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山头上的姑娘
作者:洪小留/安徽
序
赵静的教案本里,夹着片风干的映山红。那是潜山的馈赠,褐边里藏着热烈,像她十年乡教岁月里,种进山间风里的青春与热爱。潜山的山头是她的秘密基地,消解疲惫,也让课堂的诗意有了最生动的注脚。这便是她与山的故事,关于坚守,也关于治愈。
第一章 皖水寄梦
晨光初醒时,潜山的雾还缠在半山腰,像匹遗落的白绫,绕着黛色峰峦慢悠悠晃。赵静坐在东坡的大青石上,帆布鞋浸着露水,裤脚沾着野蔷薇的刺,风裹着皖水的湿润扑过来,拂得她右脸的小酒窝轻轻漾,像盛了一汪碎星。
“要得嘛妈,我在山上看风景呢,学校好得很。”她对着手机笑,川妹子的脆生生调子裹着海风的清爽——四年重庆师范大学的麻辣,三年海口大学研究生的洋气,把原本带安庆口音的普通话调得格外鲜活。挂了电话,她指尖摩挲着衣角,想起方才电话里母亲的念叨,忽然笑了:从916学校八年坚守到考编返乡,这步看似决绝的选择,其实早有答案。
2016年夏天,赵静背着半箱书拒放弃省城重点中学的橄榄枝,回到家乡小城安庆,车过安庆大桥时,皖水潺潺淌过眼底,《孔雀东南飞》里“君当作磐石”的句子忽然活了。导师那句“文学的根要扎在熟悉的土壤里”,直到她看见916中学周校长温和的脸,才真正懂了。
校园不大,两排樟树遮天蔽日,阳光漏下斑驳光影,办公楼墙上“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匾额,是周校长遒劲的手书。“小赵老师,欢迎回家。”周校长握着她的手,“条件虽苦,孩子们的眼睛和别处一样亮。”
第一次走进高一教室,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她拢了拢碎发,酒窝跳出来:“我叫赵静,喜欢张恨水的市井烟火,也爱《孔雀东南飞》的深情,接下来我们一起在文字里旅行。”扎马尾的麦克尔怯生生站起:“赵老师,你也读《金粉世家》?”“当然,”她笑着背出张恨水写安庆的句子,“‘皖山青,皖水绿,山水之间有人家’,是不是和我们眼前的一样美?”教室里的掌声瞬间热闹起来。
她的语文课总藏着惊喜:樟树下读海子的“春暖花开”,合欢花旁讲泰戈尔《飞鸟集》的哲思,把《孔雀东南飞》改成课本剧让学生们角色扮演。讲到《啼笑因缘》时,她指着窗外:“张恨水先生曾在安庆生活,他笔下的场景,都藏在我们身边。”下课铃响,学生们围着她问个不停,那些渴望的眼睛,让她愈发笃定自己的选择。
月假时,赵静总爱爬大龙山。坐在山头望安庆城,皖水如银带蜿蜒,学生们的嬉闹声仿佛从操场飘来。她掏出笔记本写小诗、记随笔,字里行间都是对生活的热望。那天周校长路过,笑着说:“以前来的年轻人大多待不久,这里苦,但用心就能找到价值。”她用力点头:“我不走,这里有学生,有风景,有我爱的文学。”
她知道,自己的理想已经在这里落地生根,而这片肥沃的土壤,终将让理想开出绚烂的花朵。风又起了,带着皖水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那个小小的酒窝在晚霞中若隐若现,像一颗藏在暮色里的星辰,闪烁着不灭的光芒。(待续)
短篇小说《坐在山头的姑娘》
第二章《樟叶藏诗》
秋雨连下了三日,皖山被洗得愈发苍翠,916中学的樟树落了满地碎金般的叶子。赵静踩着湿漉漉的落叶走进教室,讲台上摆着一个用细绳系着的陶罐,罐口插着几枝带着晨露的野菊。
“这是后山摘的,老师你看像不像你讲的‘采菊东篱下’?”扎马尾的女生麦克尔红着脸站起来,手指绞着衣角。赵静拿起陶罐轻嗅,菊香混着泥土的湿气扑面而来,她右脸的酒窝漾开:“何止像,这是活生生的诗啊。”她转身在黑板写下“自然即诗”四个字,粉笔灰落在她的发梢,像沾了层细雪。
那节课,赵静没有按教案讲《归园田居》,而是带着学生们走进樟树林。雨丝斜斜地织着,树叶上的水珠滴落在肩头,凉丝丝的。她让学生们捡拾自己最喜欢的落叶,然后用文学的语言描述它。“我的樟叶像小船,载着秋雨的故事。”“我的落叶像手掌,纹路里藏着阳光的味道。”学生们的声音在林间回荡,赵静忽然觉得,这些稚嫩的话语,比任何名家诗篇都动人。
放学后,雨停了,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赵静又爬上了皖山头,口袋里揣着麦克尔塞给她的一片心形樟叶。她坐在老地方,把樟叶摊在掌心,夕阳透过叶缝在上面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的皖水泛着粼粼波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她忽然想起在海口大学时,导师曾说“生活里的诗意,往往藏在最朴素的日常里”,此刻她才算真正读懂。
“赵老师,原来你在这儿。”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周校长。他手里拿着一件雨衣,递过来:“山里凉,别冻着了。”赵静接过雨衣披上,鼻尖忽然有些发酸。这些日子,周校长总是默默照顾她,知道她住的宿舍漏雨,亲自带人检修;听说她喜欢读书,把自己珍藏的旧版《张恨水文集》送给了她。
“周校长,您看这皖山皖水,真是个藏诗的好地方。”赵静指着远方说。周校长笑了,目光里满是欣慰:“是啊,以前我总怕留不住年轻人,可你不一样。你把心放在了这里,放在了孩子们身上。”他顿了顿,又说:“下周市里要举办中学生文学朗诵比赛,你带孩子们试试吧,我相信你能把他们教好。”
赵静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我一定好好准备!”
接下来的一周,赵静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辅导学生。她从《孔雀东南飞》里节选片段,教麦克尔演绎刘兰芝的深情;她让调皮的男生王磊读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磨平他性格里的浮躁;她还把泰戈尔的《飞鸟集》编成朗诵串烧,让学生们在抑扬顿挫中感受诗歌的韵律。
比赛那天,赵静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陪着学生们站在后台。麦克尔有些紧张,手心直冒汗,赵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别怕,就当我们在樟树林里朗诵一样,把心里的话讲出来就好。”她右脸的酒窝像一颗定心丸,麦克尔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轮到916中学上场时,舞台灯光亮起。麦克尔第一个开口,声音清亮而深情,“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的诗句在礼堂里回荡,台下瞬间安静下来。王磊的朗诵则充满了力量,把海子诗歌里的希望与热爱展现得淋漓尽致。最后,全体学生齐声朗诵《飞鸟集》,“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但我已飞过”的声音落下时,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结果公布,916中学获得了一等奖。学生们激动地抱着赵静欢呼,麦克尔哭着说:“老师,我们赢了!”赵静笑着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她看着学生们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脸,忽然觉得,这就是她一直追寻的意义——用文学点亮孩子们的心灵,让他们在成长的路上有诗相伴。
回去的路上,夕阳西下,皖山的轮廓被染成了金色。赵静坐在校车上,手里依然攥着那片心形樟叶。她知道,自己的理想不仅在这里落地生根,还开出了第一朵小小的花。而这片充满诗意的土地,终将孕育出更多芬芳。
第三章《课堂教学诗般嬗变》
九月桂风穿堂而过,将天柱山的清芬揉进高二(8)班的公开课教室。赵静理了理米白衬衫的袖口,教案上“孔雀东南飞”五字洇着墨香,她推门而入,五十双眼睛齐刷刷望来,黑板锃亮,粉笔齐整,连窗帘都垂得一丝不苟。
“同学们好,我是赵静。今天不谈习题,聊聊《孔雀东南飞》,还有它与咱们潜山的渊源。”她转身在黑板写下诗题,笔锋清隽如天柱山的溪流,“焦刘的悲剧世人皆知,却少有人知刘兰芝的故乡,就在天柱山脚下。传说她并非屈于婆婆,而是拒嫁土豪,与焦仲卿殉情,他们的墓在山深处,每到春天,便有孔雀绕墓长鸣。”
她讲“磐石蒲苇”的坚守,讲“五里徘徊”的不舍,声音随诗意起伏,却只换来满室沉寂。提问“刘兰芝的选择是勇敢还是懦弱”时,前排男生嗫嚅:“参考答案说这是对封建礼教的反抗。”另一个女生涨红了脸:“李梅老师说,考试按答案答就行,不用多想。”
赵静心头一沉。李梅是资深应试派,有偿补课班在家长圈颇有名气。课后翻看学生笔记,密密麻麻全是考点答案,竟无一句真心感悟。班主任王海峰递来温水:“这些孩子都在李老师那补课,早习惯了死记硬背。”
“语文该有温度与灵魂,不能只围着考试转。”赵静语气坚定,王海峰眼中闪过赞许:“我支持你,咱们一起试试。”
此后,王海峰在班会课聊梦想与学习的真谛,分享自己被启发式教学点亮的青春;赵静则将潜山文化搬进课堂,带学生去天柱山采风,看诗中的山水实景,组织辩论赛让大家各抒己见,鼓励写随笔记录心声。
起初抵触声四起:“讲这些没用,影响考试!”“赵老师太年轻,不懂教书!”赵静耐心解释:“成绩重要,但语文教会的思考与感知,能受益终身。”王海峰也忙着安抚学生、沟通家长,默默为她护航。
转变在潜移默化中发生。课堂上主动发言的人多了,课后总有人围上来探讨文学,甚至有人开始尝试写诗。再读《孔雀东南飞》时,汪亚眼睛亮晶晶地说:“她不仅反抗礼教,更是在追幸福,这份勇气太动人。”男生则补充:“结合潜山传说,‘五里徘徊’都带着天柱山的烟火气。”赵静望着学生们鲜活的脸庞,满心欣慰。
两年后,赵静与农村体育老师李频成婚,学生们送上亲手写的诗歌贺卡,字里行间满是感激。怀孕后,她仍坚守高三课堂,李频心疼劝她休息,她却笑说:“孩子们要高考,我不能缺席。”
这一年高考,她的班级成绩斐然,多名学生因语文优异考入名牌大学中文系,感谢信里写着:“是您让我们懂,学习是为了成为有温度、有灵魂的人。”
多年后,赵静已成语文教研组长,教学理念被广泛推广。一次教研会上,她与志同道合的采风老师相遇,对方赞她:“在应试洪流中守住文学本质,太难能可贵。”赵静浅笑:“语文教学本就该回归初心,让学生在文字里爱生活、会思考。”
夕阳西下,赵静开着小红车驶出校门,晚风携桂香漫过车窗。回望来时路,从初登讲台的迷茫,到学生们的蜕变,再到同仁的支持,那些曾经的课堂裂痕,早已在爱与坚守中,绽放成最美的教育之花。
第四章:迷黄外套与海外风
2022年的风,总带着些旧学堂的木樨香,卷着赵静的迷黄色外套掠过青砖走廊。她踩着晨光走进教员室时,采风总能先闻到一股淡淡的奶茶甜香,接着便看见那抹亮眼的黄,裹挟着少女的鲜活撞进眼底。
赵静生得俏,脸颊上一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像盛了春日的暖阳。每天课前,她总会从抽屉里摸出小巧的胭脂盒,对着铜镜细细补妆,再拧开一支豆沙色口红,轻轻抹在唇上,衬得眉眼愈发灵动。最后,她会端起桌上的白瓷杯,啜一口温热的奶茶,指尖捏着卷边的教案,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向教室,裙摆扫过门槛时,留下一串细碎的声响。
采风是学堂里的高级教师,也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与诗人,他与赵静相对而坐已有三年。在他眼里,这个年轻的女教员像一株迎着光生长的茉莉,既有外在的明媚,又有内在的芬芳。他常说,赵静的课堂就像她的人,藏着让人挪不开眼的魔力。
这天,采风为了完成教学笔记,特意提前来到赵静的教室。铃声响起时,赵静披着那件标志性的迷黄外套走了进来,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站在讲台上,微微调整了一下衣领,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份自然流露的美感,让采风笔尖一顿,下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道弧线。
“今天我们来讲《诗经》里的风与雅,”赵静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大家看‘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里的‘灼灼’二字,不仅写尽了桃花的艳丽,更藏着生命的热烈……”她娓娓道来,时而低头翻看教案,时而抬眼与学生互动,眼神里满是对知识的热忱。采风坐在后排,看着她自如地驾驭课堂,将枯燥的古文讲得生动有趣,忽然明白,所谓课堂的内在气质,大抵就是这般将热爱与专业融于一体的模样。
下课铃响后,赵静收拾好教案,转身看见采风,眼睛一亮:“采风老师,您怎么来了?”
“来向你取取经,”采风笑着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你的课,总能给我新的启发。”
两人并肩走回教员室,各自拉过椅子坐下,开始备课。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静指尖在纸上快速书写,偶尔停下与采风讨论课件的细节。聊着聊着,话题渐渐偏离了教学,扯到了生活琐事上。
“采风老师,您说,女人要是能养一个混血儿,是不是很有意思?”赵静忽然托着腮帮子,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
采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就是觉得,不同肤色的孩子,眼睛里的世界会不会不一样?”赵静眨了眨眼,“我听人说,尼泊尔的混血儿特别好看,睫毛长长的,眼睛像宝石一样。”
“何止是好看,”采风放下手中的笔,回忆起曾经的见闻,“我早年游历过尼泊尔,那里的混血儿大多活泼可爱,身上既有东方的温婉,又有西方的爽朗,确实很招人喜欢。”他顿了顿,又道,“其实不止是孩子,国外的教学理念也与我们大不相同。他们更注重引导孩子的天性,让不同皮肤、不同背景的孩子在课堂上自由表达。”
赵静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笔不自觉地停了下来。采风描述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徐徐展开:阳光明媚的教室里,不同肤色的孩子围坐在一起,用稚嫩的声音讨论着自己的想法,老师笑着倾听,眼里满是包容与鼓励。这样的场景,让她那颗渴望突破桎梏的心,瞬间变得滚烫。
“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她喃喃自语,眼神飘向窗外远处的群山,“要是能去国外学习就好了,亲身感受一下那样的教育氛围,看看他们是如何教不同皮肤的孩子的。”
采风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轻声道:“只要你想,就去试试。山外面,总有更广阔的天地。”
赵静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夕阳为群山镀上了一层金边,仿佛连接着遥远的海外。她想起自己每天课前补妆时的期待,想起课堂上学生们求知的眼神,想起此刻心中涌动的向往。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件迷黄外套不仅承载着她的美丽,更藏着她对未来的憧憬。
夜风渐起,吹得窗棂轻轻作响。赵静将教案收好,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桌面,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决定。她要努力攒钱,要学好外语,总有一天,她要越过眼前的大山,去看看采风口中的世界,将国外先进的教学理念带回这片土地,让更多孩子感受到教育的多元与美好。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她脸上的酒窝,也照亮了她眼中不灭的光芒。那抹迷黄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愈发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远方的风景,正一步步朝着心中的方向走去。三年的朝夕相处,不仅让她在教学上日益成熟,更让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航向,而那阵来自海外的风,正悄然吹开她人生的新篇章。
第五章《教育迷途与重生》
2024年7月的风裹挟着皖西溽热的湿气,穿过916学校斑驳的香樟林,吹得赵静手中的备课本边角微微发卷。她望着办公室窗外空荡荡的走廊,往日里教员室此起彼伏的备课讨论声、学生们清脆的问好声,此刻都被一种沉闷的寂静取代——特级教师罗志强的办公桌已收拾干净,只剩下一盘绿萝,玻璃下压着的教研笔记不知去向;二中调来的吴老师常坐的藤椅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前日他因一句“学校用高薪请些无名校长,浪费资源,何以对得起安庆的父老乡亲”被扣了10分,当即摔下课本扬长而去;就连总爱带着微笑,时不时给同事们分些自家种的香果的邓爱娥老师,也在昨天拖着行李箱,和爱人占老师一起,背影消失在学校大门外扬起的尘土里。
这是本月第五位离职的名师。赵静指尖摩挲着教案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心头像压了块浸过水的棉絮,沉得发闷。六年前,她怀揣对教育的满腔热忱来到916,那时在周校带领下,这里曾是皖西教育界的璞玉——名师云集,学风浓厚,连清晨的阳光都似被琅琅书声染透,校门口的香樟树梢上,仿佛都栖息着求知的灵韵。可自从半年前,学校引入一位“管理者”黄脸坡校长,一切都变了味。
这位黄校长最擅长的便是频繁出入董事长办公室,用“量化考核”“绩效挂钩”两把尺子敲打每一位教师。她不懂课堂教学规律,却偏要装出一副行家模样,招来大批无教育经验的外行担任“督查”。这些人拿着手机在课堂外探头探脑,有时甚至直接闯入课堂,像挑西瓜似的围着教师打转,鸡蛋里挑骨头般记录着诸如“板书字体倾斜3度”“提问间隔超过2分钟”之类的荒唐细节。
“赵老师,你快看这督查记录!说我上课提问次数不够,扣了绩效分!”隔壁办公桌的李老师气冲冲地拍来一张纸,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我教的是数学,讲究的是逻辑推导的严谨,又不是戏台子上的热闹,难道要我每隔三分钟就喊一次‘有没有同学知道’?”赵静看着纸上那些“外行指导内行”的评语,只觉得一阵心寒。她深知,这所私立学校的立足根本本是优质教育服务与可持续运营能力,可如今这里却成了资本逐利的游乐场——名师出走、校长离职,剩下的人要么心灰意冷混日子,要么在观望中煎熬,这哪里是办教育,分明是拿着教育的幌子乱弹琴。坐在对面办公桌的采风看得通透,私下里跟她感叹:“优质教育服务是立身之本,得有好课程、好老师、好教学;可持续运营是保障,要收费合理、管理高效,可这儿倒好,用粗放管理逼走核心师资,简直是本末倒置。”
那些日子,赵静常深夜独坐窗前,看月光洒在教学楼的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她想起刚入职时,周校长手把手教她打磨公开课,连一个提问的语气都要反复推敲;周校长倾囊相授珍藏多年的教学资料,扉页上“教育是点燃火焰,而非填满容器”的字迹至今清晰;邓爱娥老师带她们去山区家访,孩子们光着脚丫追在自行车后,渴望知识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让她深感肩上的责任千钧。可现在,这一切都被资本的劣根性搅得支离破碎。
半个月后,赵静在清晨的薄雾中递交了辞职信。走出校长办公室,她迎面遇上几个抱着作业本的学生,孩子们懵懂地仰起脸:“赵老师,你要走了吗?”她强忍泪水蹲下身,轻抚着孩子们的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老师要去更远的地方,但会一直想你们。”转身时,泪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湿痕,像极了她此刻破碎的心情。
离开那天,季老师和几位同事来送她。汽车驶离学校,赵静从后视镜里看见香樟树在风中摇曳,叶片簌簌作响,像一群沉默的告别者。几小时后,她回到了家乡潜山——一座被天柱山环抱的小城。乡村中学的王校长握着她的手,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欢迎回家,我们这儿,正需要你这样有想法的年轻人。”
乡村中学的条件远比916简陋,办公室的桌椅漆面剥落,黑板上还留着上一届学生的涂鸦,可这里却有着最纯粹的教育氛围。办公室里,老教师们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批改作业,时不时互相探讨着教学难题;课间,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好奇地问着城里的故事,眼睛里满是向往;放学后,她常独自登上学校附近的山头,天柱山的轮廓在夕阳下若隐若现,山间的清风吹拂着脸颊,带走了所有的疲惫与迷茫。她坐在山头上,望着远方翻涌的云海,仿佛能看见916学生专注的眼神,也能看见潜山孩子对知识的渴望。这里的温暖与公立学校的归属感,让她重新找回了教育的初心。
第六章《云海间的回响》
双休日,赵静总爱背着相机去天柱山深处采风。她沿着蜿蜒的石阶攀登,听山泉叮咚作响,看松涛阵阵掠过山谷,把晨雾中的云海、夕阳下的霞光、村民们淳朴的笑语,都一一写进教学日志。她发现,大自然才是最好的教材——于是带着学生们在山间观察植物的叶脉,在溪边记录水文的变化,在田埂上学习农作物的生长周期,让课堂充满了泥土的芬芳与生命的活力。有个调皮的男生说:“赵老师的课,比山里的野果还对胃口!”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一年后,赵静意外收到了新西兰奥克兰大学的博士录取通知书。临走那天,她又一次坐在了山头上,天柱山的风掠过发梢,像是无声的送别。
在奥克兰,她如饥似渴地学习前沿教育理念,泡在图书馆里查阅文献到深夜,积极参与国际教育论坛,和各国学者激烈地探讨着教育的本质。周末,她背着相机去海边采风,大洋的浪涛拍打着礁石,牧场的炊烟在蓝天下袅袅升起,校园里的樱花随风飘落,这些风景里的生命力,都成了她教育思考的养分。她常常在深夜里写下随笔,字里行间,满是对教育的热爱与执着。
三年后,赵静带着一身学识回国,受聘于杭州师范大学。站在讲台上,她将潜山的教学经验、奥克兰的先进理念与艺术教育完美融合。她带学生们去西湖采风,让水墨意境与湖光山色碰撞出灵感的火花;去古镇寻幽探微,从青石板路和老建筑中汲取艺术的养分;去乡村田野写生,让画笔捕捉泥土里的生机与希望。学生们都说:“赵老师的课,就像一首流动的诗,每一句都藏着惊喜。”
某个春日午后,赵静带着学生们回到黄山采风。她们坐山头上,看学生们在山间支起画架写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像极了当年的自己。远处云海翻涌,藏着她一路走来的所有故事:916的坚守与失望,潜山的温暖与重生,奥克兰的求知与成长,杭州师大的传承与创新。
风穿山谷,带来阵阵花香。赵静微闭双眼,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她知道,自己这颗教育的种子,无论撒在哪里,都会在热爱与坚守中绽放最美的花。而这座山头,永远是她心灵的港湾,提醒她不忘教育初心,不负岁月馈赠。
皖南的秋意比往年浓得早些,赵静带着师大的学生们在黄山脚下
宏村民宿住了下来。民宿老板是个爽朗的大姐,见她带着一群年轻人写生,笑着打趣:“赵老师这是带着‘小画家军团’啦?”赵静闻言轻笑。在师大教员室,她指尖划过窗台上一盆长势旺盛的绿萝——这是她从潜山乡村中学带过来的,当年邓爱娥老师送她的那盆绿萝早已枯萎在916的办公室里,而这一盆,却在她的照料下枝繁叶茂,像极了她历经波折却愈发坚韧的教育初心。
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赵静便背着相机独自登上了山头。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去,带着湿漉漉的凉意,缠绕在半山腰,像是给黄山披上了一层轻纱。她找了块平坦的岩石坐下,看着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云海在脚下翻涌,时而如轻纱漫舞,时而如怒涛拍岸。忽然,一道金光刺破云层,太阳缓缓升起,将云海染成了绚烂的橙红色,整个山谷都被笼罩在温暖的光芒中。赵静按下快门,将这壮丽的景象定格,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感动——多年前,她也是在这样的晨光中,第一次带着潜山的孩子们来山头观察日出,孩子们欢呼雀跃的声音,仿佛还在山谷间回响。
“赵老师,您果然在这里!”身后传来学生们的声音。赵静回头,看见几个学生背着画板,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顶。为首的女生林晓雨举起画板:“老师,您看我画的云海,是不是有您说的‘流动的诗意’?”赵静接过画板,只见纸上的云海层次分明,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山间的松树上,笔触间满是灵气。她笑着点头:“很棒!但你可以再注意一下光影的变化,云海的边缘应该更柔和些,就像教育一样,要刚柔并济。”林晓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立刻拿起画笔修改起来。
正说着,赵静的手机响了,是潜山乡村中学的王校长打来的。“赵静啊,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学校今年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学生有二十多个,创了历史新高!”王校长的声音里满是喜悦,“孩子们都念叨你呢,说要是没有你当年带他们在山里上课,他们可能早就放弃读书了。”赵静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想起那些在山间奔跑的身影,想起孩子们沾满泥土的双手和求知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王校长,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你让他们填报杭州师大志愿。”她哽咽着说,“等我回去,一定去看看孩子们。”
挂了电话,赵静望着远方的云海,思绪万千。她想起在916的日子,那些压抑与失望曾让她一度怀疑自己的选择;想起在潜山的时光,乡村的淳朴与孩子们的热情让她重新找回了教育的意义;想起在奥克兰的求学岁月,那些前沿的教育理念让她对教育有了更深的理解。如今,她终于将所有的经历都融入到教学中,让每一堂课都充满了生命力。
中午,学生们在民宿的院子里写生,赵静则坐在一旁,翻看着手機里的照片。忽然,一张老照片跳了出来——那是7年前,她刚到916时,和采风,王海风,柴子民、邓爱娥老师等人在香樟树下的合影。照片里的每个人都笑得灿烂,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赵静的手指轻轻划过照片,心中五味杂陈。她掏出手机,试着拨打了邓爱娥老师的电话,没想到,电话竟然接通了。
“喂,请问是哪位?”电话那头传来邓爱娥老师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邓老师,是我,赵静。”赵静的声音有些激动。
“赵静!真的是你!”邓爱娥老师的声音瞬间变得欢快起来,“我听说你去了杭州师大,还成了有名的老师,真为你高兴!”
两人在电话里聊了许久,邓爱娥老师告诉赵静,她和占老师现在在福建开了一家教育培训机构,专注于个性化教学,虽然辛苦,但很充实。“当年在916,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想法的老师,”邓爱娥老师笑着说,“你说得对,教育不是流水线,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闪光点,我们要做的,就是发现并点亮这些闪光点。”
挂了电话,赵静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忽然意识到,无论教育的形式如何变化,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那些真正热爱教育的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坚守着初心。就像山间的松柏,无论风吹雨打,都始终挺立在悬崖峭壁上,向着阳光生长。
傍晚,赵静带着学生们去山间的小溪边散步。溪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边的晚霞,鱼儿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弋。学生们嬉笑打闹着,捡起溪边的鹅卵石打水漂,欢声笑语回荡在山谷间。赵静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想起采风曾说过的话:“教育就像一场漫长的采风,我们在行走中观察,在观察中思考,在思考中成长。”是啊,她的教育之旅,不就是一场跨越山海的采风吗?从皖西的916到潜山的乡村中学,从奥克兰的海边到杭州的西湖,每一处风景都让她收获满满,每一次经历都让她更加坚定自己的教育信念。
夜色渐浓,星星爬上了天空,像一颗颗璀璨的钻石。赵静带着学生们回到民宿,院子里已经燃起了篝火。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唱着歌,聊着天。林晓雨举起手中的画笔,对着赵静说:“赵老师,谢谢您让我们明白,艺术不仅存在于画室里,更存在于大自然中,存在于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赵静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其实,教育也是一样,它不仅存在于课堂上,更存在于我们走过的每一段路,遇见的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件事里。”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个人年轻的脸庞。赵静望着天上的星星,心中充满了希望。她知道,她的教育诗还在继续,而这首诗的每一个篇章,都将写满热爱与坚守,都将回荡在云海之间,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年轻的心灵。而这座山头,将永远是她的灵感源泉,见证着她在教育的道路上,一步步走向更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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