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篆如藤
上午九时,光从殿脊的琉璃兽吻滑下,碎在刚洒扫过的石阶上。广场上高悬的绸缎“寿”字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某种巨大的、温和的呼吸——那是在为黄大仙诞辰一千六百九十年而飘扬。龙在腾,狮在跃,一片锣鼓的潮音里,新建的黄大仙宫默然矗立,朱红的柱子尚带着新木的清涩气味。它太新了,新得让袅袅升起的青烟都有些迟疑,需得绕着梁柱徘徊数匝,才敢缓缓探向碧空。
宫观建宫三十年的岁月,香港啬色园百零五载的远香,仿佛都在这缕迟疑的烟迹里,找到了此刻的归处。
我却先被廊下的寂静引去了。那里摆着诸葛孔明的木锁,六根榫卯相衔,构成一个无解的玄机;藤在苍老的手中起伏,编出篮,编出箩,编出人间器具温润的轮廓;篾片则薄如时光本身,在穿梭间发出细微的飒飒声,似在复述《道德经》里“柔弱胜刚强”的章句。糖画师傅舀起一勺金黄的暖阳,铁板上瞬息凝出昂首的凤鸟,甜香散开,引得孩童驻足——这甜,也是一种古老的、可触的祈福。而根雕静立一旁,虬结的疤节与空洞,被匠人的心意点化成枯荷,或垂首的鹤。它们不语,却道尽“顺其自然”的深意。原来最高级别的信俗,从不悬挂匾额,它就在这一编一锁,一雕一画间,在手掌的温度与物的肌理里绵延。
殿内是另一重宇宙。各殿的香火,已织成淡蓝的纱帐。烛焰稳坐于铜盏,是地板上开出的、不会摇曳的金色莲花。跪着的女信徒们,脊背弯成谦卑的弧线,举过头顶的香柱笔直,如一小截接通天人的桥梁。她们口中念念有词,音节含混而灼热,汇成一片低沉的、持续的海浪,拍打着神祇的耳畔。我听见“安康”,听见“顺遂”,偶尔有极轻的哽咽,被迅速收束进下一句祷祝里。她们求的,从不是横财与虚名,是田里稻穗的饱满,是儿孙行路的平安,是病榻上亲人眉头一丝松缓。这念念之间,香灰无声折落,在蒲团前积成小小的、灰色的冢,埋葬着她们卸下的惶惑,又孕育出新的、微茫的盼望。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所求无非是济民二字,最朴素的愿心,也最是道心。
忽有锣铙齐鸣,婺剧的折子戏在戏台开了场。那敷粉的面容,华美的靠旗,高亢的甩腔,演的是忠孝节义,演的是天道轮回。但戏究竟是戏,热闹是他们的。殿角一位青袍道士,始终垂目静坐,仿佛身外万千音响,皆化作了丹田内一缕悠长的气息。他的静,与场外的喧腾,与殿内的恳切,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仿佛道,正在这动与静、显与隐的边际,从容流转。
我退至庭院,看那新宫的重檐勾连,已成规模,在冬日晴空下展露庄严的线条。一千六百九十年的传说,三十载宫观的守望,百五年海隅的遥敬,在此刻的香火中交汇成流。黄大仙的诞辰,不是一个被计算的遥远年份,而是这庭院里每一张虔诚的面容,是青烟不断向上的姿态。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这信俗的“俗”,终落回一个“民”字。仙宫的庄严,不在金漆彩绘,而在它容纳了这么多贴地的祈望;道法的深奥,不在玄虚符咒,而在它肯俯身,倾听这一声声关于“普济”、关于“劝善”的最朴素的呢喃。香燃尽了,新的又续上。那缕青烟,便成了信徒心中蜿蜒的、向上的藤蔓,它们沉默地攀援,越过殿宇的飞檐,越过上千年的光阴,直向那不可名状的、慈悲的虚空里,去求一个踏实的人间。
万般声响,此刻皆沉淀为心底一句:惟愿慈光普照,物阜民安。这祈愿本身,便已是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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