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封未收到的信
我叫顾念,听祖母说“念”字是为了纪念她的姐妹而取名的。
她有一个珍宝——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的匣子,每天她总要轻轻地抚摸,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
我曾无数次问祖母匣子里究竟放的什么能让她这般珍惜。她却总是摇摇头,嘴角上扬一丝弧度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直到那天后,祖母的匣子也未被打开。某天,我向往常一样找祖母聊天解闷。刚进客厅,竟发现她躺在太师椅上安详地睡了。旁边贴着一个纸条。纸条上写着:“当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我已经去找好朋友了。请不要伤心,孩子,人生总会面临的终是躲不掉的。现在,你可以看看这个匣子里放的是什么了。”
顾念打开了匣子,里面放着的是一封信和一串手链。他将匣子收好,处理好祖母的后世事后果便去找顾母。
顾母看到她手里的东西,红了眼眶,静静地凝视着匣子道:“我知道了,妈,您放心。”
顾母抬眸看了一眼女儿,双手紧紧地握住匣子:“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慢慢讲吧。”
在抗日战争初期,梅家世代经商,底蕴丰富,也积极为抗战捐钱捐物。那年冬天,却遭人暗害,家里一下子没钱了。梅家的小姐梅兰也不得不跟爹娘逃到南方叔父家。
在逃跑的路上不幸与爹娘走散,只得流落街头。可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姐又会什么生存的本领呢?她只得省着点花,饿了就买块馒头,渴了就去打井水。
就这样熬了二个月,当她某天准备付钱买馒头时,突然发现钱包空空的,她望着空荡荡的钱包暗叹一声。
她只得抱着虚弱的身躯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四肢的疲惫和肚子的饥饿感是那样真实,她想向别人借钱,可又开不了口。
终于,她单薄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阵眩晕感,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醒醒,同志,能听见吗?”一道关切的女声传入。
“嗯”在昏沉的意识里,她艰难地回应着。在昏暗的意识里,感觉到有人拉了她一把,将她抬上了车。
待她再睁眼时,只见四周墙壁上补着水泥,屋内的家具也破破烂烂的,仿佛稍微一用力,就能散架似的。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衣着朴素的姑娘走了进来。那姑娘面容清秀,眼角还点缀了一颗痣,手里端着一碗药。
“睡醒了?来,把药喝了;放心,我不是坏人,相反,我还救了你一命。”
她抬眸望向女子,眼底闪过一丝动容:“您贵姓?”
“免贵,姓刘,刘念禾。”刘念禾轻声答道。
“念禾,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发生什么事了可以给我讲讲吗?”
“嗯,可以的,刚才我在路上走时看到你躺在路边,忙将你背到医馆,找郎中替你治病,又给你喂了点米汤,才将你背到我家来。”
“原来是这样,多亏了你念禾,我无以为报,唯有帮你做一些事。”她的声音哽咽着,眼里不知何时续满了水珠。
“别哭呀,只是在这乱世尽自己一点微薄的善意而已。”念禾望着她,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
“后来啊,她们二人成为了最好的朋友。可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母亲温柔地看着顾念,眼底流露出一丝伤感。
可天不随人愿。梅兰与刘念禾生活了五年后,她的父母找到了她,她只得听从父母的命令去往舅舅家。
临行前,她独自站在和煦的阳光下,望着念禾,手里紧紧攥着念禾送她的手链。下定决心,跑向念禾。边跑边喊:“别忘了常写信,这是我们的约定,说好的啊,可别食言。”
她跑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许久,才不舍地松开。
火车的轰鸣声嘀嘀作响,烟斗里升起黑色的浓烟,像一条条蛇似的,猛地钻入了天空。梅兰登上火车,双手贴在窗户上,无声地道别。
几十年间,她们二人常互相写信。最近,梅兰收到了一封信,那封信通体是黑色的,古典而庄重。她的心像被什么抓住了一样,剧烈地跳动着。
她望着手中的这封信,呆呆伫立,暗道大事不妙。她赶忙拆开信封,里面躺着一张白色信纸。
白色的信纸上写着:
致我最好的朋友——梅兰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参军的路上了。山河动荡,身为中华儿女又岂会置之不理。望你转告幼弟家中一切安好。
刘念禾 书
她捏着信纸静静呆立,抬眼望向远方,良久无言。
她提笔落下“好,保重”,将这封来不及寄出的回信,一同收进黑色匣子里。
时至今日,黑匣子仍安放在祖母卧室。写信的两人,此后再也没收到彼此回信,终生未曾重逢,小小木匣,就此尘封了跨越半生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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