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库 >> 小说   

我是一个兵(小小说)

作者:施泽会 阅读:12 次更新:2026-01-05 举报

我是一个兵(小小说)

作者施泽会

昨天夜里,我又沉进了那个重复了大半辈子的梦。梦里的天是瓦蓝的,营区里的白杨树直挺挺地立着,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混着远处的军号声飘进耳朵里。我还是个刚入伍的新兵,一身军绿色的作训服洗得挺括,肩章上的新兵标识还带着一点崭新的布料味,帽徽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照得我心里又慌又热——那是我刚穿上军装的第三个星期,连内务都还没练明白。

早操刚结束,连长就带着文书来检查内务。他走到我的床铺前,脚步顿住了,粗糙的手指在我的床铺上轻轻一抹,指尖沾了点浮灰,又伸手掀开我叠得歪歪扭扭的被子——那被子被我叠得像块发面馒头,边角全是软的,连一个基本的“豆腐块”轮廓都没有。连长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直接批评我,只是转身站到队列前,声音洪亮又沉稳:“老兵多带带新兵,都是自家兄弟,入了营就是一家人,得让他们尽快跟上部队的节奏,把兵的样子立起来!”说完,他朝班长使了个眼色,把班长叫到营房门口的香樟树下,两人低声交谈着,我远远望着,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又慌又愧疚,攥紧的手心全是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没过多久,队列训练的哨声就尖锐地吹响了。操场上,新战士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跟着班长的口令抬脚、摆臂。脚步声杂乱无章,像一群没睡醒的鸭子在扑腾,不少人犯了“顺拐”的毛病——出左脚甩左手,出右脚甩右手,越急越改不过来,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衣襟上。班长耐着性子,把队伍叫停,自己站到队伍前面,一遍遍地示范标准动作,喊口令的嗓子都有些沙哑。后来他发现一个彝族新战士总也改不过来,便把他拉到操场角落的空地上,单独开起了“小灶”。班长放慢了动作,一边喊着“一、二、一”,一边手把手地纠正他的摆臂姿势,陪着他分解动作,从抬脚高度到手臂摆动的角度,一点点抠细节,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转眼就到了实弹射击训练阶段。靶场设在山脚下,远处的移动靶在轨道上来回穿梭,像蹿蹿去的兔子。第一次握实弹步枪,枪身的重量压得我胳膊发沉,扣扳机时总忍不住发抖,新兵们的子弹大多打在靶边,有的甚至脱了靶,穿透力远远达不到训练要求。“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教员拿着扩音器站在高台上喊,声音穿透了靶场的风声,“现在多练一分准头,战场上就多一分胜算,才能精准打击敌人,才能保住自己和战友的命!”我们听着这话,攥着枪的手更紧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训练的劲头也更足了,一遍遍重复着据枪、瞄准、击发的动作,直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梦境猛地一转,耳边的口令声变成了刺耳的枪炮声。我已经站在了那拉地区的战场上,脚下的土地被炮火熏得发黑,到处都是碎石和弹壳,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泥土混合的刺鼻气味。我的肩头扛着沉重的火箭筒,筒身冰凉,硌得肩膀生疼。146高地、262高地就在不远处,硝烟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山头上,敌人的火力点疯狂吐着火舌,橘红色的火舌在硝烟中格外刺眼,尖刀班的战友们被压制在战壕里,抬不起头来,只能偶尔探头反击。“目标,右侧火力点!准备发射!”指挥员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在我耳边响起。我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透过瞄准镜锁定目标,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脑海里闪过教官的话。“发射!”随着口令落下,我猛地扣下扳机,火箭弹呼啸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瞬间命中目标。火光冲天而起,石块伴着尘土四处飞溅,砸在战壕的掩体上噼啪作响,那处疯狂扫射的火力点当即哑了火。不等我松口气,又发现一处隐蔽的暗堡在继续射击,我立刻调整姿势,再次瞄准,第二发火箭弹带着怒火呼啸而去,再次精准命中暗堡。

“冲啊!”随着指挥员一声震耳欲聋的令下,尖刀班的战友们如同猛虎下山,从战壕里一跃而出,端着枪径直冲上主峰,喊杀声震彻山谷。可我却没能跟上他们的脚步,火箭弹尾焰的冲击波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撞在我的耳鼓膜上,嗡的一声巨响过后,世界瞬间陷入了死寂。战友的喊杀声、敌人的惨叫声、枪炮的轰鸣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耳朵里持续不断的“嗡嗡”声。这种死寂整整持续了三个多月,我退伍回家,在各大医院治疗时,医生拿着检查报告告诉我,我的耳朵被震伤了,神经受到了永久性损伤。几十年过去,神经性耳聋成了刻在我身上的军功章,也成了我对那段岁月最深刻的印记——只要一安静下来,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当年的“嗡嗡”声,还有那响彻山谷的喊杀声。

“老东西,又做当兵的梦了?嘴里还嘟囔着‘冲啊’呢!”老伴温柔又带着点嗔怪的声音,把我从硝烟弥漫的战场拉回了现实。她坐在床边,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手上还带着刚洗完菜的湿意,“快起来,该去买年货了。忘了?昨天连长特意打了电话,说明天他和指导员要来家里过年,还说要尝尝你最爱的酱牛肉呢!”

我猛地坐起身,胸口还在因为梦里的厮杀而剧烈起伏,眼角不知何时已经带上了潮热。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的老照片上——那是我和战友们在营区前的合影,每个人都笑得黝黑发亮。不等老伴再说,我已经急着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就差点趔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难掩的兴奋:“对对对,得好好准备!我这就去买新鲜的牛肉,再买点连长爱喝的茉莉花茶,指导员喜欢吃的蜜饯也得带上!”

我一边急着找外套,一边在脑海里勾勒着连长和指导员的模样——几十年没见,他们应该也老了,头发或许白了,腰杆或许不如当年挺拔了,但那股军人的精气神肯定还在。恍惚间,我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熟悉的身影,正笑着走进家门,我下意识地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板,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动作依旧利落,就像当年在营区里那样:“敬礼!连长好!您怎么想着来看我?这么多年没见,您身体还硬朗吗?”……

我又迅速转向另一边,仿佛指导员就站在那里,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哽咽:“敬礼!指导员好!好久没见您了!当年您教我写入党申请书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快,快进屋坐!”……

 

上一篇: 沁园春 ·黄河壶口放歌

下一篇: 诗歌祭

标签

暂无标签

朗诵

添加朗读音频链接后,文章标题后可显示播放按钮。

评论[0条]

更多>
内容 作者 时间
  • 注:评论长度最大为100个字符 匿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