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子失依
母亲走了,像一缕被山风轻轻吹散的炊烟,驾鹤西去,留下我这株始终依赖她庇护的弱苗,在茫然中孤零零地立着。
她仿佛带走了我的魂,抽走了我的灵气,掏空了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十多天了,我仍陷在一片混沌里,分不清是撕心裂肺的悲痛,还是痛到极致的麻木。常常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痴痴发呆,心像被掏走了一般,回过神来,只剩满心的空落。这十多天,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 笔杆千斤重,那些曾被母亲的慈爱滋养的文字,如今都随着她的离去,沉寂在了心底。
我总以为,自己快奔五十的人了,历经半生风雨,该能泰然接受亲人的离别。可直到母亲真的走了,我才发现,无论多大年纪,失去母亲的孩子,终究是那个会慌了神、没了根的 “弱子”。
自小,我体弱多病,行动迟缓,性格也孤僻怯懦,对母亲的依恋远胜兄弟姐妹。她出门赶集或走亲戚,我便守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眼巴巴望着通往山外的大路,目光追着每一个相似的身影。每当大路上出现母亲熟悉的轮廓,我就会忘了周遭的一切,蹦跳着高呼:“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然后一头扑进她温暖的怀抱。为此,我喊错过不少人,遭过邻里的哄笑,甚至受过莫名的白眼与辱骂。母亲总是把我往身后护着,抬手替我抹掉眼角的泪,语气柔缓却带着力量:“咱不委屈,妈妈这不是回来了嘛。”
家里兄弟姐妹五人,姐姐、哥哥们手脚麻利,弟弟也机灵好动,无论是坡上打柴割草,还是家中烧火做饭,我都远不如他们。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从不在人前说我半句不是,只在夜深人静时,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指尖带着白日劳作的粗糙,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老三,妈知道你身子弱,咱不跟旁人比力气,慢慢来,多努点力就好。”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后期,教育改革,择优录取的政策像一道光,照进了我沉闷的少年时光。我竟一举考上了高中,母亲捧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反复摩挲着纸面,眼角笑出了细密的皱纹,她把通知书贴身揣在怀里,逢人便忍不住念叨:“我儿读书有灵性,好好攒劲,将来有出息。” 高中三年,我埋头苦读,预考时,全校百余名毕业生仅六人出线,我便是其中之一,语文、历史成绩更是稳居全校第一,成了老师们眼中极有希望的 “准大学生”。可命运却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 正式高考时,语文考试意外失利,平时的功底没能发挥半分,最终以一分之差,与大学梦擦肩而过。
落榜的日子,灰暗得看不到尽头。我躲回乡下,整日与书为伴,试图在文字里寻找慰藉。母亲从未提过 “高考” 二字,仿佛怕触碰我心底的伤疤。那时家里住房拥挤,几兄妹挤在一间屋里睡通铺,她却硬是把堂屋角落隔出一小块地方,用旧木板搭了张书桌,给我做了间小小的书房。不通电的夜晚,照明全靠煤油灯,而煤油凭票供应,紧缺得很。母亲总能变戏法似的从柜子里摸出一小瓶煤油,把灯芯挑得亮亮的,昏黄的光映着她的脸,她坐在一旁纳鞋底,陪着我读书到深夜,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满是疼惜。寒冬来临,她跑了三里地请木匠打了一口圆炉,每天傍晚蹲在灶膛边,小心翼翼地把没燃尽的火炭拣出来,用铁铲铲进圆炉里,再盖上炉盖,让炭火慢慢燃着。待我晚上读书时,小屋里已是暖意融融,她还会给我端来一杯热水,放在书桌旁:“暖暖手,别冻着。”
从坡上归来,我便躲进书房 “两耳不闻窗外事”,不串门,不打牌,不与邻里闲扯。可即便如此,非议还是找上门来:“高中毕业了还死读书,难不成要当官?”“生就的穷命,再读也成不了气候!” 那些讥讽像针一样扎人,我攥紧了拳头,心里又酸又涩。母亲恰好从外面回来,听见了这些话,她没有争辩,只是走上前把我拉到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别听他们的,书读到肚子里,是自己的宝贝,不烂不臭,别人偷不走、抢不走,将来一定能帮到你。” 她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像一束光,驱散了我心底的阴霾。
后来,我开始给地方电台、报纸写稿,没想到一写就出了名,成了特约通讯员,年年获奖。母亲最开心的事,就是守在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旁,耳朵贴得紧紧的,一旦听到我的稿件播出,立刻就会高声喊父亲:“他爸,快听!快听!这是老三写的!” 声音里满是骄傲,眼角眉梢都透着笑意。她还总把外出赶场、走亲戚听来的新鲜事,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甚至会蹲在田埂上,跟村里的老人打听陈年旧事,回来后兴奋地跟我说:“老三,我给你找着个好素材!” 她用最朴素的语言,帮我梳理思路、找写作点子,我不少获奖的稿件,都藏着母亲的智慧与心意。
可时代变了,经济建设成了中心,人们越来越看重实惠。土家人常说的 “只有鼎罐煮馒馒(mang),没有鼎罐煮文章”,在那时应验得淋漓尽致。尽管我是兄弟姐妹中读书最多的,可家境却是最清贫的。一摞摞省、州、县的获奖证书,换不来柴米油盐,为了供两个儿子读书,妻子不得不外出务工。母亲从不抱怨,反而总劝我:“要知足,你们现在的日子,比我和你爸年轻时好太多了。你看,娃儿们懂事,你能写自己喜欢的东西,这就是福气。会好起来的,等娃儿们书读出来就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给我夹菜,把碗里的肉都往我碗里拨。
这世上,只有母亲始终把我放在心上,始终相信她的儿子。我这一生,饱尝冷眼与奚落,唯有母亲的慈爱,是我最温暖的港湾。工作之余,我总爱往老家跑,每次推开家门,母亲总能第一时间迎上来,她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 我身体不舒服,她一伸手摸我的额头,便知我是否着凉;我心里藏着烦恼,她看我一眼,便知我有心事。她会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给我倒上一杯热茶,然后坐在我身边,耐心地听我倾诉。我们母子俩围坐在火炉旁,无拘无束地闲聊,从童年的趣事到生活的琐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像行云流水般自在。她不打断我,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说几句宽慰的话,那双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传递着温暖与力量。再多的烦恼,经她几句话点拨,便烟消云散了。
母亲就像一轮太阳,照亮我生活的坎坷,驱散我心灵的黑暗,用一生的慈爱与坚韧,呵护着我这株弱苗。如今,她溘然长逝,我心中那座伟岸的大山,轰然崩塌。负责赡养母亲的弟弟,也将搬离老家,只留下几栋空空的老屋。往后,我再回老家,还能有谁在门口踮着脚张望?还能有谁在炉火旁为我留一盏灯?那个能安放我所有委屈、接纳我所有脆弱的心灵家园,那个能让我卸下所有防备的栖息地,终究是随着母亲的离去,再也寻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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