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战友情(小小说)
一碗战友情(小小说)
作者施泽会
腊月里的风裹着肉香,把村寨里刨猪汤的热闹吹得老远。战友老陈站在自家院坝里,望着晒场上挂着的鲜猪肉,对着手机里的战友群,发出了一句滚烫的邀请:“明天中午,都来我这院坝,咱哥几个凑凑,吃顿热乎刨猪汤。”
消息一出,群里瞬间热闹起来。战友们带着家属的牵挂接龙响应,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跳出来,像是把散落多年的时光,又重新攒在了一起。老陈看着屏幕,嘴角笑着,眼眶却悄悄发了热——那些名字背后,藏着的是血与火淬炼过的岁月,是一辈子都拆不散的羁绊。
几十年了,那场发生在滇南边境的战斗,依旧清晰得像在昨天。血与火的交织,生与死的抉择,爱与恨的沉淀,早已刻进了老陈的骨血里。当年一同奔赴前线的年轻小伙,好些个永远留在了那里,还有数十位战友落下了终身残疾。每到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时,老陈总爱一个人在院坝里慢慢走。走着走着,脚下的水泥地仿佛就变成了老山前线的焦土,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枪炮声,眼前浮现的,是八里河东山那片染过鲜血的高地。
“小陈!发什么愣?往前冲!保护好自己!”班长浑厚的吼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彼时的他还是愣头青小陈,握着武器的手微微发颤,是班长的命令给了他无穷的勇气。他端起枪,对着敌人的火力点猛烈扫射,“哒哒哒”的枪声划破硝烟。当敌火力点彻底哑火的瞬间,全班将士呐喊着冲上高地主峰,把鲜红的军旗牢牢插在了山巅。
胜利的欢呼还未散尽,小陈却看见班长缓缓倒下。为了掩护他,一颗子弹穿透了班长的动脉血管,鲜血汩汩涌出,很快浸透了军装。小陈扑过去抱住班长,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烫得他心脏发紧。直到担架队匆匆赶来,班长的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主峰上的军旗,死不瞑目。那眼神里的牵挂与不甘,成了老陈一辈子的痛。
老山战斗结束后,小陈随连队归建,依旧勤勤恳恳,脏活累活抢着干,为连队添了不少实绩。可论功行赏时,他总被排在后面;评残的时候,也因伤势未达标准落了空。几年光阴转瞬即逝,退役的号角吹响,老陈带着一身遗憾与思念,回到了故乡。娶妻生子,耕耘岁月,如今已是儿孙满堂,日子过得平淡安稳。可每当闲下来,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班长倒下的模样,老陈心里就像被什么堵住似的,五味杂陈。
退役后的这些年,战友们的人生轨迹各不相同。有的战友当年身负重伤,是并肩作战的兄弟冒着枪林弹雨,把他抬上军车送往战地医院,才捡回一条命。如今有人飞黄腾达,住上了高楼大院,渐渐淡了当年的生死情谊,那些浴血相救的过往,仿佛成了不值一提的旧谈。有的战友退役不久,便被重病缠身,终究没能熬过岁月的考验;有的在务工时意外从高架坠落,匆匆告别了尘世;还有的倒在了交通事故的车轮下,阴阳两隔。也有像他一样的,守着家里的三分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清贫中安稳度日。人生的无常与坎坷,都刻在了每个战友的脸上,那些悲欢离合,既无法复制,也无从言说,只剩满心的沉重与惋惜。
“爷爷!奶奶让你回屋睡呢!”稚嫩的声音打破了院坝的寂静。孙子攥着老陈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担忧,“你风湿关节那么严重,夜里露水重,再冻着可怎么好?我知道,你又在想你的战友了,想那些牺牲的爷爷们。”
老陈拍了拍孙子的手,声音有些沙哑:“知道了,你先回去,爷爷再待一会儿。”
“你不回,我也不回。”孙子梗着脖子,眼神格外坚定,“我看见你偷偷在院里练正步走,我都学会了!爷爷,我长大了也要当解放军,像你和你的战友们一样,保家卫国!”
老陈望着孙子清澈的眼睛,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还小,等长大了再说。”可那句稚嫩的誓言,却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心底那些尘封的岁月。
第二天中午,老陈家的院坝里热闹非凡。一张张圆桌摆满了菜肴,刨猪汤冒着腾腾热气,香气扑鼻。战友们携家带口,围坐在一起,久违的笑声、寒暄声交织在一起,冲淡了往日的伤感。酒过三巡,老陈站起身,端起酒杯,声音哽咽却有力:“兄弟们,咱们端起酒杯,向着滇南的大山,向着麻栗坡烈士陵园里的弟兄们,敬他们一杯!”
话音落下,所有战友都缓缓站起身,将酒杯举过头顶。滚烫的白酒顺着杯沿缓缓洒在地上,渗入脚下的泥土,仿佛能穿透千里山河,抵达那些沉睡的灵魂身边。“我们的好战友,你们在滇南的大山里,躺了几十年了。”战友们异口同声,声音里满是哽咽,“今天,回家来,在老陈家,吃顿热乎的刨猪汤,你们听见了吗?”
在场的家属们愣住了,连孩子们也停下了嬉闹,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只见每一位战友都缓缓跪下,双手合拢,对着滇南的方向,深深磕头作揖。风掠过院坝,带着猪肉的香气与淡淡的酒香,仿佛是远方的战友们,在回应这份跨越岁月的思念与深情。那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刨猪汤,盛下的不仅是饭菜的香,更是一辈子都浓得化不开的战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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