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球念亲人
达州诗抄(71组第18首)绣球念亲人
2026年6月 作于浙江温峤镇第三小学
文/梁山雪儿
前言
客居江南温峤镇这些年,每到春末夏初,湖畔、街边的绣球花就热热闹闹开了。一簇簇花球挤在枝头上,晕着粉蓝、奶白的光,像极了儿时达州庞家湾老家院坝里,那棵老绣球花的模样 。人这一辈子,见过多少花开花落,可真正能扎进心里的,永远是老家院坝里那股沾着泥土香、混着柴烟火气的热闹。
我们庞家湾的乡下人家,院坝边上总爱栽些花花草草。不消说那些金贵的娇弱品种,绣球花是最讨喜的——随便往院坝角的阴凉处一栽,浇几回淘米水,撒点灶灰当肥料,自自然然就枝繁叶茂。从春末开到秋凉,一大团一大团的花球缀在枝头,像挂着几簇彩色的小灯笼,扎实又热闹 。小时候我总爱搬个小板凳守在花旁,盯着那圆滚滚的花骨朵出神,盼着它快点开,好摘几朵别在衣襟上。那时候爹妈还健在,日日在田地里忙活,扛着锄头从坡上回来,总爱坐在院坝边的老槐树下歇脚。我就钻在槐树丛里,摘几朵落在地上的槐花瓣,再掐一朵绣球花,别在妈的蓝布头巾上,逗得爹坐在门槛上嘿嘿地笑 。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像老槐树的影子,从早到晚都落在院坝里,踏实又安稳。
后来为了生计,我一路辗转漂泊,从巴山蜀水到江南水乡,一去就是几十年。在温峤镇安顿下来后,我也曾在阳台种过几棵绣球花,可不管怎么打理,开出来的花总不及老家院坝边的那棵热闹——许是少了家乡泥土的滋养,许是缺了亲人相伴的温暖,总觉得透着股孤零零的冷清 。
今年六月,路过镇上的公园,瞧见大片绣球花热热闹闹地开在阳光下。风一吹,花团轻轻晃,我站在花树底下,忽然就想起了庞家湾的老院坝,想起院坝边的绣球花、老槐树,想起爹妈在树下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那声音穿过几十年的光阴,直直撞进我心里,酸得人眼睛发涩。原来不管走了多远,不管过了多少年,老家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深深扎在骨子里;父母的音容笑貌,从未有一刻淡忘。
我提笔写下这十阕短章,不图辞藻华丽,只求把这半生的思念、半生的感慨,都落在纸上。借这圆圆的绣球花,寄一份游子的思乡之意,也寄一份对父母的遥遥思念。愿这花球能带着我的念想,越过千山万水,飘回庞家湾的旧院坝,落在那棵老槐树下,落在父母曾经歇脚的门槛边 。
组诗正文
(一)
庞家湾的风,年年掠过旧院墙
老槐树守着空庭,守我半生回望
古井清波未改,花溪流水如常
只是堂前双亲影,再也无人唤我归乡
半生漂泊江南地,一枕清霜念故庄
余生拾得安然意,且以初心渡沧桑
(二)
一树槐花落满肩,故园风色旧依然
昔年承得双亲暖,今日空观落日闲
千里江南羁客梦,半生烟火寄尘寰
无人候我柴门立,唯借清风忆旧颜
(三)
老井苔痕叠旧年,花溪浅浅绕村边
儿时笑语随风逝,故里庭堂少暖烟
父母音容藏岁月,山河朝夕自迁延
半生漂泊无归处,唯念乡根寄寸牵
(四)
一别乡关数十秋,槐阴依旧锁荒丘
双亲远去尘缘尽,故宅空留岁月悠
踏遍江南烟火路,难寻故里旧温柔
余生不逐浮华事,静守初心渡白头
(五)
花溪流水自潺潺,故院无人岁序残
曾倚双亲承暖意,今凭孤影对清寒
槐枝摇落千重念,井韵深藏万里叹
历尽风尘终悟得,余生安稳自相宽
(六)
故园风物总牵肠,每对西风念梓桑
老槐不语藏前事,古井水凉映旧光
堂内慈颜无处觅,庭前草木自枯芳
半生羁旅皆为客,余生恬淡度寻常
(七)
年年槐雨落庭前,岁岁思亲夜未眠
旧宅空留尘迹在,慈容已隔万重烟
一肩风月漂南国,半生浮沉寄流年
莫问归途何处是,心安便是旧乡川
(八)
孤立江南望故山,乡愁缕缕绕眉间
花溪依旧流朝夕,古院无声渡岁年
不见双亲呼稚子,空随月影念尘缘
历经世事千帆过,只守初心向暖安
(九)
一纸清词寄远思,故园旧事锁心知
槐阴漫载童时趣,井水犹藏稚岁痴
别后山川皆过客,归来庭院只剩丝
双亲一去无牵绊,唯以余生慰昔时
(十)
秋风又拂故园纱,望断云山念旧家
老槐藏尽经年事,浅溪流尽少年华
堂前不见温言暖,枕畔空余旧梦遐
半生飘零皆客旅,余生静默度烟霞
后记
这十阕短章,写完改,改完写,来来回回斟酌了许久。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只不过是想把心里那些沉甸甸的念想,用最朴实的话写出来,不花哨,不空洞,实实在在,就像家乡庞家湾的泥土一样。
我这一辈子,从达州乡下的山坳里走出来,漂泊了大半生,在江南落地生根,见过了世事无常,也经历了聚散离合。最难忘的,却还是小时候在老家的那点时光:春天里,槐树开花了,满院都是甜香,妈会摘几朵槐花,掺在面粉里蒸成槐花饼,甜滋滋的;夏天的夜里,繁星满天,爹会搬个竹床到院坝里,我躺在竹床上,靠在爹的怀里听他讲故事,闻着旁边绣球花淡淡的香味,听着巷子里的狗叫声,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秋天来了,花溪边的野菊花开了,我会摘一大束,插在堂屋的土陶罐里,妈总笑着说我插的花最好看;到了冬天,天冷得很,妈会在堂屋里生一盆炭火,爹坐在旁边抽着旱烟,我就偎在妈身边,烤着炭火,听着柴火噼啪响,屋子里暖烘烘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红薯的香味 。那时候的日子,清苦却踏实,简单却圆满。
后来,我长大成人,离家远行,忙着谋生,忙着安家,总以为等条件好了,再回去孝敬父母也不迟。可谁曾想,岁月不饶人,父母先后离世,老家的旧院坝也慢慢空了。院坝边的老槐树还在,每到夏天依旧枝繁叶茂;那棵绣球花也还在,年年依旧热热闹闹地开花,只是再也没有人站在花树下,喊我的小名,催我回家吃饭了 。我总在想,要是时光能倒流,能让我再回到小时候,再偎在父母身边,再闻一次老家院坝里的花香、再吃一口妈蒸的槐花饼,该有多好啊。可我也明白,这不过是奢望罢了。
人这一辈子,有些遗憾,注定要跟着一辈子;有些念想,注定要搁在心里头。以前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故乡就是那个想逃开的地方,总以为外面的世界才叫精彩。可随着年纪渐长,阅历渐深,才慢慢明白,所谓故乡,从来不是什么遥远的风景,而是藏在记忆最深处的根。那棵老槐树、那口老古井、那条花溪、还有院坝里的绣球花,是父母一辈子的辛劳和坚守,是游子漂泊半生的念想和牵挂。这些年,我在江南见过无数绣球花海,却总觉得不及老家院坝边的那棵好看。原来我想念的,从来不是绣球花本身,而是藏在花里的旧时光,是父母健在的团圆安稳,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岁月。
这半生走过了许多路,见过了许多风景,经历了许多事,到了这把年纪,也算活明白了很多道理。人世间的聚散离合、悲欢离合,本就是常态。儿女长大远行,父母日渐老去,都是逃不开的自然规律。世事不能尽如人意,缺憾本就是人生的常态,漂泊是人生的底色,离别更是人生的常态。
后半辈子,我也不打算再追逐什么浮华的东西了。惟愿心里能保持一份安然,带着对父母的思念,带着对故乡的眷恋,好好过日子。想老家的时候,就看看这组诗,想想庞家湾的旧院坝,想想父母的音容笑貌,就觉得心里很踏实了。
其实人生,哪有什么真正的归途?所谓的归途,从来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地方,而是藏在心里的那份念想,是那份心安的感觉。只要心里装着故乡,装着父母的温情,无论身在何处,都是心灵的归处。就像这绣球花,无论栽在哪里,只要能记得当初院坝边的那股热闹劲,记得父母给的温暖,就能好好地开,活得自在,活得踏实 。
谨以这组诗,献给我永远的父母,献给我永远的故乡——达州庞家湾。愿故乡的风,能一直轻拂那棵老槐树;愿那棵绣球花,能年复一年地在院坝边热热闹闹地开;愿父母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离别,没有等待,只有永恒的安稳与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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