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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悍妾争锋惊内院,宠奴仗势辱歌姬

作者:麓山一闲人 阅读:17 次更新:2026-01-12 举报

第七十五回原题“春梅毁骂申二姐,玉箫愬言潘金莲”,文逾一万九千言,共叙九事:西门庆私会如意儿,西门庆料理官场应酬,玉箫向金莲诉主月娘是非,春梅怒毁申二姐,西门与月娘归府,潘金莲与吴月娘口角,西门庆夜宿孟玉楼房中,金莲月娘激烈对骂,西门庆劝慰吴月娘。

全回以金莲、月娘二人的正面冲突为核心,将内宅积怨推向高潮。

闲人云:春梅骂申二姐,虽一时之气,乃涉王六儿,只怪申二姐不识“真佛”,故被毁骂,抱头鼠窜而走;月娘骂潘金莲,乃积怨很久,争宠西门庆,只能说潘金莲锋芒太露,虽有对骂,滚地撒泼哭也。

一、宠妾悍妻,对骂惊庭

潘金莲闻月娘提及自己打发潘姥姥之事,猛地开言:“大娘这话是说我打发他去,好独占汉子?”月娘道:“是我说的,你待怎地?汉子从东京回来,整日被你拦在屋里,竟不往后边沾个影儿!难不成只你是他老婆,旁人都不是?”金莲道:“他不肯去我屋里,我难道还拿猪毛绳子套他不成?谁耐烦这般浪!”月娘斥道:“你倒说不浪?昨日他在屋里坐得好好的,你如凶神一般掀帘闯入,硬拉他往前头去,是何道理?汉子顶天立地奔波,犯了甚么错,要你拿猪毛绳子套他?贱不知高低的货!俺们忍气吞声,你倒得寸进尺,悄悄讨了皮袄穿,半字也不往后边提!这般无法无天,是要在这屋里撒野?便是孤老院,也有个管束的甲头!你纵容丫头与汉子猫鼠同眠,惯得她没规矩,动辄骂人,倒还嘴硬不伏劝!”金莲回怼:“我的丫头,与你何干?皮袄是我向他讨的,他亦赠人衣裳,怎不见你提?我惯着丫头、逢迎汉子,倒要问你,是谁在浪?”这话正中月娘痛处,她双腮涨紫,怒道:“倒成了我浪!我是明媒正娶的填房,非那趁汉的无耻之徒!真材实料的正经人不浪,倒是你这害了别人、只差害我的东西,在这里撒野!”潘金莲被骂急了,当即坐在地上打滚,自己掌嘴,䯼髻撞落,放声大哭。  

 简评:潘金莲欲留西门庆夜宿,被月娘拦阻,转而将其打发去孟玉楼房中,潘金莲遂怨气冲天地寻月娘对质。二人围绕春梅骂申二姐、讨李瓶儿皮袄旧怨,唇枪舌剑,各不相让。月娘以正室身份斥责金莲恃宠骄纵、纵容丫鬟,金莲则辩称是汉子自愿,反唇相讥。这场骂战是二人积怨的总爆发,尽显妻妾权力博弈——金莲仗西门庆宠爱为底气,月娘凭正室身份压制,最终以金莲撒泼落败收场。

这段对骂文字精妙,读来如见其人、如临其境。张竹坡评:“写相骂时,夹写玉楼、娇儿、大妗子、三尼诸人,心闲手敏。雪娥待闹后方言,大姐坐而不语,各人心事如画。”文字以潘姥姥离府一事起笔,文中穿插众人反应,于细微处刻画人心,足见情节设计之巧。

二、文本多维深度解析

1、俗语方言考释

1迎春道:我不往后边,在明间板凳上卖良姜?

“良姜”谐音“凉僵”,表面指卖药材,实则喻指若留在原地,会搅僵如意儿的好事,令双方陷入尴尬。

2)潘金莲说如意儿:“雀儿不在那窝儿里,我不醋了。”

“雀儿”指西门庆,“窝儿”指李瓶儿房间。此为反讽表达,潘金莲实则抱怨西门庆没有了李瓶儿,转而黏着如意儿,满含强烈醋意。

3)潘金莲回答玉箫:“鸡儿不撒尿,各自有去处。死了一个,还有一个顶窝儿的。”

鸡无单独排尿器官,屎尿同排。潘金莲以“鸡儿”喻西门庆,“各自有去处”既指其寻欢至如意儿处,又暗讽他本性风流、四处留情。表面敷衍玉箫,实则藏着无奈与怨怼。

4)春梅叫申二姐“趂早儿去——贾妈妈与我离门离户!”

贾妈妈,即假妈妈,喻假亲戚,犹言给我滚得远远的。

5)潘金莲帮着春梅说:“也没见这个瞎拽磨的。风不摇,树不动-----人呌你,唱个儿也不失了和气,谁教他拿班儿做势的?他不骂的他,嫌腥!”

 “瞎拽磨”:胡乱揣测、瞎琢磨;“风不摇,树不动”:喻凡事皆有起因,绝非无端发生;“拿班儿做势”:装模作样、摆架子。潘金莲借此指责申二姐故作姿态,认为骂她也是其自找。

6)孟玉楼对西门庆说:“却是他昨日说的:甚么打紧处,雕佛眼儿便难,等我管!”

佛眼是佛像最关键部位,雕时最难下手,比喻紧要之处令人犯难。

7)月娘说潘金莲:“在这屋里放小鸭儿?就是孤老院里,也有个甲头。

 “放小鸭儿”喻肆意胡闹、无法无天。月娘忍无可忍指责潘金莲,意为即便在最无规矩的孤老院,也有管束之人,何况西门府,不准其肆意妄为。

2、片段细品-----春梅毁骂申二姐

春梅与迎春、如意儿、潘姥姥、郁大姐喝酒,叫春鸿请申二姐来唱“挂真儿”。申二姐说:“你春梅姑娘他従几时来,也来呌我?我不得闲,在这里唱与大妗奶奶听哩。”

这春梅不听便罢,听了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一点儿红从耳畔起,须臾,紫遍了双腮。众人拦阻不住,一阵风走了上房里,指著申二姐一顿大骂道:“你怎么对著小厮说我那里又钻出个大姑娘来了?稀罕他,也敢来叫我!你是甚么总兵官娘子?不敢叫你!俺每在那毛里夹著来,是你抬举起来?如今从新钻出来了,你无非只是个走千家门、万家户贼狗攮的瞎淫妇!你来俺家,才走了多少时儿,就敢恁量视人家?你会晓的甚么好成样的套数唱?左右是那几句,东沟篱,西沟坝,油嘴狗舌,不上纸笔的,那胡歌锦词,就拏斑做势起来!真个就来了俺家本司三院唱的老婆,不知见过多少,稀罕你这个儿,韩道国那淫妇家兴你,俺这里不兴你。你就学那淫妇,我也不怕。你好不好趁早儿去!贾妈妈与我离门离户!”

评点:春梅听闻申二姐拒绝传唤后,怒不可遏,以贼狗攮的瞎淫妇等犀利言辞痛骂,将其贬低为不入流的街头卖唱者。这段描写通过三尸神暴跳”“紫遍双腮等夸张笔触,生动展现春梅的暴怒,其连珠炮般的辱骂,尽显泼辣张扬的个性。最终申二姐落荒而逃,这场冲突不仅凸显春梅狐假虎威、嚣张跋扈的主人做派,也暗讽西门庆宅内复杂的权力依附关系。

3、评点汇笺

1)西门庆与如意儿淫,文龙批:“千其人者千其貌,百其妇者百其器,此其大有分别,固非金莲一人之能尽者也,有乌能缠住西门庆乎?”此批言西门庆贪淫无度,非潘金莲一人可束缚,直指其本性难驯。

2如意儿姓章,叫章四儿,其汉子叫熊旺儿。”西门庆说潘金莲饮尿,如意儿说:“不打紧,等我也替爹吃了就是了。”这西门庆真个把胞膈尿都溺在老婆口内。

“章四”谐音“脏死”,“熊旺”隐指熊包窝囊;如意儿饮尿之举承接极致污秽,既应其名之讽,更将奴颜婢膝的卑微刻入骨髓。

3)平安告诉西门庆:胡府尹、宋御史送来一百本历日。

历日本为数日之物,一百本暗合《金瓶梅》百回体量,隐示西门庆生命行至尽头,终将一了百了。

4)词话本标题突出春梅和玉箫,绣像本题“因抱恙玉姐含酸 ,为护短金莲泼醋”,说的是玉楼与金莲,两题都忽视了月娘,此回的重心的是吴月娘与潘金莲的对骂。

三、独抒金瓶臆

1文王胎教看词话本与绣像本差异

词话本开篇:“古人妊娘怀孕,不倒坐,不偃卧,不听淫声,不视邪色,常玩弄诗书金玉异物,常令瞽者诵古词。后日生子女,必端正俊美,长大聪慧。此文王胎教之法也。今吴月娘怀孕,不宜令僧尼宣卷,听其生死轮回之说。”

这段话正对应月娘怀胎,后面月娘与潘金莲大吵一架,躺在床上不言语,西门庆担心动了胎气,赶快请医生。作者的意图是:一方面强调传统规范中孕妇应守的言行准则,既对应吴月娘怀胎事实,暗示其需遵循古训,也反映当时社会对孕妇的普遍要求,另一方面则为后文与潘金莲冲突导致动胎气的情节埋下伏笔,展现复杂宅斗环境中维系胎教规范的艰难,体现人物命运与社会文化观念的交织。

绣像本完全删除,虽延续其简洁风格,但削弱了对吴月娘怀孕背后文化隐喻的表达,一定程度上影响作者通过传统文化映照人物命运这一意图的完整呈现。

2欲海浮沉:西门庆与如意儿的情欲书写及时代镜像

如意儿“方脱了衣裤上床钻入被窝里,与西门庆相搂相抱,并枕而卧。妇人用手捏弄他那话儿,上边束着托子,狰狞跳脑,又喜又怕,两个口吐丁香,交接在一处-----”(淫文字830)。

作者通过搂抱”“并枕”“捏弄口吐”等一系列动词,细致入微地展现了两人亲昵的动作,且对于西门庆那话儿”“狰狞跳脑的描写,更是一种较为直接的身体细节刻画,增强了画面感。这段描写进一步突出了西门庆的淫欲无度,展现出他生活中荒淫糜烂的一面,丰富了一个好色、放纵的人物形象。

《金瓶梅》成书于晚明时期,当时社会风气相对开放,对人性欲望的表达有一定的宽容度。这段描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社会中一部分人对于男女情欲的态度和行为方式,展现了那个时代世俗生活中较为真实的一面,尽管这种行为在传统道德观念看来是不道德的,但在小说所描绘的社会环境中却较为常见。

3繁冗与精析:《金瓶梅》超长回目的分拆策略及张竹坡批注之辩

本回是《金瓶梅》最长的一回,词话本19090字,张竹坡批注绣像本21023字(回批2428字,旁批近2000字)。两批加在一起有4400多字,相当于《金瓶梅》最短的一回的字数。

此回篇幅过长,读者一气读完确实存在较大困难,将其分拆为两回,能使阅读过程更具节奏感,减轻读者的阅读压力,也有助于读者更好地理解和消化内容。

前一部分以春梅毁骂为中心8043,后一部分以月娘与金莲的对骂为重心(11065),形成两个章回,即上回写春梅骂,下回写月娘骂,这样有助于读者把握不同阶段的主要情节和冲突。虽然春梅骂申二姐与月娘骂潘金莲在情节上有一定连续性,但通过适当的文字修饰调整,完全可以将其分置于两回中,使回与回之间的过渡自然流畅。例如,上回以春梅骂为结尾,营造出一种紧张的氛围,下回以月娘骂为开端,承接上回的紧张气氛,进一步推动情节发展,通过这种方式可以保持情节的连贯性和紧密性。

张竹坡批语确实较为繁琐,过多的批语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干扰读者的阅读体验,使读者在阅读正文时需要不断地切换注意力去阅读批语,影响对原著内容的连贯性理解。而且,一些批语可能过于细致和重复,翻来覆去地阐述观点,让读者觉得有些冗余。例如对吴月娘的评价岂人类哉”“挟制西门”“非贤妇等,这种评价过于武断。在《金瓶梅》所描绘的复杂世界中,确实很难找到传统意义上的贤妇,每个女性角色都有其复杂的性格和行为动机,不能简单地以传统的贤妇标准来评判。张竹坡以自己的价值观和标准来评价吴月娘,忽视了小说中人物的多面性和复杂性,其批语的客观性和公正性值得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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