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夜插秧

芒种夜插秧

魏前方

 

       芒种芒种，忙收又忙种。故乡的流行老话，年年都随着初夏的风飘在耳畔。儿时最深刻的芒种印象，没有如今退休后呆在空调房里的清闲，只有生产队水田间的夜晚湿漉漉、热腾腾的插秧记忆。那片月色下的水田、晃动的人影、潺潺水声，成了我童年最鲜活、最滚烫的底色。

       小时候的乡村，土地归生产队集体所有，一年四季的农事都跟着节气走，半点也不容耽搁。芒种是全年最忙的关口，白日里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要下地抢收麦子，骄阳似火，汗透衣衫，待到夕阳西下，麦场的忙碌稍稍落幕，水田.里的劳作便接踵而至。为了不违农时，生产队便组织劳力连夜插秧。田野上的灯火辉映着天边的月光和星光，使芒种季节的乡村之夜生机盎然。当老槐树上是悬挂着的钟声准时敲响，清脆地穿过村巷，大人们便匆匆吃完晚饭，扛起秧筐、提着秧马，卷着一身暮色往村外的大田走去。我们这群半大的孩童，白日里跟着大人拾麦穗、晒稻谷，累得直不起腰，却依旧对夜插秧充满好奇，吵着闹着要跟着哥哥姐姐们去田里看热闹。

       初夏的芒种夜，最是温柔也最热闹。白日的燥热慢慢褪去，晚风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清香，轻轻拂过田野。深蓝的天幕上，繁星点点，一轮圆月高悬天际，清辉洒落，把一块块水田照得透亮，如同一面碎银铺就的镜子，映着星月、映着流云，也映着生产队密密麻麻的人影，晃晃悠悠，影影绰绰，自成一幅质朴的乡野画卷。

       夜晚揷秧时，生产队的社员分工非常明确，有条不紊。婶子、嫂子们则挽起裤脚，赤着双脚踩进温热的秧苗田，坐着“秧马”，泥水漫过她们脚踝，软乎乎、凉丝丝的。她们一边谈笑风生，一边熟练地把秧苗扯起来，扎成小捆，整齐地摆在身后。年轻力壮的汉子们负责挑秧，肩头压着沉甸甸的秧担，踏着田埂快步前行，扁担吱咯吱咯作响，伴着脚步声、说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柔嫩的稻秧被整整齐齐码在秧筐里，带着水田的湿润凉意，沾着细碎的水珠，生机勃勃。哥哥姐姐们负责插秧，这是细致活，也是耐力活。他们弯腰弓背，一手分秧，一手插秧，动作娴熟利落，行云流水。三五根秧苗捏在指尖，轻轻往软泥里一插，稳稳立住，横竖成行，间距均匀。月光下，无数身影反复弯腰、起身，动作纯熟干练，像是田野间最虔诚的仪式。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生产队的日子，讲究的是同心协力，每一株秧苗，每一寸田地，都承载着全村人的期盼。

      夜色渐深，蛙鸣声此起彼伏，冲淡了深夜的寂寥。人们一边插秧，一边唠着家常，说着年成、聊着庄稼、谈着村里的琐事，嗓音质朴温和。运送秧苗生产队队长一边把扎成小梱秧苗抛进水田里，一边提醒年轻人，秧苗要插稳、插直，行距要匀称，日后稻谷才能扎根深、长势旺，颗粒饱满。细碎的叮嘱、爽朗的笑声、扁担的吱呀声、蛙鸣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芒种之夜最动听的乡野歌谣。我们小孩子兴奋地嬉戏打闹着，有的在田边的小水沟里捉小鱼和青蛙，有的田埂的草丛中抓萤火虫，有的学着大人的模样，捏着细小的秧苗，小心翼翼插进泥里，只是插得歪歪扭扭，刚松手就倒在水里。玩累了，我们就坐在干爽的田埂上，望着满田劳作的身影，望着漫天星月，望着纷飞的萤火虫，闻着浓郁的泥土稻香，晚风拂面，心里满满的兴奋与欢喜。

       直到12点钟左右，夜深露重，晚风渐渐带上了凉意，露水打湿了大人的头发和衣衫，眉毛上凝着细碎的水珠，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汗水，可没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计。人们深知，芒种抢种，争的就是时辰，早一日插秧，便多一分丰收的希望。当队长敲响收工的钟声的时候，原本空旷荒芜的水田，已经插好了秧苗，一排排、一行行，整整齐齐，亭亭玉立，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满目生机盎然。虽然疲惫爬满了每个人的眉眼，可看着满田新绿，所有人脸上都漾着欣慰的笑意。秧田静静伫立，承载着辛劳，孕育着丰收的希望。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故乡的粮食，从来都不是轻易得来的，每一粒米，都藏着农人的汗水与坚守，藏着节气的秩序与自然的馈赠。

       岁岁芒种，今又芒种。如今岁月流转，生产队的时光早已远去，机械化耕种取代了人工插秧，再也没有整夜劳作的忙碌，再也没有全村人同心耕耘的热闹。可每当芒种来临，我会想起儿时的夏夜，想起月光下的水田，想起弯腰插秧的乡亲，想起那片浸润着汗水与星光的青青秧田。那一场场芒种夜插秧的记忆，是刻在心底的乡愁，是最质朴的人间烟火，更是一代人勤恳耕耘、向阳而生的生活底色。那是藏在夜色与秧苗里的时光，温柔了朝朝暮暮，丰盈了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