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调解室“搬”到田间地头（散文）

春风拂皖东，沃野遍新颜。地处安徽明光东部的涧溪镇，阡陌纵横，良田连片，一季春耕接续一季秋收，土地，永远是这片乡土最厚重的底色，也是乡民心底最柔软也最执拗的牵挂。

近些年，全镇土地确权纠错、高标准土地项目整理工作稳步推进，田垄规整、地界明晰，乡村耕地布局愈发规范，可随之而来的，是扎堆涌现的土地邻里纠纷。

往日窗明几净、桌椅规整的镇级人民调解室里，来访群众络绎不绝，大多是为一寸田埂、半尺地界、一处排水口争执而来。乡民生于土、长于土，土地就是庄稼人的身家底气，关乎一季收成、一年生计，但凡触及自家田地权益，人人情绪紧绷，三两句话不合，便红脸争执、高声辩驳，戾气裹挟委屈，怨气夹杂不甘，室内调解往往寸步难行。

一室难解田间怨，方寸难平地头心。深耕基层司法调解工作日久，我愈发懂得乡土矛盾的底层逻辑：城里矛盾坐下来谈，田间纠纷必须站在地头解。固守办公室调解，隔着门窗、远离田地，看不清地界原貌，听不懂乡土苦衷，摸不透乡民心结，再多法理宣讲，都显得空洞疏离。

顺应春耕农忙矛盾高发、土地纠纷频发的基层实情，涧溪镇司法调解团队顺势转变工作思路，打破固定办公边界，卸下制式办公流程，索性把人民调解室，从司法所办公楼，稳稳搬到村村户户的田间地埂之上。以田埂为庭，以青苗为证，以泥土为笺，让调解扎根土地，让公道贴近民心，让法理温情融进乡土烟火。

农时不等人，矛盾不等人。每一年春耕时节，都是土地纠纷最容易激化、邻里情谊最容易破裂的关口。春膜铺地、农机下地，家家户户抢抓墒情耕种，一寸地界之争，便能耽误整片农田耕作，一句口舌之争，便能让多年邻里反目。

鲁峰村丁老汉与隔壁邻居的地埂纠纷，便是涧溪镇万千乡土小矛盾的缩影。两家田地毗邻相依，相守邻里数十年，往日互帮互助、闲话家常，情谊安稳和睦。可随着土地确权勘界完成，老旧地埂雨水冲刷变形，地界模糊不清，二人都认定对方侵占自家耕地，日积月累心生嫌隙，从田间小声争执，演变为村口当众谩骂，矛盾层层叠加，隔阂越来越深，往日睦邻情分消磨殆尽。

彼时正值春耕覆膜关键期，农户早已备好农资，大型铺膜机驶入田间，只待开工耕种。可丁老汉与邻居两两对峙，一人守一边田垄，互不相让、双双阻拦，机器静置田中央，轰鸣难起，良田迟迟无法作业。农时转瞬即逝，拖延一日，便耽误一季农事，村组多次口头劝解，二人皆听不进去，戾气积攒已久，谁都不肯率先低头让步。接到村组调委会联动求助后，我作为明光市司法局派驻涧溪镇司法助理员，即刻联合村级调委工作人员，奔赴纠纷农田现场，直面这场僵持已久的田埂纷争。

未至田边，谩骂之声已然入耳。立足田地之间，两人面红耳赤，言辞尖锐，句句带着抵触情绪，只顾诉说自身委屈，放大对方过错，无视邻里情理，甚至提出诸多偏执无理诉求，全然听不进旁人半句劝解。这是基层田间调解最常见的场面，没有深仇大恨，只有郁结心气；没有利益巨款，只有寸土必争。我深知，此时讲道理、普法理、划地界，全然无用，满心戾气之人，先需平复情绪，再谈是非对错。

我们没有急于当场评判是非，第一时间温和隔开两位当事人，分开至田地两端独处静心，分头耐心疏导情绪，共情接纳二人所有负面情绪。从业多年，扎根乡土多年，我们早已读懂庄稼人的执念：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朝夕耕耘土地，土地早已不是单纯的耕作场地，而是相依相伴的亲人，是养家糊口的根基，一寸黄土一寸金，分毫地界皆是心。两人争执到面目狰狞，从来不是贪恋半分田地收成，只是堵着一口心气，碍于乡里脸面，谁都不愿率先退让，谁都不肯主动台阶，僵持耗着，只为争一口公道、争一份体面。

待二人语速放缓、神色平复，怒火渐渐散去，我们摒弃办公室式调解流程，就地敲定现场调解，把法理辨析、情理沟通，完整放在纠纷发生的田埂之上。脚下是松软泥土，眼前是分界田垄，手边是确权地界台账，凭借常年扎根农村积累的乡土工作经验，我们躬身踏遍两方田垄，顺着老旧埂痕、农机碾压印记、历年耕作边界，一点点复盘过往耕作原貌，对照土地确权图纸，一寸寸丈量耕地面积，逐条厘清双方权责。

我们不说生硬法条，只讲乡土情理；不做强势评判，只摆客观事实。一边细数两家数十年邻里相守的温情旧事，一边点明地界变形的自然成因，一边核算争执不休耽误的农耕成本，一边拆解互不退让激化矛盾的利弊得失。话接地气，理贴民心，风拂青苗之间，句句劝导落在实处。

看着脚下清晰地界，听着入情入理的劝解，丁老汉率先低头叹气，坦言自己一时意气用事，刻意较真地界，不顾邻里情分；邻居也随即释怀，承认自己言辞过激，遇事不懂包容，加剧了双方矛盾。针尖大的矛盾，田埂上化开，二人主动放下执念，认可丈量划分方案，当场握手和解，达成调解协议，搁置过往嫌隙。不多时，沉寂许久的铺膜机重新启动，机器穿梭田垄，白色地膜有序铺展，春日农田重归生机。

一桩地埂小事，一场邻里纷争，一场地头和解，看似微不足道，却道尽基层调解的真谛。乡土纠纷，大半皆是此类鸡毛蒜皮、地界口舌小事，事小牵民生，事微系民心。办公室里隔着距离，难解心头戾气；田埂之上身临其境，方能共情民心所思。面对群众失控谩骂、偏执诉求、情绪化对抗，我们从无半分厌烦，始终心怀共情包容。乡土调解，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说教，而是俯身泥土的共情，是懂农人惜土之心，懂乡民好胜之心，懂乡人重脸面、难低头的本心。很多时候，调解员亲手扶正偏移地埂，亲手划定公平界线，亲手搭建退让台阶，帮双方找到利益与心气的平衡点，郁结之气自然疏通，执拗执念自然消散。

从办公楼移步田间地头，从办公桌走向阡陌田垄，涧溪镇田间调解，始终恪守快、诚、细三字准则，深耕乡土治理。所谓快，就是闻诉即赴、速入现场，抢抓农时、抢抓情绪窗口期，第一时间介入纠纷，不让小矛盾拖成大隔阂，不让农事耽误在纷争里；所谓诚，就是以诚待人、共情民心，放下干部姿态，平视群众情绪，接纳群众委屈，不偏袒、不敷衍、不冷漠，用真心换真心，用诚意化戾气；所谓细，就是细看田埂痕迹、细核确权台账、细听双方心声，兼顾法理、情理、乡情，兼顾地界公平、邻里体面、农耕生计，不放过一处细节，不忽略一分苦衷。

日日奔走乡野，时时踏遍田垄，我们这群基层司法调解员，日日土里来、泥里去，晴天一身尘土，雨天两脚黄泥，裤脚常沾泥土，衣袖常带青苗气息。没有惊天动地的履职壮举，只有润物无声的乡土坚守；没有铿锵激昂的法理宣讲，只有质朴通俗的邻里劝解。把调解阵地前移，把公道送到地头，把温情送至民心，把矛盾消解在萌芽，把纠纷化解在村组。

阡陌田埂阔，调解暖人心。一方田间调解室，不拘一室方寸，不负一方乡土。涧溪大地的条条田埂，既是耕耘丰收之地，也是和解和睦之庭。泥土无言，自有公道；调解有声，自有温情。往后朝夕，我们依旧坚守田埂调解初心，脚踏黄土、心怀赤诚，以乡土之法护邻里和睦，以泥土之心守乡村安宁，让一寸田埂无纷争，万家乡土皆安康。

张忠敏2017年4月27日撰写初稿于清明山下；2026年6月22日二稿于励耘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