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香/徐业君
岁月最深情,也最残忍。它悄悄带走年少,带走故人,带走旧时光里所有滚烫的温柔,却独独留一缕槐香,萦绕岁岁年年,让长大以后的我,只要一念起故乡的夏天,便瞬间坠入绵长的旧梦,鼻尖皆是清甜,眼底皆是泪光。
很多年后,我走过城市万千盛夏,吹过燥热的晚风,听过喧闹的蝉鸣,尝过琳琅的瓜果,却再也闻不到儿时故乡夏天独有的味道。那一缕干净、清甜、不染尘俗的槐花香,那一片透过枝叶缝隙、轻轻落在眉眼间的碎光,那一段父母尚在、岁月安稳、我尚年少的无忧时光,早已封存在旧日的乡土里,成了余生再也触碰不到的温柔。
闻到了那个夏。
一入初夏,风都是软的。故乡的风,没有城市的燥热憋闷,穿过田野麦浪,穿过房前屋后的老树,带着泥土的湿润、青草的鲜活、庄稼的青涩,轻轻漫过整座村庄。最动人的,是漫山遍野、满村满巷的槐花香。
老槐树是村庄最沉默的见证者,岁岁伫立,年年花开。春日将尽,初夏初临,光秃秃的枝干便缀满细碎洁白的槐花,一簇簇、一串串,层层叠叠,压弯枝头。雪白的花穗层层相拥,藏在翠绿的新叶之间,不张扬,不浓烈,却香得绵长、香得干净、香得透彻。风一吹,满院飘香,落英簌簌,细碎的花瓣随风轻扬,落在土路上、院坝里、柴垛上,落在孩童的发间、肩头,落满整个温柔的夏天。
那时的榆钱也正香。
屋后沟沿一排排老榆树,是我整个童年最温柔的底色。春风吹过,榆钱缀满枝头,圆圆薄薄,嫩绿通透,一串串垂在枝头,清清爽爽,自带草木最本真的甘甜。阳光一照,通透发亮,远远望去,满树绿意氤氲,温柔了整个乡野春夏。
小时候的我们,从不懂何为珍惜,只知贪恋自然的馈赠。趁着午后微凉,踩着土墙、攀着树干,笨拙地爬上老榆树,伸手捋下一把鲜嫩的榆钱,直接塞进嘴里。入口清甜微凉,带着树叶的清香、泥土的温润,干干净净的甜,不腻不燥,是世间任何零食都替代不了的纯粹滋味。
一树榆钱香,一树槐花香,交织成故乡夏天独有的气息,刻进骨血,岁岁难忘。
那个夏天最好的光景,是爸爸还在,妈妈也年轻,我还小。
记忆里的父亲,身姿挺拔,眉眼硬朗,从无半分老态。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扛得起锄头,种得好田地,撑起整个家的烟火与安稳。他的肩膀宽厚有力,扛得住风雨,扛得住岁月,扛得住一家人的三餐四季。夏日的清晨,他踏着露水下地耕耘;正午的烈日下,他弯腰打理庄稼,汗水浸透粗布衣衫;傍晚归家,满身泥土气息,却依旧眉眼温和,沉默又坚韧。
那时的母亲,年华正好,温柔明媚,没有岁月的沧桑,没有生活的疲惫。日日守着老屋烟火,洗衣做饭,打理庭院,操持家常。她的眉眼干净温柔,手脚利落勤快,终日忙碌却从无怨言。夏日的午后,她坐在门前树荫下纳凉、择菜、缝补衣物,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间,温柔又安然。那时的她,尚不知白发为何物,尚不懂衰老为何味,眼里有光,心底温柔,守着烟火,护着儿女。
那时的我,年纪尚小,懵懂天真,不知人间疾苦,不懂岁月沧桑。没有生活的压力,没有谋生的奔波,没有人情的世故,没有深夜的焦虑。日子很慢,时光很软,烦恼很轻。每日追着晨光而起,伴着晚风而息,在土路上奔跑,在树荫下嬉闹,在花香里长大,在父母的庇护里无忧无虑,肆意生长。
人间最圆满的光景,大抵如此:父母双全,年华未老,孩童无邪,岁月安然。
儿时的夏日午后,是此生最治愈、最绵长的温柔。
日头缓缓西斜,毒辣的骄阳被层层枝叶遮挡,老树下一片温柔荫凉。浓密的槐树叶、榆树叶层层交错,织成一张巨大的绿网,将燥热隔绝在外。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隙,筛成无数细碎斑驳的光影,晃晃悠悠,轻轻覆盖在脸上、身上,温柔又缱绻。
我总爱躺在树荫下的土地上,闭着眼睛,任由细碎的光斑落在眼皮之上。隔着薄薄的眼皮,能感知阳光的温热、光影的晃动,丝丝缕缕的暖意轻轻拂过眉眼,痒痒的、软软的,温柔得让人沉溺。耳边是阵阵蝉鸣、细碎虫鸣、簌簌风声,声声轻柔,岁岁绵长,是故乡夏天最安静、最治愈的背景音。
风轻轻拂过树梢,花叶簌簌飘落,槐花香、榆钱香、青草香、泥土香,丝丝缕缕萦绕鼻尖。那一刻,世界安静缓慢,万物温柔向阳,人间万般值得。
故乡的夏天,干净得不像话。
天是极致澄澈的蓝,万里无云,通透辽阔,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空气清新温润,混着草木花果的天然气息,每一次呼吸都是治愈人心的清甜。白日天光朗朗,万物蓬勃生长;夜晚月色皎洁,星河璀璨漫天。夜色安静温柔,虫鸣浅浅,晚风轻柔,月色洒满土路与庭院,静谧安然,岁月静好。
那时的村庄,满是烟火人情味。
没有虚伪的客套,没有功利的往来,没有复杂的人心。邻里乡亲淳朴善良,真诚坦荡,互帮互助,温情脉脉。农忙时节,家家户户相互搭手;闲暇之余,大人围坐树下闲谈家常,孩童成群结队追逐嬉闹。门前的土路,被几代人的脚步踩得结实光滑,干干净净,岁岁如初。路边的老树肆意蓬勃,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守着村庄,护着乡人。
家家户户门前摞着整齐的麦秆柴垛,金黄干爽,层层堆叠,是农家烟火最踏实的模样。夏日傍晚,大人们搬着竹凳、摇着蒲扇,坐在门前纳凉闲谈,语速缓慢,神色安然。孩童光着脚丫,在光滑的土路上奔跑打闹,笑声清脆,洒满村庄。
屋后的沟沿,榆树丛生,绿意葱茏;对面的竹林幽深青翠,鸡鸭悠闲游走,随处可见温热的鸡蛋、鸭蛋,藏在草丛竹林深处,是童年不期而遇的小欢喜。春日布谷催春,夏日麦穗扬花,四季流转皆有景致,朝暮烟火皆有温柔。
那时候的日子清贫,却富足安稳。
没有五花八门的加工食品,没有所谓的科技狠活,土地长出的一切都是自然本味。新鲜的瓜果蔬菜、田间的野菜野花、清甜的榆钱槐花,皆是人间至味。吃食干净纯粹,人心坦荡赤诚,日子简单通透,人们活得踏实安然,少有顽疾,少有内耗。
我们拥有最朴素的烟火,最纯粹的快乐,最真挚的人情,最安稳的岁月。只是年少无知,身在福中不知福,总盼着长大,总想着逃离乡土,奔赴远方,追逐未知的繁华。
殊不知,年少的寻常日常,是长大后求而不得的人间圆满。
岁月匆匆,流年暗换,一晃半生已过。
如今常年身处喧嚣都市,车马不息,人潮拥挤,人心浮躁,步履匆匆。每日为生活奔波,为生计劳碌,被人情世故裹挟,被现实压力牵绊。见过霓虹璀璨,走过车水马龙,拥有了儿时向往的自由与繁华,却弄丢了最纯粹的快乐,弄丢了最安稳的岁月,弄丢了最疼爱我们的人。
再闻槐香,早已不是当年的味道;再看夏景,早已不是当年的光景。
老槐树依旧年年开花,洁白如雪,清香依旧,可树下纳凉的故人早已不见踪影。榆钱依旧岁岁飘香,绿意如初,可当年攀树摘花的孩童早已历尽沧桑,再也回不到天真烂漫的旧时光。
最让人泪流满面的是,时光带走了所有温柔。
父亲早已离去,再也没有那个为我遮风挡雨、默默撑起整个家的人;母亲日渐苍老,白发丛生,眉眼沧桑,再也不见当年温柔明媚的模样。我早已长大,褪去稚气,扛起风雨,历经世事,满身疲惫,再也没有无忧无虑、肆意撒娇的资格。
同样的夏天,同样的风,同样的槐香榆韵,物依旧,人已非。
无数个深夜,我总会梦回故乡。梦里还是光滑的土路,整齐的柴垛,繁茂的老树,斑驳的光影。梦里父母年轻安好,我尚年少无忧,槐香满院,榆钱飘香,蝉鸣温柔,岁月悠长。可每次梦醒,只剩一室清冷,满心空落,眼底酸涩汹涌。
我终于彻底懂得,人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彼时正当最好光景,却浑然不觉珍贵;待幡然醒悟,早已山河远阔,旧梦难寻。
我们穷尽一生奔赴远方,追逐安稳、追逐美好、追逐圆满,拼尽全力想要治愈人生、丰盈生活、安放余生。走过半生才恍然:原来我穷极一生追寻的所有美好,干净的风、清甜的空气、安然的岁月、纯粹的温情、无忧的时光,早在那个槐香满院、榆钱芬芳的夏天,早已完完整整拥有过。
那个隔着眼皮看碎光的午后,那个父母安好、岁月温柔的盛夏,那段烟火纯粹、人心赤诚的童年,是我此生最圆满、最珍贵、再也无法复刻的人间盛世。
如今每每念起那缕槐香,念起故乡的夏,心底依旧温热,眼底依旧潮湿。
那一缕跨越岁月的槐花香,是乡愁,是执念,是慰藉,是余生最温柔的念想。它藏在旧时光里,藏在记忆深处,藏在每一个思乡的朝暮,温柔治愈我往后所有的颠沛流离、人间风霜。
时光不可逆,年少不可返,故人不可归。
唯愿岁岁槐香依旧,岁岁思念安然。
敬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敬年轻无恙的父母,敬天真无邪的自己,敬那段槐香满院、岁月温柔、人间圆满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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