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北山:父母山
第一章:山的骨血
车出金华城,向北望去,那连绵的北山便静静地横在天际线上。对于匆匆过客,它或许只是浙中丘陵寻常的一笔;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我们,这山却是一切生命的源头——我们的父母山。
山的南麓,金衢盆地舒展着肥沃的胸膛;山的北麓,墩头盆地静谧地依偎。这一山分隔两盆的地理格局,恰似父亲宽阔的肩膀与母亲温柔的臂弯,共同围合出一个完整的家。
北山有着不容置疑的父性。朝真洞、冰壶洞、双龙洞,这些被传说浸润的名字,内里却是大地最坚硬的骨骼。记得年少时随父亲初探双龙洞,冰凉的钟乳石滴落着亿万年的水珠。"这山是实心的,"父亲的声音在洞内回荡,"做人也要像山,心里装得下千秋万代。"
而北山更是母性的。晨起的薄雾是她的呼吸,山涧的清泉是她的乳汁。春来时,毛笋悄无声息地破土;秋深了,橘柚压弯了枝头。母亲常念叨,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是这座山的恩赐喂饱了多少饥渴的肠胃。
细观山势,每一道坚毅的山脊,都是父亲们挺直的脊梁;每一处温婉的山谷,都是母亲们舒展的怀抱。
第二章:仙的加冕
当父亲们的山脊在连年干旱中裂开焦渴的皱纹,当母亲们的山谷在暴雨过后淤积着无奈的哀伤,一个飘逸的身影便从历史的烟云中走来——东晋的黄大仙,到了。
他不是踏着沉重的山脊而来,而是乘着赤松山的仙风;他不是为占据这里的田地山塘,而是为点化这片山水的灵魂。父亲的脊梁需要更恒久的支撑,他便在朝真洞中留下丹霞遗迹;母亲的怀抱需要更广袤的慈悲,他便让鹿田的泉水具有疗愈的力量。
从此,北山的每一块岩石都可能印着仙踪,每一缕云雾都可能藏着道法。朝圣者的脚步声年复一年地响起在通往赤松宫的石阶上,香火缭绕中,世俗的愿望与超越的信仰达成了奇妙的和谐。
父亲们依旧在田地里俯身耕耘,但心中知晓,有一脉仙气在护佑着收成;母亲们依旧在山塘边辛勤劳作,但眼里相信,有一泓清泉已被点化为良药。
第三章:水的脉动
当信仰在香火中沉淀为生活的底气,从北山坚韧脊梁中汲取力量的人们,开始以新的眼光阅读这部用水的文字写就的天书。
这部天书,刻录在山的骨血深处。南坡的朝真、冰壶、双龙三洞,是水通向山的幽深经脉;双龙水库如一颗明珠镶嵌在山谷间,将奔流的山泉化作静谧的湖面。 北麓涌出的"地下长河",则是水在山腹中奔涌的隐秘动脉。亿万年来,雨水渗入峰峦的肌理,在坚硬的岩层下悄然雕琢,不仅塑造了仙佛驻足的洞天福地,更孕育了一条贯穿山体的、活着的喀斯特水脉。
父亲们的远见,从此不再是向上天的祈求,而是对这山水智慧的深刻领悟与承接。他们在双龙溪上筑起大坝,让飞瀑流泉在人工湖中找到了新的归宿。 他们循着梅溪的足迹,筑坝修库,将来自北山母腹的清泉温柔拦蓄。古老的梅溪,这条北麓永远温婉的臂弯,在现代工程的辅佐下,流淌得更加从容而有力。
南洞北河,同源共济。仙人洞府展示着水的神秘与艺术的永恒,人工湖泊则诉说着水的实用与生命的绵长。山南的洞是精神的诗篇,山腰的湖是现实的画卷。
第四章:路的交响
当清泉已成血脉,润泽万里平畴,父亲们的目光又投向了那道最后的屏障——千百年来,同一座父母山,南麓与北麓却说着不同的方言,过着不同的节拍。
于是,父亲的脊梁里,被注入了开山辟地的勇气。金华至建德的高速公路如同一条银线,穿山越岭,将杭州与黄山这两颗璀璨的明珠串联成线。这条黄金旅游通道上的条条隧道,不仅是工程的奇迹,更是文明的使者。
道路的通达,让隔山相望成为历史。南麓的工业脉搏与北麓的农业呼吸,在这条大动脉的连接下和谐共鸣。清晨采摘的蔬果,正午就已出现在都市的餐桌;物流、资金流、信息流,如活跃的血细胞,在新生的血管里奔流不息。
父母山那曾经宽广而沉默的怀抱,被一条条大道轻轻折叠,让相隔的文明,化作亲密的握手。
终章:山的回响
如今,当我再次凝望这座父母山,游人的笑声正回荡在千古岩壁之间。安全的栈道将天堑变为通途,人们在此留下与永恒同框的瞬间——父母山的意义,已从生存的艰辛转向审美的愉悦。
回望这部人与山共同书写的史诗:从先民眼中的生存壁垒,到我们品读的文化画卷;从采药人的险关到黄大仙的福地,从听天由田到智慧灌溉,从隔绝天堑到黄金通途——山始终矗立,却在世代的凝视与创造中,被赋予层叠而深邃的意义。
它曾是严酷的生存考验,后成精神的信仰寄托,继而化为文明的基石,终成我们认同时代的精神坐标。父母山以亿万年不变的沉默,包容了所有的探索、创造与回归。
这山,已不仅是地理的存在,更是金华人共同的生命胎记,是血脉里永不褪色的精神乡愁。


评论[1条]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