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中的往事

记忆中的往事

文/张扬文静

那一年刚下学不久，因为没有工作，闲着无事就在街上溜达，当时的县城，主要道路就是南北穿城而过的人民路了，各大机关学校都是沿着主干道而建，虽然还有几条老街，穿梭在主街道的两旁，但主干道两边的商业区也算是全县最繁华的地方。

改革开放后的县城，从原来封闭的模式，渐渐的开放起来，原来都是国营单位，集体单位，全民所有，现在也慢慢的出现了私营企业，个体工商户等原来叫投机倒把的市场行为，各种小商小贩也渐渐的在街道两边的胡同里摆了出来。但要想成立公司，还必须要有个国营单位进行挂靠，才能对外开展业务活动。

各种公司的先后成立，就需要一定的人手帮忙打理公司的业务，我也便在一家新公司的门口，看到了招聘广告，因为暂时没有固定的职业，便到这家公司打听工作的情况。这家公司在主街道的东面，是个二层的小楼，上面是办公的地方，下面就是所谓的仓库了。这家公司名号是打着县经贸公司的分公司旗号，对外开展业务，到了二楼，上面有三间办公室，一间总经理室、一间会计室、还有一间是业务室。

敲开总经理的门，进来以后，坐在总经理位置上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干练的身材显得有点苍老，大大的眼睛显露出几分狡诈的味道，我不敢多看，就急忙问道：“你这里招工吗？”

“是啊，你今年多大？”他望着我，仿佛对我的身份有点怀疑。

“我今年20岁，刚毕业。”我怯怯的回答道。

“没有工作经验？”他很精明，一下子就看出了我的软肋。

“是的，没有工作经验，但我可以学习啊？”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竟然这样回答道。

“也好，从头开始，我让老业务员带带你，看看你的悟性如何？”好家伙，我的第六感觉好像有希望了。

“刘会计，刘会计，你过来一下”他一边喊着隔壁的刘会计，一边递给我一份表格。

“你先把这个表格填一下，我让刘会计跟你讲讲公司的情况和各种规章制度。”真幸运，就这，就可以开始上班了。

我填好表格，随刘会计到了隔壁的会计室，会计室也非常简单，一个办公桌、一把椅子和一个档案柜，墙角还放着一个生锈的保险箱，看来会计也就一个刘会计了。刘会计讲了公司的大概情况，除下吴总、刘会计以外，公司还有一位姓范的经理，范经理因为是搞业务的，不经常到公司来，公司薪酬也是基本工资加提成，一般基本工资比较低，也就200块钱，提成部分，根据你给公司带来效益进行提成，也就是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左右。因为刚到，我也不明白所谓的业务是些什么业务，也没敢多问，就爽快的答应了刘会计的安排，他让我明天过来上班，熟悉一下公司的业务情况。

第二天到公司业务室时，还是没有看到范经理，于是就到会计室报个到，从会计处拿些资料，就回业务室看资料去了。大概快到下班的时候，突然吴总让我到他的办公室，说今天晚上要和他一起去河南郸城一带看看粮库的情况，说准备进一批小麦等等，因为我刚到，不懂得事情太多，也不好打听，就回答道，好的，我跟家里打个招呼，就来公司和你一起走。

回到家就跟父亲说，今天晚上要跟吴总经理一起出差，到河南那边去，父亲也没有过多的问，我就简单的拿点洗漱用具出发了。

吴总不知道从哪里租来的一辆面包车，就停在公司门口。等吴总安排好事情，我们一起便坐上车朝河南的方向出发了。

第一次坐车出差，感觉什么都是新奇的，沿途的庄稼，长势很好，预示着又是一个丰收的年景。看到路两边的树木，随着车流的不断加速，也匆匆的从身边而过。由于出发的比较晚，没过多久，天就全黑了，在车灯的照耀下，树根部抹白灰的地方，在灯光的照射下，似一个个桩子，引领车子在狭窄的道路上行驶。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迷迷糊糊的得听吴总让下车吃饭，我才知道刚才不小心已经睡着了。路边的饭店，闪着微弱的灯光，不远处也停止几辆车，看来饭店的生意不错，不然不会有车停下来吃饭的。吴总随便点了两个菜，上了几碗面条，大家便急匆匆得吃了起来。

清晨，我们来到了一个新的县城，询问了当地的百姓，知道了粮站的位置，便把车子开到粮站旁边，由于没到上班时间，只能在附近溜达，顺便找个小吃铺吃点早点。大概因为没有多远的距离，早点的品类基本和我们当地的相似，也就是油条、稀饭、包子之类的面食。吃过早点，大家就在早点铺内聊天消磨时间，等到粮库上班时再过去谈业务。

八点刚过，工作人员陆陆续续的都到了自己的岗位，我们也准备好各种资料，经过门岗的同意，到业务部门找业务经理谈收购小麦的业务去了。

接待我们的是位40多岁的中年人，微胖，有点秃顶，说话非常客气，询问我们从哪里来，购买小麦的用途等情况。从吴总和他的交流中，我知道，是我们公司有个浙江慈溪的客户，急需要一批小麦加工面粉，由于我公司的报价让对方非常满意，于是决定订购40万元的小麦合同。因为我们公司根本没有小麦，于是就急匆匆的赶到河南，进行采购小麦的交易。

在交谈中，我们知道这家粮库还有许多小麦，品质也不错，我们就要求到仓库看看，粮库经理带着我们来到大仓前，让库员打开仓库的大门，几百平方米的库房堆满了小麦，吴总从库员的手中，接过验麦器，取出麦样，在嘴里咬着，看看麦粒的水分如何。经过现场查验，吴总对这批小麦还是比较满意的，回到粮库业务部，经过讨价还价，最终把价格搞定，签订了订购小麦的合同。

拿着盖着红章的合同，吴总如获至宝，激动的和粮站的工作人员握着手，打着招呼，说过几天就来拉小麦，粮站的人员也非常高兴，能有这么一笔生意送上门来，中午还请我们吃了个午饭。

回来的路上，因为不太明白事情的缘由，也不好过多的打听什么，随着吴总的鼾声，我也渐渐的进入了梦乡。

从河南回来以后，吴总天天跟浙江客商沟通发货的事情，对方要求我们货到付款，我们要求必须先付定金才能发货，经过几天的来回拉锯，又因为我们的报价着实诱人，最终客商同意预付10%的定金，要求我们尽快发货。

等到客商定金到账以后，吴总看着轻松了许多，悠闲自在地聊着其他事物，再也不提采购小麦的事情了。

过了几天，浙江客商一直等不到发货的情况，就亲自到公司这边进行催促，一开始吴总还热情接待，好吃好喝的招待着，还带着客商一起到河南等地看粮库的小麦，小麦的质量真好，等级也比较高，经过几天的磨合，最终吴总提出由于市场行情变化，原来的报价低于现在的采购价格，要求对方增加单价，客商有些犹豫不决。客商来到我们公司这边，一没看到粮库，二看到公司的规模，只有四个人的小公司，心里有点不踏实，光想着把押金要回去，尽快结束这次不成功的交易。

又经过将近一周时间的较量，吴总把在河南签订的购销小麦的合同，也给客商看了，确实比我们的供货价还高，不可能达成这笔交易，经过多轮的协商未果，客商准备上诉法院进行起诉，但吴总这边也通过私人关系找人打点了一下。最终以客商违约，赔偿违约金5%，40万的总金额，违约金就是两万元，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两万元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样的生意不是天天都有，很多公司都是这样运营着，这就是所谓的皮包公司，平时看不到人，等有客户来了，几家公司的人都围拢过来，形成一种人多势强的态势，让客户搞不懂公司的实力，从而达到目标的实现。

所谓的贸易公司，其实就是什么生意都做的公司，只要国家不禁止的东西，都可以进行交易。既可以当供应商，也可以做采购商，只要有公司合作，就一定能找到破绽，造成不同程度的违约，然后从客商手中要违约金和扣留货物进行抵债，这在当时经济情况不是很好的情况下，出现的一批皮包公司，随着市场经济的慢慢放开，一些精明的小商人玩的一种把戏。

还有一次是公司采购一批龙井茶叶，也是通过不正当的合同，让客户把一批茶叶拉了过来，说是货到付款，可是等货到了以后，以各种理由进行拖延，还要做出假动作，说要拿一批到外地化验，等化验检查结果出来看是否合格再决定是否付款。由于当时的市场经济刚刚开始，一些手续、包装、产品的质量要求并不是十分的严格，总能找出一些漏洞和瑕疵，然后把这些瑕疵无限放大。造成产品不合格的现象，以影响销售为由，要违约金，如果不给钱，就用产品做抵押，反正不管怎么做，只要货到，就不会完整的拉回去，多少都要损失一些，这就是皮包公司的本性，货到地头死，说得就是这样的事情吧。

虽然在这家公司干了不到两个月，但切身的经历，让我铭记在心，每一次看到这样的事情，都有一种心悸的感觉，不是高兴，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生活中有许许多多不一样的事情发生，但这种方式我是非常不赞同的。

每次看到客户为难的四处碰壁，找不到和自己联系的业务员，总是和一群不认识的所谓经理们，谈如何赔偿，如何罚违约金等等，这让谁能受得了，最终只能草草的收场，赔钱拉货走人，或者用货抵押所谓的违约金。

这是一种利用合同的漏洞，在经济环境不完整时期一种病态现象，我虽然不懂得过深的经济学理论，但我知道，这样的营商环境不会存在过长时间。随后的几年中，随着国家市场经济制度的不断完善，这样的经济现象虽然给当地带来一时的繁荣，但同时对当地的声誉也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在各级政府的严格管理下，这样的皮包公司越来越少，营商环境也得到了很大的改观。

这样的一段不寻常的经历，使我在以后的工作中，更加小心谨慎，特别是后来做业务员的时候，看到业务单位规模小，人员小，场地不大，宁愿赔个路费也不做这笔生意，以至于后来的人生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处处小心甚微，同样对于这样的皮包公司识别能力也得到了很大的提高，至少没有出现被骗的事情出现。

赏析一下

这篇题为《记忆中的往事》的回忆性散文，以朴实的笔触和真挚的情感，记录了作者张扬文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一段特殊工作经历。全文通过个人视角，生动呈现了中国经济转型期“皮包公司”这一特殊商业形态的运作方式，既有具体的事件叙述，又有深刻的人生感悟。以下是对这篇作品的详细赏析：

一、主题思想：时代印记与人生启示

文章的核心主题是通过回忆一段不寻常的职场经历，反思特定历史时期的经济现象，并从中获得人生教训。作者没有停留在简单的怀旧层面，而是通过具体案例揭示了改革开放初期市场经济的混沌状态——在制度不健全的背景下，一些人利用合同漏洞和商业信息不对称谋取利益。更重要的是，作者表达了对这种现象的否定态度：“这种方式我是非常不赞同的”，这种道德判断使得文章超越了单纯的往事记录，具有了批判现实主义的深度。

文章结尾部分，作者将这段经历升华为人生财富：“使我在以后的工作中，更加小心谨慎”，这种从负面经验中汲取正面教训的思考方式，体现了作者的成熟与智慧。

二、叙事结构：线性时间中的层层递进

文章采用了经典的线性叙事结构，按照时间顺序展开：

背景铺垫：开篇描述九十年代初县城的社会经济环境——国营单位为主，私营经济刚刚萌芽，“挂靠”现象普遍存在。这为后文“皮包公司”的出现提供了合理的历史语境。

入职经过：详细叙述作者如何通过招聘广告进入这家经贸公司，从与吴总的面谈到刘会计的介绍，过程真实可信。

出差经历：以具体生动的笔触描写了去河南郸城采购小麦的经过，这是全文最细腻的部分，充满了现场感。

业务真相：揭示公司真实盈利模式——并非通过正常贸易，而是通过诱人报价吸引客户，再利用合同漏洞赚取违约金。

案例补充：用茶叶采购案例进一步印证这种经营模式的普遍性。

反思总结：结尾部分升华主题，指出这种现象的历史必然性与局限性，并联系个人成长。

这种结构安排使得文章脉络清晰，层层深入，从个人经历上升到时代观察，再回归到个人感悟。

三、人物刻画：白描手法中的典型形象

吴总形象

作者对吴总的刻画虽着墨不多，但笔力精准：“干练的身材显得有点苍老，大大的眼睛显露出几分狡诈的味道”——短短一句话就勾勒出一个精明、老练、善于算计的商人形象。后文中吴总的所作所为（如收到定金后不提货、带客商看粮库却提高价格、利用关系打点官司）都印证了这种“狡诈”的本质。

“我”的形象

作为叙述者的“我”是一个初出茅庐、单纯懵懂的年轻人：“怯怯的回答道”“不敢多问”“第六感觉好像有希望了”——这些细节真实地还原了一个刚毕业青年的心理状态。这种“单纯”与公司行为的“复杂”形成对比，强化了读者对这种商业乱象的批判态度。

刘会计与客商

刘会计作为配角，功能性地介绍了公司情况；而浙江客商的形象虽着墨不多，但其“犹豫不决”“四处碰壁”的困境却令人同情，反衬出公司行为的不正当性。

四、语言特色：质朴中的表现力

1.平实流畅的叙述语言

全文语言不事雕琢，以口语化的叙述为主，读来亲切自然。如“闲着无事就在街上溜达”“好家伙，我的第六感觉好像有希望了”，这些表达符合回忆录的文体特点，增强了真实感。

2.细节描写的画面感

多处描写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树根部抹白灰的地方，在灯光的照射下，似一个个桩子”——夜晚乘车的新奇感受

“几百平方米的库房堆满了小麦”——河南粮库的壮观场景

“吴总从库员的手中，接过验麦器，取出麦样，在嘴里咬着”——检验小麦的专业动作

3.准确的时代印记

文章中嵌入大量时代特征词汇：“挂靠”“投机倒把”“皮包公司”“货到地头死”等，这些词语不仅是准确的历史记录，也强化了文本的时代感。

4.适当的议论穿插

在叙述之余，作者适时发表议论，如“这就是所谓的皮包公司”“这是一种病态现象”，这些议论点明了事件本质，引导读者思考。

五、艺术手法：写实中的匠心

1.以小见大的视角

通过一个年轻人两个月的短暂工作经历，折射出整个经济转型期的社会图景。这种“小切口反映大时代”的手法，使文章既有个人温度，又有历史厚度。

2.对比手法的运用

作者的天真与公司的老练形成对比

表面合法的合同与实质的欺诈形成对比

一时的“繁荣”与长期的“声誉伤害”形成对比

3.象征意象的营造

“生锈的保险箱”象征着公司虚假的实力；“微弱的灯光”象征着当时不规范的经济环境；“匆匆从身边而过的树木”象征着快速变化的时代。

六、文学价值与社会意义

文学价值

这篇作品属于非虚构写作范畴，其价值在于：

历史真实性：为九十年代初的经济生态提供了生动的个人证词

情感真挚性：字里行间流露出作者对诚信商业伦理的坚守

语言质朴性：以本色文字打动读者，不事雕琢而自有韵味

社会意义

警示作用：提醒人们在商业活动中保持警惕

历史记录：为研究中国经济转型提供了微观案例

道德启示：批判商业欺诈，倡导诚信经营

七、可商榷之处

虽然文章整体质量较高，但也有值得改进之处：

节奏把控：河南出差部分过于详细，而最关键的“违约获利”过程反而略显简略，详略安排可以更优化。

人物对话：文中对话较少，如果增加一些关键场景的对话描写（如吴总与客商的谈判），会增强戏剧张力。

心理描写：作为第一人称回忆，作者当时的心理活动可以挖掘得更深入，尤其面对“皮包公司”操作时的矛盾心理。

结语

《记忆中的往事》是一篇优秀的回忆散文。它以个人经历为载体，真实记录了改革开放初期市场经济不完善时期的特殊商业现象，既有史料价值，又有文学感染力。作者通过对“皮包公司”运作模式的揭露，表达了对诚信商业伦理的坚守，这种价值观在今天依然具有现实意义。

文章最动人之处在于作者真诚的反思态度——没有美化过去，而是通过批判性回顾获得人生智慧。正如文中所言，这段经历“使我在以后的工作中，更加小心谨慎”，这种从挫折中成长的生命态度，正是回忆录文体最珍贵的品质。

这篇作品提醒我们：文学不必追求宏大叙事，真实的人生片段，加上真诚的反思，同样可以打动人心，同样可以承载历史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