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春早

　　武陵山区的春，总来得迟些。从冬到春，天空像浸了水的棉絮，蔫蔫地垂着；农历二月本该是杂花缀枝的时节，前天却还飘着雪，远山浮着一层薄白，冷风刺在脸上，仍带着牙尖儿似的劲儿。

　　今日倒奇了——浓霾一夜间被风卷走，碧空蓝得像淬过的蓝宝石，太阳悬在头顶，连光线都带着暖融融的触感。那些蜷在屋里埋怨“春脚慢”的人，此刻该都被这暖阳勾着心了吧？它像个俏皮的孩童，隔着窗棂招手：“这般好春光，可别辜负了。”

　　我们揣着这份暖意进村走访，弃车步行几里，远远就听见一阵嗡嗡的絮语。一户农家的屋前，几只蜂桶并排挨着，棕黄的小生灵翅尖沾着曦光，绕着桶口盘旋——飞出去时轻快如箭，归巢时后腿坠着金灿灿的花粉团，忙得脚不沾地。

　　守屋的是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儿女早早就外出务工，几亩地、十几头猪，还有这几桶蜜蜂，是他掌心的牵挂。“这小东西最勤快，”他往蜂桶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像怕惊飞了空气里的蜂鸣，“只要日头一暖，管它远山还冻着，立马就出去追花。”说着引我们进屋，指了指天楼板——竟有一窝蜜蜂在这儿安了家，没有蜂箱束缚，六角形的蜂巢像块蜜色的绒毯，倒挂在板上，粉黄的蜂房里，工蜂爬来爬去，活泛得很。

　　“来四年了，每年能割二十多斤蜜。”老人的眼角笑出几道深纹，“旁人说蜜蜂挑人家，要看‘八字合不合’，我看啊，它是挑勤快人家。”他往屋角扫了一眼——没有半分农药味，梁上连蜘蛛网都寻不见，窗台上的陶罐擦得能照见人影，“它们娇贵，要干净，要透气，你待它上心，它就给你添甜。”

　　这几桶蜜蜂，每年能给老人带来近万元收入。“不用本钱，全凭它们肯飞，我肯守。”说这话时，他的手轻轻摩挲着蜂桶的老木板，眼里的笑意比蜜还稠。

　　从老人家里出来，风里都裹着淡淡的蜜香。先前只觉远山灰蒙蒙，此刻竟看出了生机：道旁的荆棘枝上，顶着米粒大的芽尖——粉红的像刚蘸了胭脂的羊毫，鹅黄的似刚出鞘的银矛，都憋着劲儿往上钻。沿途的田埂上更热闹：有人弓着腰锄油茶地的草，铁锄落处，湿润的黑土翻出腥气；有人推着耕整机翻地，机器的轰鸣裹着笑声，在山谷里滚出老远。

　　先前觉得“蜜蜂挑八字”是迷信，此刻倒豁然开朗。哪是什么八字相合？分明是勤快引着勤快——蜜蜂追着初开的花，老人守着自己的田，春耕的人赶着萌生的绿，这山里的春，原是被一双双勤快的手，一点点焐热、唤醒的。

　　嗡嗡的蜂声还在耳边绕，抬头看时，阳光正穿过枝桠，在地上织出细碎的光。这春，原是这般早的——早在蜜蜂振翅的曦光里，早在老人抚过蜂桶的掌心，早在破土的芽尖、翻松的黑土，每一处忙着播撒希望的细节里。

　　2019年3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