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狮猫弑子,风月惊心:一场借兽行凶的阴谋
第五十九回原题为“西门庆摔死雪狮子,李瓶儿痛哭官哥儿”,12750字。主要情节:1)韩道国购货回;2)西门庆梳弄郑爱月;3)官哥儿被猫抓,西门庆摔死雪狮子;4)官哥儿死,李瓶儿大哭。绣像本题为“西门庆露阳惊爱月,李瓶儿睹物哭官哥,”“梳弄郑爱月”有近四千字,词话本竟然不在标题内?
闲人曰:梳笼爱月,西门庆寻欢,借猫衅事,潘金莲害人,猫惊而亡,官哥儿命厄, 悲天动地,李瓶儿哀嚎。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一喜一悲,天壤之别,将一个富贵之家的人生悲喜表现的淋漓尽致。
一、毒计藏猫爪,慈心付断鸿
“潘金莲房中养了一只白狮子猫儿,又名‘ 雪狮子’,每日不吃牛肝干鱼,只吃生肉半斤,调养得十分肥壮。”“因李瓶儿、官哥儿平昔好猫,(潘金莲)寻常无人处,在房里用红绢裹肉,令猫扑而挝食。”那日官哥儿“穿上红缎衫儿,铺着小褥子儿顽耍。不料金莲房中这雪狮子,正蹲在护炕上。看见官哥儿在炕上穿着红衫儿,一动动的顽耍。只当平日哄喂他肉食一般,猛然望下一跳,扑将官哥儿,身上皆抓破了。”“只听那官哥儿呱的一声,倒咽了一口气,就不言语了,手脚俱被风搐起来。”
月娘查问,“迎春与奶子悉把被五娘房里猫所諕一节说了”,但潘金莲抵赖不认账。西门庆回家,“月娘隐瞒不住,只得把金莲房中猫惊諕之事说了。”“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此言,三尸暴跳,五脏气冲----直走到潘金莲房中,不由分说,寻着猫提溜着脚,走向穿廊望石台基轮起来只一摔,只听响亮一声,脑浆迸万朵桃花,满口牙零噙碎玉。”
官哥儿不料被艾火把风灸返于内,变为慢风----终朝只是昏沉不省,奶也不吃了。于是又请刘婆子跳神,再请小儿科却用接鼻散试之,延至八月中,乔大户举荐小儿的鲍太医,说“这个变成天吊客忤,治不得了。”李瓶儿通衣不解带,昼夜只搂在怀中,眼泪不干的只是哭。西门庆也不往那里去,每日衙门中来家,就进来看孩儿。那消到日西时分,那官哥儿在奶子怀里,只搐气儿了。月娘众人连吴银儿大妗子都在房里瞧着。那孩子在他娘怀里,把嘴一口口搐气儿。西门庆不忍看他,走到明间椅子上坐着,只长吁短叹。那消半盏茶时,官哥儿呜呼哀哉,断气身亡。瓶儿哭昏过去,及至醒来,又哭着不叫小厮抬他走,说:“慌抬他出去怎么的!大妈妈,你伸手摸摸,他身上还热哩!”
简评:官哥儿之死绝非偶然,而是潘金莲精心布局下的必然结果,她豢养的“雪狮子”特意用红绢裹肉训练猫扑食,精准贴合官哥儿常穿红衫的习性。当猫扑向穿红衫的官哥儿,看似是动物本能的发作,实则是潘金莲借兽行凶的致命一击。
西门庆摔死猫的举动,堪称复杂情绪的极致爆发。那“脑浆迸万朵桃花,满口牙零噙碎玉”的惨烈场面,既是儿子病危之痛下的失控宣泄,也是对潘金莲隐晦罪行的无声追责。
而官哥儿从被抓伤抽搐到最终夭折的过程,更像一场命运的凌迟。艾灸的反效、医者的束手无策,不仅凸显了古代医疗条件的局限,更强化了悲剧的宿命感。李瓶儿“通衣不解带,昼夜只搂在怀中”的守护,以及孩子断气后“他身上还热哩”的痴语,将母爱被撕碎的绝望刻画得入木三分。她的哭天抢地不仅是对丧子之痛的宣泄,更折射出在男权社会中,女性失去子嗣便失去一切的悲凉处境。
张竹坡说:“上文一路写官哥小胆,写猫,至此方一笔结出官哥之死,固是十二分精细。”由此使人联想到“遂使推换猫上墙,打狗关门,早为今日打狗伤人,猫惊官哥之因,一丝不差。甚矣!”作者以“疏而不漏 的笔法,将人性的贪婪、嫉妒、软弱与命运的无常编织在一起,让官哥儿之死成为撕开西门府光鲜表象的利刃,暴露出这个家族内部腐烂的肌理。潘金莲的毒辣、西门庆的昏聩、李瓶儿的悲苦,都在这场由猫引发的悲剧中得到极致展现,令人在唏嘘之余,更瞥见世情冷暖与人性深渊。
二、文本多维解析
1、形景速写
1)韩道国戴眼纱
潘金莲、孟玉楼“忽见従东一人带着大帽眼纱,骑着骡子,走得甚急,径到门首下来。慌的两个妇人往后走不迭。落后揭开眼纱,却是韩伙计来家了。”
评点:眼纱是身份的象征和遮掩,真是三九天穿裙子,韩道国也学西门庆的做派,戴了绿帽子还戴眼纱,是不是有些滑稽?
2)愣头愣脑的春鸿
月娘、潘金莲询问西门庆行踪,春鸿跪下便道:“小的和玳安、琴童三个,跟俺爹进一座大门楼,转几条街巷到个人家。那门是半截的,用锯齿儿镶着。门里立着位娘娘,打扮得花花黎黎。”
金莲笑骂:“囚根子,连院里半门子都认不得,赶着粉头叫娘娘!”又问那“娘娘”模样。春鸿道:“生得像菩萨,也戴娘每头上这种假壳。后来进竹篱笆,又出来位年小娘娘,不戴假壳,银盆脸、瓜子面,嘴唇红红的陪俺爹吃酒。”
月娘、玉楼笑个不停,问他认不认得。春鸿道:“那一个好似在咱家唱过的。”玉楼笑道:“就是李桂姐了。”月娘恍然:“原来摸到他家去了!”李娇儿道:“俺家没半门子,也没竹篱笆。”金莲接话:“只怕你不知道,你家新安的半门子是的。”
评点:月娘查问西门庆行踪,玳安不言,春鸿却把妓院描得活色生香:“半截门镶锯齿儿”,“粉头叫娘娘”,“戴假壳的像菩萨”,“银盆脸的年小娘娘”,春鸿的言行画了妓院及妓院之人物,活脱脱一个愣头愣脑的小跟班,逗得众人笑翻。而月娘的沉稳、金莲的尖刻、玉楼的通透、李娇儿的掩饰,也随对话跃然纸上。
2、精彩片段
1)梳弄郑爱月:西门庆嫖妓女最为细致的一次。
先送钱、物。西门庆“忽然心中想起,要往郑爱月儿家去。暗暗使玳安儿送了三两银子、一套纱衣服与他。”
再写妓院。原来郑爱香儿家,门面四间,到底五层房子。转过软壁,就是竹枪篱,三间大院子,两边四间厢房。上首一明两暗,三间正房,就是郑爱月儿的房。
“爱月轩”摆设。但见帘拢香霭,进入明间内,供养着一轴海潮观音,两旁挂四轴美人,按春、夏、秋、冬;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上面挂着一联:“卷帘邀月入,谐瑟待云来。”上首列四张东坡椅,两边安二条琴光漆春凳。西门庆坐下,看见上面楷书“爱月轩”三字。
郑爱月儿形象。坐了半日,忽听帘拢响处,郑爱月儿出来,不戴䯼髻,头上挽着一窝丝杭州攒,梳的黑鬖鬖光油油的乌云……,上着白藕丝对衿仙裳,下穿紫绡翠纹裙。脚下露一双红鸳凤嘴,胸前摇雕珰宝玉玲珑。
两人交媾动作语言。“饮够多时,郑爱香儿推更衣出去了,独有爱月儿陪着西门庆吃酒,西门庆又舒手向他身上摸弄他香乳儿,紧紧就就,赛麻团滑腻”(淫文字633字)。
评点:西门庆对郑爱月的梳弄,是其嫖妓生涯中铺陈最细致的一次。作者对妓院环境、“爱月轩”陈设及郑爱月的服饰妆容皆精雕细琢,既渲染出风月场所的雅致氛围,又借“卷帘邀月入,谐瑟待云来”等文雅题字,与西门庆的低俗淫欲形成强烈反差。相较其他嫖妓场景,此处对交媾过程的描写尤为详尽,步步铺陈,将西门庆的痴迷与郑爱月的风情展露无遗,深刻展现了《金瓶梅》“以欲写世”的辛辣笔法,在细腻笔触间勾勒出晚明社会一批新兴暴发户的奢靡与堕落。
2)李瓶儿哭官哥儿
那李瓶儿见不放他去,见棺材起身,送出到大门首,赶着棺材大放声,一口一声只呌:“不来家亏心的儿嚛!”呌的连声气破了。不防一头撞在门底下,把粉额磕伤,金钗坠地。慌了吴银儿与孙雪娥,向前搊扶起来,劝归后边去了。到了房中,见炕上空落落的,只有他耍的那寿星博浪鼓儿,还挂在床头上。一面想将起来,拍了桌子,由不的又哭了。
评点:作者以三个极具冲击力的细节,将李瓶儿丧子之痛渲染到极致:哭号时“声气破了”的悲怆、撞门磕额的决绝、见博浪鼓拍桌痛哭的崩溃。尤其是床头那只寿星博浪鼓,昔日孩童玩物化作今日血泪引子,正如张竹坡所言:“博浪鼓一结,小小物事用入文字,便令无穷血泪皆向此中洒出,真是奇绝文字。”也就是说,一件平凡物件瞬间成为承载巨大悲怆的意象,李瓶儿伤心欲绝的惨状跃然纸上,其撕心裂肺的悲痛,恰与潘金莲的阴毒形成强烈反差,既凸显人性善恶的极端对立,也让这场因阴谋导致的悲剧更具震撼力。
3、评家妙论
1)文龙说:潘金莲“平日喂猫,何事以红绢裹肉?险极矣,我甚畏之。入门以来,杀其奴仆,杀其姬妾,今又杀其子,不久杀其夫。”
2)前面写到狗,这里写猫,唬人的不是狗,是猫。其实狗和猫都只是动物,而用心机的则是人,不是猫唬就是狗咬,结果都是一样,官哥就是这么一个命。
三、一家之言
1、李瓶儿的梦魇:从花子虚索债看命运轮回
官哥病危之时,“当下李瓶儿卧在床上,似睡不睡,梦见花子虚従前门外来,身穿白衣,恰活时一般。见了李瓶儿,厉声骂道:‘泼贼淫妇,你如何抵盗我财物与西门庆?如今我告你去也!’被李瓶儿一手扯住他衣袖,央及道:‘好哥哥,你饶恕我则个!’花子虚一顿,撒手惊觉,却是南柯一梦。”
这一梦境看似与官哥病危无直接关联,实则暗藏《金瓶梅》最深刻的因果隐喻。花子虚的斥责直指李瓶儿人生的关键污点,当年她携巨额财产改嫁西门庆,间接导致花子虚含恨而终,李瓶儿这份被压抑的愧疚,在儿子病危的绝境中冲破潜意识,化作最尖锐的审判。花子虚是李瓶儿命运转折的核心坐标,他的出现恰是对其“发家原罪”的终极清算,更能揭示她内心深处无法摆脱的道德枷锁。
梦境的时间节点暗藏深意:官哥作为李瓶儿嫁入西门府后的“希望象征”,其病危恰与花子虚的“索债”形成残酷对照。昔日靠不义之财换来的荣华,此刻正以最珍贵的亲子生命作为抵押,这种现世报般的对应,将因果轮回的寒意刺入人心。李瓶儿试图拉扯哀求的姿态,既是对梦境中花子虚的臣服,更是对自己过往选择的无声忏悔。
作者让这段梦境发生在官哥临终前,而非李瓶儿或西门庆之死时,正是要将因果链条收紧:花子虚的怨念并非针对西门庆,而是直接指向李瓶儿的“盗财”原罪;官哥的夭折也非简单的意外,而是这场原罪引发的连锁悲剧。当李瓶儿在现实中失去儿子,在梦中面对前夫的斥责,过去与现在的罪孽交织,最终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 这正是《金瓶梅》“善恶终有报”的冷峻注解。
2、俗语照人心:从“花下藏刺”看《金瓶梅》的人性警示
在《金瓶梅词话》的世界里,“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这句俗语宛如一条隐匿却坚韧的丝线,串联起诸多情节,将人性的幽微与复杂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
在第47回“王六儿说事图财 西门庆受赃枉法”里,苗员外的家仆苗青在仇恨和利益诱惑下,与艄公合谋,杀害主人苗员外,作者以“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精准地揭示了人性在金钱面前的丑恶与贪婪。
此回里,潘金莲害官哥儿,作者又说“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也就是说潘金莲的嫉妒之心犹如隐藏在繁花下的尖刺。因为李瓶儿得子后,西门庆对其百般宠爱,这令潘金莲妒火中烧,她精心策划,蓄意用猫惊吓官哥儿,只为削弱李瓶儿的宠爱,重获西门庆的青睐,其手段之狠辣,恰似春秋时期屠岸贾豢养神獒残害赵盾丞相一般,充满了算计与阴谋。
在第 92 回“陈经济被陷严州府,吴月娘大闹授官厅”中,陈经济妄图以孟玉楼的玉簪威胁她私奔,却反被孟玉楼哄骗,这时作者又用“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句俗语再次点明了人心叵测,一个不慎便可能陷入他人的算计之中。
《金瓶梅》借此深刻地洞察了人性的黑暗角落,警示着人们,莫被表象迷惑,人心复杂难测,美好之下或许正蛰伏着危险与恶意 。它时刻提醒读者,在人际交往与世事洞察中,需保持清醒与警惕,莫轻信他人,以免陷入人性的泥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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