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北勇士

蜀北勇士

作者：何刚毅

六月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党的生日。叮咣一声，一条信息打断了我的思绪。一张快递通知单提醒我前去取件。又是战友蜀北勇士寄来的。

取到沉甸甸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箱深紫色的李子，颗颗饱满，大小都有鸭蛋那么大，果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保护膜，新鲜得仿佛刚从树上摘下来。我拿起一颗，指尖能感受到果肉的紧实，凑近一闻，是那种熟透了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果香。我轻轻咬开一颗，果肉是琥珀色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甜得纯粹，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我急忙递给身边母亲品尝，她眼睛一亮：“这李子，这么大，又是你的战友寄来的？” 母亲抚摸着那颗李子，眼神里满是感慨：“你们这些战友啊，对你真好！”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是的，是战友蒲勇，就是这几年寄来大柚子的那位战友。” 这份来自蜀北的甘甜，是战友跨越千里的心意。我拿起手机，拍下这箱李子，准备发一条朋友圈：“蜀北勇士的馈赠，甜到心里。”

打开微信视频号，想看看他的近况。在蜀地以北的群山之间，他正站在一片果林里，身后是连绵起伏的青山。他穿着一件旧迷彩服，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手里提着一篮刚摘下的李子，对着镜头说：“今年的李子熟了，今天试吃！我现在在果林，先尝尝看。” 视频里，他随手摘下一颗个头饱满的李子，张口咬下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滴落，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蜀地山野的爽朗与真诚。

我仔细翻阅他的视频号，发现他几乎每条视频都在记录这片果林：从春天剪枝、疏花，到夏天套袋、防虫，再到秋日采摘，每一颗果子都凝结着他的汗水。他给每棵果树都起了名字，像对待并肩作战的战友一样精心照料。视频里他常介绍，这种李子叫“黑布李”，是蜀地特有品种，皮薄肉厚，甜中带微酸，最适合夏日解暑；另有 “西梅李”“桃抱李（桃香李）”，还有他亲手嫁接的新品种 “蜀北红”。近两个月，他日日拍摄记录果子从青涩到成熟的全过程，那份耐心细致、不厌其烦，像极了当年他在战场上，悉心照料每一位负伤战友的模样。我心生敬佩，逐一点亮了他所有视频的红心。

屈指一算，我们并肩相守的岁月，已然走过三十八年。战火让我们相聚，和平让我们情谊绵长。三十八载风霜染白了两鬓，却从未磨灭心底滚烫的赤诚。从青涩少年淬炼为铁骨硬汉，我们一同翻越无数山峦、蹚过数不清的河川，往事早已难以细数。唯有记忆深处清晰铭记：每一次冲锋，身旁总有他的身影；每一回阵地坚守，身后总有彼此依靠的温度。

那是 1988 年 1 月 11 日，部队再度登上南行的军列。车厢里挤满年轻面孔，有人轻哼家乡小调，有人望着窗外渐远的田野沉默不语，前路未知，心绪万千。

3 月 17 日，临战训练收官，部队即将开赴阵地。蒲勇快步跑到我面前，端正敬礼大声报告：“指导员，团卫生队卫生员、共产党员蒲勇，配属你连，前来报到！”

“好小子，来得正好！我们主防连欢迎你！” 我拍着他的肩头叮嘱，“刚才一班有战士腹痛，你抓紧过去查看。”

他二话不说，背起药箱便扎进战友的人群。当夜，他打着手电逐人巡诊，为发烧战士喂药，为溃烂双脚的战友清创上药，一直忙碌到凌晨两点才得以歇息。

3 月 18 日，我们按照一线防御配置，乘着云雾火速登上阵地，顺利完成阵地防务交接。他背上的红十字药箱穿梭在战壕，如同永不熄灭的灯火，照亮每一处隐蔽工事。

3 月 21 日，敌军向我方阵地发起猛烈炮击。炮火间隙，他蹲在狭小的猫耳洞里为伤员包扎伤口，轻声安抚：“别怕别怕，有我在，阎王爷也得绕道走。” 弹片擦过他的钢盔呼啸而过，他眼皮都未曾颤动分毫，手上包扎的动作稳如绣花。

我路过他身边，他连忙提醒：“指导员，小心点！”

我笑着回应：“怕啥，子弹见了我都会绕道飞。”

他嘿嘿一笑：“那是，您这‘铁打的指导员’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话音未落，新一轮炮火轰鸣而至，我们相视一笑，默契俯身隐蔽，继续穿行在漫天硝烟之中。那些年，炮火是日常背景音，生死是每日必答的考题，而他总能用一句玩笑，消解众人紧绷的神经。如今硝烟散尽，那段岁月早已刻入骨血，终生难忘。

3 月 24 日，为摸清前沿敌军布防情况，团工兵排长在火力掩护下排雷百余枚，不幸触雷炸断双腿。蒲勇与几位战友不顾敌军定点狙杀的危险，只身冲入前沿雷区，将重伤的工兵排长背回安全区域，一边紧急止血一边轻声宽慰：“兄弟，忍一忍，我带你回家。” 鲜血浸透他的袖口，他自始至终眉头未皱。将伤员妥善送抵后方救护点后，他转身再度奔赴火线。

往后的驻防日子里，他白日沿阵地巡回诊疗，深夜借着微弱烛光整理药品、登记伤情。阵地官兵长期直面战火，难免滋生低落情绪，我身为合成连队党支部书记，牵头组建由我、军械员、通讯员、卫生员构成的“火线巡回” 四人思想政治工作小组，利用作战间隙分头与战士谈心疏导。每前往一处哨位，军械员谭得胜、通讯员郑国民、卫生员蒲勇必定随行，他背着药箱，一边为战士送医送药，一边同步统计弹药物资补给需求。

他时常对战友们说：“指导员为大家送来精神食粮，我负责给大家送来药品安康。需要弹药和生活补给的找谭得胜和郑国民登记哈。”

我深以为然，还和大家分享过一件趣事：一日深夜查哨，一名战士腹痛难忍，我急忙递给他身上仅有的一颗润喉片，谁知次日一早，这名战士便说腹痛已然痊愈。“精神支撑配上物资保障，咱们连队就是打不垮的铁打的队伍。” 听罢，军械员谭德胜拉开嗓子说：“那当然了哟，你是指导员，你说那颗药得行，他肯定就相信得行了哟！”通讯员郑国民也接着说“如果是我，我都相信。”蒲勇咧嘴一笑，再度背起药箱奔赴下一处哨位。

结合前线官兵实际状况，我在阵地创办《猫耳洞报》，刊发上级作战指示、心理疏导小贴士，编写简易顺口溜舒缓压力、提振士气，小报第一时间送至各个哨位，每每传阅，阵地便响起阵阵笑声。

时光远没有口述这般轻快，漫长驻守阵地的日夜，全体官兵始终坚守“人在阵地在” 的铮铮誓言。无论酷暑炎夏还是凛凛寒冬，我们坚持全线巡回走访。我连阵地山高坡陡、号称 “三百梯”，范围广阔，全连六个阵地、63 个哨位，完整巡查一遍往往需要两月之久。蒲勇始终身背药箱，与我们一同穿梭在枪林弹雨之间。炮火袭来，他俯身护住药箱；硝烟散去，便起身继续前行。

他的猫耳洞紧邻指挥所，洞内除了常备药箱，还放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扉页工整写着时代铮铮誓言：“亏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 翻开内页，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位战友的伤情、用药、恢复进度，甚至细致标注谁夜间易咳嗽、谁腰腿畏寒。他常说：“战场上，药箱就是我的钢枪，战友就是我的性命。”

我们皆是坚守防御作战的共产党员，早已把每一天当作生命最后一日，时刻严阵以待，誓死捍卫祖国领土完整。“一人不圆万家圆”，我们在这片阵地整整坚守六百天，直至换防命令下达那一刻，他依旧蹲在战壕里，为最后一批战友更换药品。

三十八年匆匆而过，那本战地笔记本早已纸页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如初。每当翻看战地照片与旧日日记，耳畔仿佛再度响起炮火之中他那句铿锵呼喊：“指导员，我去！” 那个背着药箱奔跑于硝烟里的身影历历在目，还有他手捧一盆老山兰的珍贵留影，长存心底。

和平岁月至今，那只印着红十字的救护箱仍时常浮现在我眼前，时刻警醒我：真正的英雄，从来不是站在聚光灯下万众瞩目的巨人，而是身处至暗之时，甘愿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普通人。他名叫蒲勇，一名平凡的战地卫生员，用六百天阵地坚守，完美诠释“战士” 二字的千钧重量。他从无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只用一次次冲锋、一回回包扎、一夜夜巡诊，书写下最质朴纯粹的忠诚。

时隔三十八载，他遇事挺身、一往无前的勇气从未消减。退伍归乡后，他没有向组织提出任何优待诉求，默默扎根乡镇卫生院，继续做一名守护乡亲的普通医者。那本战地笔记本常年摆放在药柜一侧，如同一面永不褪色的军旗。旁人问他：“老蒲，当年战场立功，为何不向组织争取待遇？” 他只是淡然一笑：“能活着走下阵地，便是最大的福气与所求。”

他以一身铁骨作盾，满腔热血为刃，守护故土山河与乡里百姓。但凡危难来临，他永远义无反顾冲锋在前。他从不对外诉说半生艰辛，只将满身风霜藏于背影，目光坚定望向远方。他与无数老兵一同，用双脚丈量连绵山脊，以热忱浇灌山野果实。人从不是生来无畏，只是危难当前，甘愿咽下恐惧，扛起肩上责任。

每当日出东方，山间营地炊烟与晨雾相融交织，那是老兵写给故土的温柔信笺。蒲勇生于蜀北、长于蜀北，骨子里沉淀着群山的沉静，亦藏着溪水的温柔。他将网名取名“蜀北勇士”，四个字里，藏着对故土的绵长眷恋，更藏着对军人身份一生不变的认同。

望着眼前战地旧照与一箱跨越千里的李子，炮火中奔走的身影恍若重现。万千感慨涌上心头，我提笔赋诗一首：

桃李映蓝天，赤诚见肝胆。

情牵共和国，心系万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