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泽会战争题材作品的生死叩问与精神传承

施泽会战争题材作品的生死叩问与精神传承

——边境十年战争，他们死了，我们为啥还活着

作者  施泽会

我作为1984年亲身参与老山收复战的退伍军人，我的人生轨迹与边境战争紧密相连——猫耳洞的潮湿、炮火下的冲锋、战友倒下的瞬间，这些刻骨铭心的经历，最终都转化为我笔下的文字力量。数十年来，我以笔为刃、以纸为阵，写下成百上千篇聚焦边境战场、缅怀牺牲战友的诗歌、小说与散文，作品字里行间涌动的生死思考、战友情深与家国担当，与所传递的沉重叩问高度契合。以下我将结合《烈士墓》《老山战斗赋》等具体作品，从创作实践的真实维度与精神内核的深刻层次两方面展开详细解读。

一、战场记忆的文学投射：以真实笔触还原生死现场

我的创作始终深深扎根于老山战斗的亲身经历，那些在硝烟中淬炼的记忆，成为我文学创作取之不尽的源泉。无论是凝练抒情的诗歌，还是细节饱满的小说，我都摒弃了宏大空洞的叙事，以近乎纪实的笔法还原战场的每一个细节——从猫耳洞里凝结的水珠、战士们磨破的解放鞋防刺鞋，到冲锋时耳边呼啸的子弹、牺牲战友残留的半块压缩饼干，这些真实可感的场景描写，让“战友牺牲、我们幸存”这一沉重的生命体验，突破了时间与空间的阻隔，变得鲜活而立体。这种“以真为骨”的创作特质，在我的诗歌与小小说中形成了鲜明的艺术呼应，共同构筑起一幅边境战争的文学画卷。

在诗歌创作领域，我尤为擅长以具象化的战场意象承载厚重的情感重量，让抽象的思念与敬意变得可触可感。我的代表作诗集《寻觅枪尖上的激情》，便以“寻觅”为情感主线，通过对“枪尖”“弹壳”“军号”等战场符号的诗意重构，打捞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战场记忆，抒发对军旅生涯的深切眷恋与对战友的无尽缅怀。诗集中的每一首作品，都像是从战场硝烟中拾起的碎片，拼凑出军人在生死考验中的热血与坚守。而在组诗《会发光的马掌铁》中，我更是以极具隐喻性的笔法，写下重庆市潼南区杨闇公烈士的英雄事迹，“你不在了，马掌铁的精神还在”“映照山河无恙，人民幸福吉祥”等震撼人心的诗句——马掌铁本是战马身上不起眼的部件，却在我的笔下成为牺牲战士精神的象征，正如杨闇公的誓言“人生如马掌铁，磨灭方休”。既歌颂了烈士们超越生死的不朽精神，又清晰点出他们的牺牲与家国安宁、人民幸福之间的深刻关联，巧妙暗合了“战友以生命换太平”的价值逻辑。这种将个体牺牲与集体福祉紧密相连的创作手法，成为我诗歌最鲜明的标志性特征，也让我的作品超越了个人情感的抒发，具备了更广阔的时代意义，折射出80年代最可爱的人的情感表达。

与诗歌的抒情性不同，我的小小说以叙事为核心载体，通过构建完整的故事情节与鲜活的人物形象，展现出立体而丰满的生死场景。在短篇小说《烈士墓》中，我将叙事焦点对准滇南大山深处的烈士陵园，以细腻的笔触描摹出令人动容的烈士墓群像：“一排排烈士墓，从山脚到山顶，仿佛一个城市的房屋，一个城市的居民”，这句看似平实的描写，却将冰冷的墓碑转化为有温度的“生命存在”，瞬间拉近了读者与烈士的距离。紧接着，我通过当年连队的连长、指导员的视角，逐一追忆1984年4月收复老山战斗中，在那拉地区牺牲的战友——为抢救被敌人火力压制的副班长而中弹牺牲的轻机枪手，有主动请缨承担爆破任务却倒在冲锋路上的钢铁战士，有年仅19岁、被炮弹冲击波掀翻牺牲的通信兵，还有连队最年轻的战士、16岁的机枪副射手光荣牺牲……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牺牲瞬间的细节还原，都将战场的惨烈与战友的无畏具象化，让读者仿佛置身于那场硝烟弥漫的战斗之中。作品中“哪怕只有一只手，一只脚，甚至一件衣服，一顶帽子，都不允许几个人埋葬在一起”的细节描写，更凸显了部队对烈士的尊崇，暗含着幸存者对每一位战友独特生命价值的珍视，与我所关注的“生死命题”形成直接而强烈的呼应。另一篇小小说《战友聚会》则将视角转向战后数十年，以退役老兵的一次聚会为切入点，通过炊事班老兵，以及连队战友老蒋在聚会前夕猝然离世的情节，折射出幸存者“带着战友遗愿活着”的沉重与不易——老蒋生前总说“我多吃一碗饭，就是替牺牲的弟兄们多活一天”，这种朴素的话语背后，是一代人难以释怀的战争记忆，让战争的影响跨越数十年时空，持续在幸存者的生命中延续。

此外，我的散文《老山战斗赋》以更为宏大的视角，为个人化的人生叙事提供了坚实的历史背景支撑。这篇作品以编年体的形式，系统梳理了1984年至1993年老山地区作战的完整历程，从4月28日凌晨收复老山主峰的炮火轰鸣，到“7·12”大战中与越军主力的殊死炮战，再到各大军区部队轮番上阵的坚守与防御，每一个关键节点的战争场景都被清晰呈现。作品中“炮火连天，山摇地动，硝烟蔽日，血流成河”的描写，还原了战争的残酷本质；而“将士用命，血染旌旗，寸土不让，誓卫家国”的表述，则彰显了中国军人的忠诚与担当。这种全景式的叙事，不仅让读者对老山作战的历史背景有了全面认知，更将每一位烈士的牺牲都融入“捍卫国家领土主权、守护边疆人民安宁”的宏大命题之中，让个体的生命价值与国家大义实现了完美融合，也让我的其他作品中的个人记忆，有了更深厚的历史分量。

二、生死命题的核心：牺牲价值与和平守望

我所提及的“战友牺牲、我们幸存”的价值追问，如同一条精神主线，贯穿于我所有战争题材作品之中，成为其最核心、最动人的精神内核。与其他战争文学创作者不同，我作为亲身经历过枪林弹雨、目睹过战友倒下的战场亲历者，笔下的生死绝非书斋里的空洞抒情，也不是对战争的浪漫化想象，而是基于血与火的真实体验、生与死的直接碰撞所产生的深刻思考。这种思考并非杂乱无章的情感宣泄，而是呈现出清晰的逻辑脉络，集中体现为“牺牲价值的传承”与“和平生活的守望”两大维度，共同回答了“他们为何死”与“我们为何活”的终极命题。

（一）牺牲不是终点，而是精神的接力

在我的作品中，我反复强调一个核心观点：战友的牺牲绝非生命的终结，而是一种精神传承的起点。这种“精神不死”的信念，在《烈士墓》中得到了极为生动的体现——几十年后，当年的幸存老兵与烈士亲属们自发来到滇南烈士陵园祭奠，“千万支蜡烛点亮黑夜，蜡烛仿佛天上的星星”，这一温暖而庄重的场景，将物质意义上的“死亡”与精神层面的“永生”形成鲜明而深刻的对照。那些在146高地争夺战、262高地争夺战、662.6高地、八里河东山的进攻及防御战中牺牲的战士，虽然肉体早已长眠于地下，但他们在战斗中展现出的不怕牺牲、忠诚报国的勇气与信念，通过幸存者的口述、亲属的缅怀以及我的文字创作，得以代代延续。正如《会发光的马掌铁》中所隐喻的，马掌铁的主人或许已经牺牲，但马掌铁所象征的坚韧、忠诚与奉献精神，却如同光芒一般永不熄灭。在我看来，幸存的老兵们肩负着双重使命：既是战争历史的见证者，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证明那些牺牲的真实存在；更是烈士精神的传递者，将战友的故事与精神传递给下一代，让这种宝贵的精神财富永远流传。

这种精神传承，在我的作品中更具象化为对烈士“生命价值确认”的执着追求。在《烈士墓》中，我详细描写了烈士墓前木牌上的信息：“每一块木牌上都清晰地刻着烈士的姓名、籍贯、所属部队、牺牲时间和牺牲地点”，而这样做的目的，仅仅是“好让烈士的亲人、朋友便于寻找”。这个看似简单的细节，背后却蕴含着极为沉重的意义——每一位烈士都不是战争统计数据中的一个冰冷数字，而是有着鲜活生命、家乡亲人与人生理想的个体，他们的生命独一无二，他们的牺牲更值得被精准、永久地铭记。这种对个体生命价值的尊重与确认，正是对“他们为何而死”这一问题的最深刻回应——他们为了守护家国、保护战友而死，他们的牺牲具备不可替代的价值；而这种价值的确认，也成为幸存者“为何而活”的精神根基——为了铭记这份价值、传承这份精神而活。

（二）活着的意义：守护和平与铭记历史

在我的作品中，“幸存”从来都不是一种单纯的生命侥幸，而是一种承载着特殊使命的责任担当。这种使命最直接、最核心的体现，就是对战友们用生命换来的和平生活的守护与珍视。在散文《老山战斗赋》中，我用大量笔墨追溯了“十八日之血战”的惨烈——战士们在缺水缺粮的情况下，坚守阵地七天七夜，击退敌人十余次冲锋，“阵地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山石”。在描述完这种残酷之后，我虽未直接用华丽的辞藻赞美和平，但通过“为捍卫国家领土主权，为守护边民之安宁，将士们虽死不辞”的表述，清晰地点明了烈士们牺牲的终极意义。正是那些倒在146高地、662.6高地、262高地、34号高地等各个战场的年轻战士，用自己的鲜血与生命筑牢了祖国的西南边境防线，才换来了后方亿万人民的安稳生活。我在采访活着的战友时曾说：“我们活着的人，每一次享受阳光、陪伴家人，都要记得，这是战友们用命换来的。”这种对和平的敬畏之心，转化为文字，便成为我作品中最动人的情感底色，也让“活着”的意义变得愈发厚重。

这种对和平的“守护”，更深刻地体现在对战争历史记忆的坚守与传承上。在我的各类作品中，猫耳洞的潮湿阴冷、交通壕的泥泞难行、狙击步枪的冰冷触感、军用水壶里的浑浊雨水等战场意象反复出现，这些意象不仅是我个人战争经历的碎片化回忆，更是对一段集体历史的郑重打捞与保存。在《烈士墓》中，我写下：“现如今，城市的土地价格猛涨，房价高得让人望而却步，不知道烈士墓的土地有没有涨价？”这样看似平实甚至有些突兀的叩问，实则蕴含着对当下社会“历史记忆淡化”的深切隐忧——当人们沉浸在物质生活的富足中时，是否还会记得那些为这份富足献出生命的烈士？这种隐忧，进一步强化了幸存者的使命担当——必须以“活着”的姿态，成为历史的“活化石”，用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文字，不断提醒世人：当下的每一份平静与安稳，都来之不易，都承载着烈士们的鲜血与期望。正如战后几十年，一批又一批老兵自发组织“重走老山路，千里祭英烈”的行动，我的文学创作也是一种特殊形式的“祭英烈”——我用文字为烈士立传，为历史存档，让那段残酷而光荣的历史，以及那些为国家牺牲的英雄，永远活在人们的记忆之中，实现历史记忆的代代相传。

（三）以文字践行生命承诺

纵观我的战争题材创作，没有人能准确回答《边境十年战争，他们死了，我们为啥还活着》这一命题，但我的一系列文学作品已经回答了这一个严肃而充满生命力的命题。每一篇书写老战斗、八里河东山战斗的作品，都在以不同的形式、从不同的角度，回应着这一跨越时空的深刻命题。从《寻觅枪尖上的激情》中对战场热血的诗意抒发，到《烈士墓》《战友聚会》等小小说中对生死场景的纪实性叙事，再到《老山战斗赋》中对战争历史的全景式回望，我以诗歌、小说、散文等多元笔法，为牺牲的战友们构建起一座永恒的“文字烈士陵园”。在这座“陵园”中，每一位烈士的形象都清晰鲜活，每一段牺牲的故事都触人心弦，他们不再是冰冷的名字，而是“永远活着”的英雄；而幸存的意义也随之愈发清晰——不是单纯的生命延续，而是对烈士精神的传承、对和平生活的守护、对历史记忆的坚守。

若想更深入地体会我的作品中蕴含的生死思考与家国情怀，除了前文提及的诗集《寻觅枪尖上的激情》短篇小说集《爱的深渊》，小小说集《金花盛开》与组诗《会发光的马掌铁》，更推荐系统阅读我的战争系列小小说（如《烈士墓》《战友聚会》《猫耳洞记忆》）与散文《老山战斗赋》《我的战地日记》，长篇军事小说《火箭筒射手》，中篇小说《独臂英雄连》等作品。可以在网上搜索我的名字阅读，还可以关注我的公众号“横扫那拉”阅读，公众号里面的作品非常富有温度，富有激情，在这些作品中，战场的硝烟与和平的阳光相互交织，牺牲的沉重与活着的责任紧密并存，文字里既有军人的铁血豪情，又有普通人的细腻情感；既有对战争残酷的真实还原，又有对和平可贵的深情赞颂。通过这些作品，我们不仅能触摸到一位老兵用文字践行的生命承诺，更能深刻理解：记住那些“死了”的战友，传承他们的精神，守护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安宁与祥和，这便是对“我们为啥还活着”这一终极叩问，最有力、最温暖的答案。而这份记忆与传承，也正是我的作品留给我们最宝贵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