西。” 这片没有流向大海的沼泽,记住了锦鲤,记住了候鸟,记住了野花,记住了冰层下的等待与冰层上的阳光。它没有完成河流 “理应” 完成的使命 —— 奔向大海,汇入宏大 —— 却意外成了生命的避难所,记忆的容器,不同物种相遇、停留、繁衍的家园。它的价值不在于去向,而在于存在;不在于远大前程,而在于此刻的丰盈。

  原来,所有的距离 —— 梦想与现实的距离、童年与成年的距离、起点与终点的距离 —— 都可能孕育出意料之外的风景。我们以为自己偏离了航道,也许只是在开辟新的流域;以为自己在失去,也许只是在转换形态;以为梦想在远去,也许它只是换了一身衣服,混在人群里,等我们用新的眼睛去认出。

  风从沼泽上吹来,带着冰与泥土的气息。小马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清冷而真实,像凌晨四点的街风。远处,一群鸟从芦苇丛中惊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在空旷里传得很远。它们飞向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在飞,在这样一个冬日的下午,它们有翅膀,并且使用了翅膀。

  梦想与现实的距离,或许不是丈量的标尺,而是一条流淌的河 —— 我们既是岸边的眺望者,也是河中的摆渡人。河不一定流向我们最初设想的大海,但沿途浇灌的每一寸土地,都会开出属于它的花。那些没有抵达大海的水,会蒸腾成云,降为雨雪,以另一种方式完成循环。那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只有不断的变形与回归。

  七

  深夜,小马坐在平房的桌前泡茶。铁观音在紫砂壶中舒展,叶片缓缓打开,像沉睡者睁开眼睛,释放出被折叠的香气。热气升腾,在台灯的光柱里旋转、变形,凝成一团短暂的云。透过那团白雾,他仿佛又看见多年前窗棂上的霜花 —— 那些晶莹剔透的梦境,在现实的温度里融化,渗入木纹的缝隙,成为木头记忆的一部分。

  今年冬天,窗棂又结了霜花。小马没有呵气融化它,只是用手指在霜花旁,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霜花会消融,但指尖的温度,留在了玻璃上。

  小马不再试图挽留。挽留是徒劳的,所有试图固定流动之物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但他学会了在流动中辨认图案,在消逝中品尝余味,在距离中测量自己的成长。

  他看着热气在冷空气中消散,聚成一团,慢慢稀释、透明,最后融入房间的寻常夜晚。看不见了,但小马知道它还在,成了空气的一部分,下一次呼吸时,它会进入身体。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无数梦想正在其中以各种形态生长:凌晨四点扫街人看见的第一缕晨光,扫帚划过路面时扬起的细碎星光,深夜厨房为孩子把胡萝卜切成星星形状的温柔,日记本里一句 “今天很累但仍画了星” 的潦草字迹—— 这些都是存在的证明,证明我们今天活过、感受过、思考过,哪怕只是关于一颗蜡笔画的星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小马没有立即点开,先喝完了那杯茶。茶温正好,从舌尖暖到胃里,那暖意微小但确切。然后他拿起那支蜡笔 —— 它已经短了一截 —— 在日程本的明天那一页,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因蜡笔的钝感而显得稚拙:“记得抬头。也记得低头看手里的光。”

  而小马终于懂得:真正的梦想,不是永不消逝的霜花,而是让水汽永远循环的那份温度 —— 那份在现实中依然相信可能、创造美好的初心。这份初心,比任何具体的梦想都更持久,更珍贵。它让我们在马路上画星星,在扫帚下藏诗句,在菜市场写诗,在工地唱戏,在沼泽养锦鲤,在硬盘里存声音。它让我们在成为 “有用” 的人的同时,不忘记成为 “有趣” 的人;在适应现实的同时,不忘记改造现实 —— 哪怕只是用一支蜡笔,画一颗无人认识的星。

  茶凉了。小马喝下最后一口,凉茶有另一种滋味,更清醒,更涩,也更真实。然后他打开工作群,回复 “收到”。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了三下,像在呼吸,像在等待,像所有未说完的话后面的省略号。然后他开始写今天的日记,钢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像所有微小但坚持的生长,像时间本身在纸上留下的足迹。

  小马不再想着找小行星了。他每天扫街时,都会把捡到的好看石子收起来,摆在清扫车的挡板上,那是他的 “小行星带”。

  梦想还在继续,以更踏实的方式 —— 不再高悬于夜空供人仰望,而是扎根于泥土,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悄悄抽芽。那芽也许看不见,但小马知道它在那里,在土壤的黑暗中,准备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而那一刻何时到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准备本身,是那向下的扎根和向上的渴望,是那在黑暗中也不放弃的、对光的记忆。

  夜很深了。小马关上灯,房间沉入黑暗。但在那黑暗里,清扫车挡板上那些蜡笔画的星星,似乎真的有微弱的光。也许只是他的想象,但想象,有时候比真实更有力 —— 因为它能创造真实尚未抵达的可能。

  而他,愿意活在那可能里。

  注:文中的人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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