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小说）

高墙（小说）

作者施泽会

翻越高墙，从来靠的不只是身手，更是藏在骨子里的胆量与韧劲。新兵下连，一切从零开始，三米高墙障碍，是军营最基础，也最磨炼心性的训练科目。烈日烤红训练场的土地，尘土被晒得滚烫，高墙训练，成了我们日复一日的常态。

训练场上，口令嘹亮，尘土飞扬。班长率先站定示范，蹬墙、攀越、腾空、落地，整套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落地时稳稳扎稳马步，不带半点拖沓。身后的新兵们紧随其后，躬身助跑、纵身攀爬、凌空翻越，身姿轻盈矫健，几番腾挪起落，便顺利地越过障碍，像驾着风掠过冰冷的墙头，训练场上满是少年昂扬的朝气。

唯独新兵小伍，始终跨不过这道冷冰冰的高墙。他比谁都认真，一遍遍排队尝试，助跑、伸手、蹬墙，可每次爬到墙头，指尖发颤，双腿瞬间发软，心里的恐惧死死拽住他，迟迟不敢纵身跳下。几个老兵看他窘迫，纷纷上前帮扶托举，攥着他的胳膊、托着他的腰，护着他勉强翻越。众人都看得分明，小伍四肢匀称，动作学得不差，不是技巧不足，是心性怯懦，心底深深藏着对摔跤和坠落的恐惧。

连长站在墙下，眉眼冷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待众人训练停歇，他缓步上前，目光扫过面色窘迫的小伍，语气沉厉而厚重：“当兵打仗，最忌前怕狼后怕虎。平时在训练场上畏首畏尾、不敢突破，真上了战场，枪林弹雨之中，你犹豫一秒，丢掉的就是自己的性命。”

连长的话铿锵有力，像一块沉石狠狠砸进小伍心底，也激起了他骨子里不服输的血性。白日的窘迫与羞愧萦绕心头，他辗转难眠，趁着夜色熄灯后，悄悄喊来几位同乡战友，执意要啃下高墙这道难关。战友们懂他的执拗，拍着他的肩膀轻声鼓劲：“别怕，别把它当成一堵墙。把这堵高墙当成眼前的敌人，一心想着战胜它、击溃它，就没有跨不过的坎。”

夜色微凉，晚风掠过空旷的训练场，营区灯火稀疏，只剩高墙静立在夜色里，沉默而冰冷。小伍摒除杂念，一次次助跑、攀爬、翻越，摔倒了就立刻爬起，拍掉满身尘土，继续反复演练。他刻意逼自己克服心底的怯懦，稳住发抖的身形，战胜翻跃瞬间的恐惧。几番打磨、几番突破、几番咬牙坚持，终于在一次腾空之后，稳稳地落在地面。风掠过耳畔，他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释然的笑意。那道困住他许久的高墙被彻底征服，压在他心头许久的怯懦，也随着一次次翻越，彻底烟消云散。

岁月匆匆，练兵的时光转瞬即逝。没过多久，紧急命令下达，连队连夜整装，奔赴前线。真正的战场，远比训练场的高墙残酷百倍、凶险万倍。这里没有平整的跑道、规整的障碍，只有荒无人烟的丛生荆棘和深浅莫测的隐蔽雷区，头顶是呼啸撕裂空气的炮火，身前身后是密集穿梭的子弹，随时还有猝不及防落下的手榴弹。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每一位冲锋的战友，都行走在生死边缘，与死神贴身较量，步步皆是险境。

枪林弹雨里，早已褪去怯懦的小伍依旧锐气不减。他身姿挺拔，眼神坚定，跟着大部队奋勇冲锋。训练场上突破高墙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闪现，他在心里反复默念：连最难克服的心理高墙我都翻过去了，眼前的炮火荆棘、生死险阻，又有何惧？他咬紧牙关，低姿突进，奋力攀爬跨越战地障碍，一心只想冲破敌人的封锁线，为战友撕开突围的缺口，却不知致命的危险，早已悄悄潜伏在脚下的泥土之中。

就在他跨步腾空、翻越一处土坡障碍的瞬间，脚下土层微微一动，一枚丛林间、极为隐蔽的跳雷被瞬间触发。轰然一声巨响震彻山谷，滚滚黑烟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泥土与弹片四下飞溅。剧烈的爆炸直击头部，锋利的弹片瞬间刺入了他的头骨。那个刚刚挣脱怯懦、满身锐气的年轻战士，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便直直栽倒在地，当场壮烈牺牲。

炮火依旧在耳边轰鸣，冲锋的号角还在山谷回荡，战友们的脚步未曾停歇。可身后骤然坠落的身影、戛然而止的呼吸，让所有人心头一沉。转瞬之间，大家都明白了发生的一切，巨大的悲痛瞬间裹挟了整支队伍。浓烈的悲愤与刺骨的惋惜死死堵在众人胸口，原本急促有力的冲锋脚步，不由得沉重、迟缓下来。

指导员和连长冒着炮火匆匆折返，蹲身看向硝烟之中静静躺着的小伍。少年军装染满尘土与血污，眉眼尚且青涩，却再也不会睁开。两人望着那张年轻的脸庞，想起他当初畏缩高墙下的模样、深夜苦练的执着、战场冲锋的果敢，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最终只剩一片沉重的沉默。战地风急，硝烟沉沉，山河肃穆，两位指挥员眼底泛红，藏着无尽的痛惜、不舍与悲壮。

山河无恙，岁月无声，四十一年的光阴，在朝朝暮暮的思念里倏忽而过。

满头白发、步履蹒跚的老人，终于在亲友的陪伴下，千里迢迢踏上这片青松环绕的烈士陵园，来看望阔别半生、长眠异乡的儿子。四十余年里，当年的战友们从未忘记这位年轻的战友，年年祭扫、岁岁牵挂，早早为他的墓碑换上了崭新精致的瓷像。瓷像之上，少年眉眼干净清澈，笑容明亮，依旧是当年初入军营、青涩挺拔的模样，永远停留在最好的年华。

老人佝偻着身子，枯瘦颤抖的指尖轻轻抚上墓碑冰凉的瓷面，触到儿子温热依旧的眉眼。积压了四十一年的思念、牵挂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无声的泪水汹涌滚落，打湿斑驳的墓碑，老两口低声哽咽，半生等待、半生思念，岁岁年年盼重逢，最终却只剩阴阳相隔、遥遥相望的无尽悲凉。可在二老心底，儿子从未远去，他永远是那个奔赴沙场的少年，永远鲜活、永远滚烫，永驻心间。

陵园清风徐徐，穿过层层青松，簌簌作响，像是温柔的回应，又像是少年绵长的低语。天地静默，冥冥之中，仿佛是长眠于此的小伍，正温柔凝望着年迈憔悴的父母。

谢谢爸爸妈妈，你们终于跨越山海，来看我了。我从不后悔奔赴战场、以身殉国。我是为祖国的领土主权而战，为万家灯火、家国安宁而牺牲，这身戎装、这场牺牲，无上光荣。爹娘，不要为我过度难过，余生漫长，你们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此生，我为国尽忠，守住了家国高墙，却终究没能归来，没能侍奉二老终老，这是我此生最深、最无法弥补的遗憾……

年少时，他翻越的是训练场冰冷的高墙；战场上，他翻越的是生死无惧的战墙；岁月尽头，他终究翻越了心底那道名为怯懦、名为牵挂、名为遗憾的厚重高墙。以血肉之躯护山河无恙，以青春热血守家国安宁。小伍此生无悔入伍，无悔冲锋，无悔牺牲。青山埋忠骨，山河念英魂，他永远翻越了心中的高墙，永远是屹立山河的军人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