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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俏月邀宠传密语,闲郎戏臂觅蜂媒

作者:麓山一闲人 阅读:115 次更新:2025-12-17 举报

第六十八回原题为“郑月儿卖俏透密意,玳安殷勤寻文嫂”,全篇12330字,核心情节有:黄四来谢、王姑子上门;西门庆接待安郎中;黄四摆酒谢西门庆;郑爱月枕畔泄林太太风月;玳安寻文嫂为西门牵线。像本题为“应伯爵戏衔玉臂,玳安儿密访蜂媒”,此题凸显应伯爵,其用意颇耐推敲。

闲人曰:爱月儿私泄秘辛,实为邀宠争魁;西门庆遣人搭桥,意在猎艳新欢,兼折辱旧人(李桂姐);伯爵戏臂助兴,玳安奔走获利,各遂其心而已。

本回七千余言聚焦郑爱月,以邀宠之术为核心,其媚态心机,实为笔墨重心。

一、爱月施媚术锁西门

黄四在郑家妓院摆酒答谢西门庆。“听见西门庆来----,郑爱月儿、爱香儿,戴着海獭卧兔儿,一窝丝杭州攒,翠重梅钿儿,油头粉面,打扮的花僊也似的,都出来门首迎接。”

吴银儿送来食合,“郑爱月儿急俐,便就教郑春:你也跟了去,好歹缠了银姨来。”郑爱月儿、爱香儿、吴银儿等唱曲,应伯爵调侃,郑爱月儿毫不示弱:“你跪著月姨儿,教我打个嘴巴儿,我才吃;”“那伯爵无法可处,只得应声道:再不敢伤犯月姨了。“这爱月儿一连打了两个嘴巴,方才吃那杯酒”。

看看天晚,“原来爱月儿旋往房中新妆打扮出来,上著烟里火回纹锦对衿袄儿,鹅黄杭绢点翠缕金裙,妆花膝裤,大红凤嘴鞋儿。灯下海獭卧兔儿,越显的粉浓浓雪白的脸儿,犹赛美人儿一般。”

西门庆“解手出来,爱月随即也跟来伺候”。于是西门庆与郑爱月儿行房事-----,中途被应伯爵骚扰,随后“一面关上门,爱月便把李桂姐如今又和王三官好一节说与西门庆,并说:“王三官娘林太太,今年不上四十岁,生的好不乔样,描眉画眼,打扮狐狸也似;”“王三官儿娘子儿,今纔十九岁----上画般标致”。

“当下被他一席话,说的西门庆心邪意乱”,于是西门庆说:“我儿,你既贴恋我心,每月我送三十两银子与你妈盘缠,也不消接人了,我遇闲就来。”

简评:郑爱月先以花仙也似的妆扮迎奉西门庆,又以机敏话术逼应伯爵下跪认罚,换装后打情骂俏拿捏西门庆,再以林太太风月”“三官娘子标致投其所好,短短一场宴饮间,既显容貌身段之利,更展察言观色、操纵人心之能。

应伯爵被爱月捉弄打嘴巴的帮闲戏份恰成镜像:昔日在李桂姐处的殷勤,今日在爱月面前的窘迫,既暗示新旧花魁的势力更迭,正如张竹坡所言:此回特写爱月,却特与桂姐相映,见此时有月无花,一片寒冷天气也。”爱月之媚以每月三十两包养锁定西门庆,其手段比李桂姐更狠辣直接,于妓女争宠叙事中,堪称《金瓶梅》里后来居上的市井欲望标本。

二、文本多维解析

1、形景速写

1)隐身人物张二官人

爱月儿说:“那张懋德儿好肏的货!麻着七八个脸弹子,密缝两个眼,可不砢碜杀我罢了!”

爱月儿斥张懋德,寥寥数语勾出其貌相鄙陋。此人是当初买金莲为使女的张大户的侄儿,初现于第三十二回:爱香儿曾提其 “家资丰厚,遣仆相候,欲见爱月儿”,虽全程未正面登场,却暗中串联情节,后顶替西门庆任提刑官,实为推动故事的关键隐身角色。

2)被喝走的青衣圆社

西门庆做客郑家时,“只见几个青衣圆社,听见西门庆老爹进来在郑家吃酒,走来门首伺候,探头舒脑……,被西门庆喝了一声,唬的众人一溜烟走了。”

张竹坡说:“桂姐文中,踢行头何等热闹。架儿等人,此回却用一喝即散,盖月儿此回过线,下文即拿聂越儿等人也。”这里写的圆社与十五回在桂姐处与青衣圆社踢球极为相似。为啥要喝退?因为西门庆以前只是有钱的商人,现在则是官身。所以后面爱月儿问:“爹今日不家去罢了。”西门庆则说:“我还去。今日一者银儿在这里,二者我居着官”。

2、俗语方言考释

1玳安说:小炉匠跟著行香的走,锁碎一浪汤。

 “小炉匠”指修锁补锅的匠人,出行挑担携零碎工具;“行香的”即赴寺烧香之人“锁碎”为“琐碎” 的谐音俗写,“浪汤” 形容挑担行走时的晃动声响。整句以小炉匠随香客同行、工具琐碎作响为喻,生动嘲讽陈经济说话颠三倒四、繁杂无序,毫无条理。

2)文嫂说:“今日忽剌八又冷锅中荳儿爆,我猜见你六娘没了,一定敎我去替他打听亲事,要补你六娘的窝儿。”

“冷锅中荳儿爆”,指冷寂的锅中忽然爆出豆子,喻指事情平息许久后,意外突发。文嫂此语,既点出自己久未被西门庆差遣的沉寂,又精准猜中其来意 —— 无非是李瓶儿亡故后,欲寻自己做媒,另觅新欢填补空缺,俗语运用得贴切又传神。

3、精彩细品-----文嫂住地

玳安问文嫂住址。

陈经济对玳安说:“出了东大街,一直往南去,过了同仁桥牌坊,转过往东,打王家巷进去,半中腰里有个发放巡捕的厅儿,对门有个石桥儿。转过石桥儿,紧靠著个姑姑庵儿,傍边有个小胡同儿,进小胡同往西走,第三家豆腐铺隔壁上坡儿,有双扇红封门儿的”就是他家。

玳安眼中所见:“出了东大街,径往南,过同仁桥牌坊,由王家巷进去,果然中间有个巡捕厅儿,对门就是座破石桥儿,里首半截红墙,是大悲庵儿,往西是小胡衕,北上坡挑着个豆腐牌儿,门首只见一个妈妈晒马粪。玳安在马上便问:“老妈妈,这里有个说媒的文嫂儿?”那妈妈道:“这隔壁封门儿就是。”玳安到他门首,果然是两扇红封门儿……。

评点:这是两个人眼中的文嫂家,一个是回忆中的文字,一个是眼见的文字,特有不同的味道。张竹坡说:“玳安儿,蝶使也。于蝴蝶巷一映出,于此处访峰媒,又一映出也。”其实,玳安作为蝶使最早是金莲未娶之际,次现王六儿处。

4评点汇笺

1)文龙说:“作者写西门庆罪恶,不至十分不止,至十分而犹不止。家中纵性,院内姿情,亦足以杀其躯矣。乃令其波及门下室家,伙计妇女,由近及远,由亲及梳,亦足亦绝其嗣。乃令其辱其旧族之家,缙绅之妇,真可谓流毒无穷,书恶不尽。”

2)田晓菲说:“经济口中的石桥儿,在玳安眼中遂变成了破石桥儿;姑姑庵原来是一座有着半截红墙的大悲庵;豆腐铺则挑出了一面豆腐牌儿,门首又有一个老妈妈晒马粪。经济口中没有感情色彩的路径描述,在玳安的眼中一样样落到实处,一样样眉目生动起来。四百年来,依旧栩栩如生。我们似乎能够亲眼看到那破败的石头桥,那小小的豆腐铺,那油彩剥落的红墙,甚至闻得那马粪的气味------。”

3安郎中用“民穷财尽”、“所过倒悬”、“八府之民,皆疲弊之甚”说“民生凋败。”张竹坡说:“此等情节,误国之吏何尝不知,但以此为口头怨望之资,自己撇清归罪于上耳。可恨,可恨。”一个官员的描述,反映出当时整个生活状况,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西门庆现象的出现也就不怪了,包揽讼事,贪赃枉法,行贿受贿------小说为后文金人入境骚扰,民不聊生作了铺垫,可以视作明万历前后的社会生活状况。

三、一家之言

1半礼藏机:西门庆拒受馈赠的身份博弈与利益权衡

有人说,前回黄四来托办事时,西门庆不受礼,此回前来答谢,西门庆先是推礼,后只受猪酒半礼。正如应伯爵所说,为何不受呢?按理说都该受之,西门庆放高利贷都是先把抵扣拿了,人家托你办事,为何就不受其礼?即使是摆谱,也有些讲不通。

黄四是通过应伯爵介绍给西门庆的,揽了官府生意无本钱做,只好借高利贷,几回下来应该是赚了钱的,自然西门庆也获利。黄四给西门庆送礼,第一次全部不收,是因为西门庆已是官家人,要显示为官清正的样子,所以不收。第二次却不收银子,只收猪酒半礼,是因为黄四的事情办好了,受之无愧,不收好像有点不近人情。至于不收全礼,那是因为他既想体现他为官清正,又平易近人,还显示他不仅是个官,而且是个财主,不想为了些许银子而有损财主形象。

西门庆对黄四送礼的态度看似矛盾,实则与他的身份转变、利益权衡及社会形象塑造密切相关,拒受之间,既规避贪墨风险,又通过选择性接纳,表明银子涉险,实物安全。这种半礼政治,本质是商人官僚化过程中,对体制规则与市井潜规则的娴熟套利 。

2残花隐喻:回前诗与西门庆情场镜像

回前诗:“雪压残红一夜凋,晓来帘外正飘飘;数枝翠叶空相对,万片香魂不可招;长乐梦回春寂寂,武陵人去水迢迢;欲将玉笛传遗恨,若被东风透绮寮”。

此诗借胡宿《残花》意境,以雪压残红”“香魂不可招暗喻李瓶儿病逝、李桂姐别恋的情场凋零,又以数枝翠叶对照郑爱月得宠、林太太风韵犹存的新欢竞放

表面写景,实则以残花 - 新花的更迭,映射西门庆情欲世界的兴衰无常:李瓶儿之是生死相隔的哀痛,李桂姐之是风月易主的凉薄,郑爱月之是逐利攀附的鲜活,林太太之是徐娘半老的诱惑。

全诗以玉笛遗恨收束,既合西门庆旧爱难追、新欢易逝的怅惘心境,亦以草木荣枯的自然规律,暗讽其贪欢逐色终逃不过风透绮寮的虚无本质 —— 所谓残花新蕊,不过是欲望轮回里的镜像而已。

3权欲镜像:西门庆与应伯爵的寄生式情感共生

西门庆对应伯爵的“偏爱”,实为权钱社会中畸形情感需求与利益博弈的交织。应伯爵的市井诙谐恰似情绪减压阀,让深陷妻妾争宠、官场倾轧的西门庆,得以在“主仆”的绝对安全关系中松弛神经,无需应付真心,只需享受纯粹的取悦,这是妻妾温柔、妓女逢迎所无法替代的心理慰藉。而应伯爵的 “穷酸相”(旧皂靴、绿绒袄)更成为西门庆财富与权势优越感的活体注脚。当他随意施舍银两、目睹应伯爵唯唯诺诺时,实则在进行权力与金钱的双重炫耀,这种对底层依附者的掌控感,极大满足了其“上位者”的心理诉求;应伯爵的圆滑世故,更间接印证了西门庆的“势能”辐射,强化了其“江湖领袖”的自我认知。

两人并非单向依附,而是利益共生的共同体。应伯爵的市井人脉(勾栏、商铺)与信息渠道(官场小道消息),是西门庆商业帝国的毛细血管 —— 他评估借贷风险、引荐人脉,以 “主子吃肉、奴才喝汤”的默契换取生存资源;西门庆则默许其“雁过拔毛”,用微薄代价换得全天候情报网与社交润滑剂,性价比远超雇佣门客。这段关系撕开了晚明社会的人情溃疡:当“义”消解于铜钱声中,情感沦为权力的注脚。应伯爵的“心理依赖价值”与“工具人属性”,正是商品经济冲击下传统人际关系崩解的缩影 —— 无血缘羁绊,无信仰支撑,唯有“互相需要”的精确计算。这种寄生式共生,既是西门庆 “高处不胜寒”的悲剧,亦是应伯爵“为稻粱谋”的生存策略,最终在《金瓶梅》的“酒色财气”中,凝成一枚畸形的人情琥珀(419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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