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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湖渔声远

作者:边志伟 阅读:9 次更新:2026-05-26 举报

第一章 罧子敲篙逐渔声

民国三十五年的秋,沔阳州的水窝子沙湖,钢柴黄得晃眼,滩涂里一片金浪,风一吹秆子撞着秆子,沙沙响得跟撒了一把碎铜似的。这钢柴是当地渔民的命根子,手指粗的秆子两米来长,硬得能磕掉牙,编连子离了它,那就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比家里的铁锅还金贵。寒露一过,塆子里的铜锣哐哐哐敲得震天响,男女老少扛着镰刀往滩涂冲,镰刀划过钢柴秆的脆响,混着东荆河的河风能飘出十里地,惊得滩上的水鸟扑棱棱飞。

陈守河扛着竹篾刀,站在陈家竹木行的货场边,眼瞅着北岸滩涂里的人影攒动,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他爹陈乾裕正蹲在地上,跟几个渔老大比手划脚,手里捏着根刚割的钢柴,敲着掌心梆梆响:今年的钢柴成色顶呱呱,每家三十捆,少一根都不行,冬至前必须把连子编扎实,今年的罧子,就定在黑鱼滩!

几个渔老大连连点头,其中张老根脸膛黑得跟锅底似的,拍着胸脯粗着嗓子喊:陈老板放心,咱沙湖的渔民啥时候掉过链子?就是今年的咚篙还得麻烦你家作坊多做几根,那木锤子得硬棒,敲起来才响,软趴趴的顶个屁用!

陈乾裕笑了,拍了拍张老根的肩膀:老根,这事包在我身上,保证每根咚篙的木锤子,都是枣木的,敲上十天半月,纹丝不动,要是裂了我赔你十根!

陈守河凑过去,手里转着竹篾刀,刀身在太阳下闪着光:爹,今年的连子,我带着作坊的伙计们编,保证编得扎扎实实,齐齐整整!

陈乾裕看了儿子一眼,眼里带着赞许,这几年守河长大了,竹器活做得地道,编的竹篮能盛水,扎的竹架能扛百斤,心思细得跟绣花似的,比他这个当爹的还会琢磨。行,交给你了。记住,连子的棕绳要缠三道,钢柴之间的缝隙不能超过一指,别小看这点缝,大鱼钻不出去,小鱼溜不了,那都是大伙的指望,别当儿戏!

陈守河应了声,心里却飘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 王巧珍。自去年洪水过后,巧珍就留在了陈家,一边照顾病愈的爹,一边跟着作坊的伙计们学做竹器。这姑娘手巧,学东西一点就通,编的竹篾活比有些老师傅还精致,尤其是编花篮,那荷花纹编得活灵活现,跟沙湖水乡夏天开的真荷花似的,看一眼都觉得润目。

此刻,王巧珍正坐在作坊的竹凳上,手里编着一根竹篮的提手,阳光透过作坊的木窗,洒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她的手指纤细,捏着竹篾,翻飞之间一根光滑的提手就快成型了。听到外面的说话声她抬起头,撞进陈守河的眼里,脸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赶紧低下头,手指攥着竹篾编得更起劲了,耳根子却红透了。

陈守河的心跳漏了一拍,走过去,把一捆刚削好的细竹篾放在她身边,声音放柔了:巧珍,这篾子削得细,你编提手正好,别累着,手磨起泡了就歇会儿。

王巧珍了一声,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知道了,你也别忙太久,钢柴编连子,手容易磨破,记得抹点桐油。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让陈守河的心里暖烘烘的,跟揣了个火盆似的。自去年洪水,他背着巧珍的爹往高处跑,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就被捅破了。陈乾裕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巧珍的爹王老汉更是把陈守河当成了亲儿子,逢人就夸,就等着冬至过后选个好日子,把两人的婚事办了。

沙湖的秋过得比翻书还快,一眨眼钢柴就收完了,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堆满了编好的连子,棕绳的腥气混着钢柴的草木香飘满了整个渔村,走到哪都能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陈家作坊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伙计们编连子、做咚篙、扎罾架,竹器的敲打声梆梆梆、噼噼啪啪,从早到晚就没停过,热闹得跟赶庙会似的。

王巧珍除了编竹器,还帮着家里做饭、洗衣服,照顾陈乾裕和自己的爹。王老汉身体好了之后也跟着陈家的伙计们一起干活,搬钢柴、缠棕绳,干得满头大汗也不喊累,常跟人说:陈家是我们父女的救命恩人,这辈子我们都记着这份情,做牛做马都报答不完!

转眼就到了立冬,沙湖的水开始凉得刺骨,湖面上的雾气多了起来,清晨起来,岸边的芦苇上都挂着一层厚厚的白霜,踩上去咔嚓响。黑鱼滩的罧子,也开始动工了,这是渔村一年里的大事,家家户户都憋着一股劲,盼着今年能有个好收成。

黑鱼滩在沙湖湿地的中心,一片开阔的水域,四周都是滩涂,水不深,鱼却多,尤其是草鱼和青鱼,个个都长得膘肥体壮,甩着尾巴能把水面搅出大浪花。张老根带着几十个渔民,划着船,把几百捆连子一根根插进水里,摆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把黑鱼滩的一大片水域围了起来。连子插在水里露出水面一尺多高,像一道绿色的城墙把水里的鱼都圈在了里面,但这仅仅是起罧子的第一步,若想让收网事半功倍、确保收成,最关键的一步,便是投放撒柴——那是一种细矮的柴禾,秆细质软,晒干后易燃耐烧,平日里是农户灶台前最常用的燃料,而起罧子时它却是渔民们赖以聚鱼、保收成的核心法宝,没有撒柴,再多的连子也难困住分散的鱼群,甚至可能让整季的辛劳付诸东流。渔民们不敢有丝毫马虎,仔细地把撒柴捆成半人高的柴捆,每捆都捆得松紧适中,既不会松散漂浮,也不会沉底过深,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被连子围住的湖心各处,错落摆放,形成一个个聚鱼暖巢。眼下已是立冬,沙湖的湖水凉得刺骨,鱼类作为变温动物,新陈代谢会随水温降低而变慢,格外畏寒,亟需一处温暖隐蔽的地方栖息避险、积蓄能量,而捆扎紧实的撒柴,水下部分经水浸泡后会形成疏松的缝隙,既能阻挡寒风冷水的直接侵袭,又能借助柴禾本身的保温性形成相对恒定的微温环境,鱼儿感知到这份暖意,便会成群结队钻进撒柴捆中藏隐、聚集,这正是古人积柴水中,聚鱼也的古法智慧的延续,也是沙湖渔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起罧子诀窍。更关键的是,撒柴捆能将分散在围圈内广阔水域的鱼,集中到一个个固定的据点,避免鱼儿四处逃窜、藏进滩涂缝隙,既大大减少了赶鱼的工作量,节省了渔民的体力,又能防止小鱼漏网,最大限度保证收成丰厚,它就像一个个鱼笼,无声地将鱼群收拢,为后续收网筑牢基础。插连子、放撒柴的渔民们冻得手通红,却干得热火朝天,嘴里哈着白气,喊着号子,每放一捆撒柴都寄托着对好收成的期盼。

陈守河带着伙计们,把做好的咚篙送到黑鱼滩,每个渔民手里都分了一根。咚篙的木锤子敲在水里,咚咚咚的声音,在平静的河面上回荡,惊得水里的鱼四处乱窜,溅起一片片水花。

开始赶鱼咯!张老根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几十条船散开,渔民们拿着咚篙,一边敲着水,一边慢慢往中间靠拢。咚篙的声音混着渔民们的吆喝声,在黑鱼滩上响起,那场面热闹得很,河面上的水鸟都被惊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陈守河和王巧珍也划着一条小船跟在队伍里。陈守河拿着咚篙敲着水,节奏均匀,王巧珍则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篙,时不时拨一下水里的连子,看看有没有松动的地方,嘴里还念叨着:可别松了,松了就前功尽弃了。

守河,你看,那边有鱼跳起来了!王巧珍指着不远处的水面兴奋地喊着,眼睛亮晶晶的。

陈守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条七八斤重的草鱼被咚篙的声音惊到,猛地跳出水面,溅起一大片水花,又扑通一声落回水里,搅得水面波光粼粼。别急,这才刚开始,等包围圈缩小了,大鱼多的是,保准让你看个够!陈守河笑着说,手里的咚篙敲得更起劲了。

王巧珍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她就喜欢看陈守河认真的样子,不管是编竹器,还是跟着渔民们起罧子,他都做得一丝不苟,眼里带着光,让人觉得踏实。

赶鱼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渔民们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没人喊苦。每天,渔民们都会把连子收起来几捆,缩小包围圈,而撒柴捆的作用此刻愈发凸显——那些聚集在撒柴捆里的鱼群,即便被咚篙声惊扰,也只会在柴捆周边活动,不会四散奔逃。黑鱼滩的水域,从一开始的几百亩,慢慢缩小到几十亩,几亩,水里的鱼,也因为撒柴的聚拢作用,变得越来越集中,时不时就能看到大鱼在撒柴捆附近游动的身影,把水面搅出一道道波纹,看得渔民们心里乐开了花,没人不感慨:没有撒柴,咱这鱼哪能聚得这么齐!

陈守河和王巧珍每天都会去黑鱼滩,跟着大伙一起驱鱼。晚上回来王巧珍就会做一大桌好吃的,有黑鱼滩的鲫鱼汤和粉蒸青鱼、粉蒸肉、粉蒸萝卜与黑白菜。陈乾裕和王老汉坐在桌上,喝着自酿的米酒聊着起罧子的事,脸上满是期待,酒喝到兴头还会哼上几句天沔花鼓调,调子粗粝,却透着一股子欢喜。

今年的罧子,收成肯定差不了,我看水里的大鱼最少有上万斤,今年冬天大伙都能吃个肚子饱!王老汉喝了一口米酒,咂着嘴笑着说。

那是,咱黑鱼滩的鱼,啥时候让人失望过?等鱼捕上来了每家分个两三百斤,吃不完的做成腊鱼晒在院子里,明年一年都有鱼吃,日子美着呢!陈乾裕接过话头,眼里满是憧憬。

陈守河和王巧珍坐在一旁,听着两位老人聊天心里也满是期待。他们期待着起罧子的那一天,期待着看到满船的大鱼,期待着把鱼分下去,让村里的家家户户都能吃上鲜美的鱼,也期待着属于他们的那一场婚事,热热闹闹,安安稳稳。

冬至过后,沙湖水乡的天冷得钻心,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湖面上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岸边的芦苇杆上挂着冰碴子,亮晶晶的。但黑鱼滩热闹非凡,几十户渔民都聚在这里,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棉帽,手里攥着工具,哈着白气,等着起罧子的那一刻。

张老根站在一艘大船上,手里拿着一面铜锣用力敲了起来,哐哐哐的声音穿透浓雾在五湖上回荡:大伙都准备好了,今天,起罧子!

铜锣声一落,渔民们瞬间沸腾了,纷纷拿起手里的工具,划着船朝着包围圈的中心驶去,船桨划开水面溅起的水花瞬间就冻成了小冰粒。陈守河和王巧珍也划着船跟在队伍里,两人的手都冻得通红,却紧紧攥着船桨,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包围圈的中心只剩下一小块水域,连子摆成了一道狭窄的通道通向一张巨大的渔网,渔网沉在水里敞开着大口,等着鱼儿自投罗网。而此刻,撒柴的作用被发挥到了极致——渔民们拿着咚篙拼命地敲着水,嘴里喊着整齐的号子:嗬嗬嗬,咚咚咚!号子声粗犷,在狭小的水域里回荡,把水里的鱼朝着通道的方向驱赶。那些藏在撒柴捆里的鱼,早已习惯了这处温暖的避风港,被咚篙的巨响和渔民的吆喝声惊得慌了神,又因四周被连子围住无路可逃,只能纷纷从撒柴捆的缝隙中钻出来,顺着水流一股脑往渔网方向逃窜。正是因为撒柴提前将鱼群集中,原本可能分散逃窜、难以捕捉的鱼,此刻变得格外集中,形成了一股鱼潮

鱼潮朝着通道的方向涌去,涌进了渔网里,渔网瞬间就被撑得鼓鼓的,能听到鱼在网里扑腾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格外热闹。收网!张老根喊了一嗓子,几十名渔民一起用力拉着渔网的纲绳,把渔网慢慢往上拉,纲绳勒在手上磨得生疼,却没人肯松手,一个个脸憋得通红,手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渔网越拉越紧,里面的鱼拼命地挣扎,溅起一大片水花,渔网被撑得圆圆的,能看到里面大鱼扭动的身影,草鱼、青鱼、鲤鱼,还有十几斤重的鱤鱼,个个都活蹦乱跳,拼命地甩着尾巴,想要挣脱渔网。拉!使劲拉!别让鱼跑了!渔民们喊着号子,声音震耳欲聋,湖面上的雾气都被这股劲冲散了几分。

渔网一点点被拉出水面,里面的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欢蹦乱跳,阳光透过雾气洒在鱼身上银光闪闪的,看得人眼花缭乱。哇!这么多大鱼!王巧珍站在船头捂着嘴,兴奋地喊着,眼里满是惊喜,声音都带着颤音。

陈守河也看呆了,他见过黑鱼滩的鱼多,却从没见过这么多的大鱼,渔网里的鱼,堆得像小山一样,少说也有几万斤,心里的欢喜,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渔民们把渔网拉上船,船被船帮要平水,运到滩边。一起到滩岸上,渔民们便开始分鱼,按照事先说好的,每家分两三百斤,大鱼小鱼搭配,秤杆翘得高高的,个个脸上笑开了花。

陈家也分了鱼,有草鱼、青鱼,还有几条二十多斤重的鲤鱼,装在自家的船上,满满仓仓,划船的时候,双桨总碰到湖底。回到家,陈家的院子里转眼间就堆满了鱼,大大小小的鱼在院子里蹦跳,吓得家里的鸡扑棱棱飞。陈乾裕指挥着伙计们把鱼分类,大的鱼剖成两片去腌腊鱼,小的鱼留着吃新鲜和晒糍粑鱼,忙得脚不沾地。

王巧珍则忙着烧水、杀鱼、腌制,她的手上沾满了鱼鳞和血水,冻得通红却一点也不嫌累,脸上始终带着笑容,手里的刀子飞快,杀鱼、刮鳞、开膛、清内脏,动作麻利得很。陈守河也跟着忙活,同样的动作也是十分溜刷,两人配合默契,时不时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院子里的欢声笑语盖过了外面的寒风。

腊鱼腌好后,王巧珍把它们挂在院子里的竹竿上,一串串的像银色的帘子,阳光洒在腊鱼上泛着油光,散发出淡淡的鱼香,混着红曲、五香、生姜、花椒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连隔壁的邻居都能闻到,忍不住凑过来看看,嘴里直夸:巧珍这姑娘,真撩江,做的腊鱼,生的都吃得下。

等腊鱼晒干了,装进坛子里密封,倒点米酒,明年拿出来蒸着吃香得很,都能多吃两碗白米饭!王巧珍一边翻着腊鱼,一边对陈守河说,手里的动作不停。

陈守河点了点头,伸手帮她把腊鱼翻了个面:嗯,到时候蒸上一碗腊鱼,配上一碗白米饭,比山珍海味还好吃,我小时候就盼着吃姆妈做的腊鱼。他想起小时候每到冬天,家里就会晒很多腊鱼,蒸腊鱼的时候,饭熟鱼香,芳气扑鼻,他总是偏食腊鱼,连鱼刺都在口里用舌头削了舔,舔了削,那味道,刻在他的骨子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第二章 扳罾载浪情悠长

起罧子的喜悦,还没散去,沙湖的涨水期,就悄摸摸地来了。一场春雨过后,沙湖的水,涨了一大截,湖面变得宽阔了许多,水势汹涌,从长江涌上来的水,涌进沙湖,涌向东荆河上游,形成了此时水往西流的奇特景象。滩涂上的芦苇被水淹没了大半,只露出顶端的苇尖子在风中摇曳。

涨水的季节,是扳罾的好时候,沙湖的渔民就好这一口,扳罾的乐趣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体会。这是一种古老的捕鱼方式,《楚辞》里就有记载,明清的山水画里,也常有扳罾的画面,代代相传,到了沙湖渔民手里更是练得炉火纯青。

沙湖的渔民用的罾网都是自己编的,有三米乘三米的,有三米五乘三米五的,最大的能有四米乘四米,网眼大小适中,既能捕到鱼又不会把小鱼苗都捞上来,留着一线生机,这是沙湖渔民的规矩,靠水吃水不能赶尽杀绝。罾网的四角,系在两根交叉的粗竹竿上,交叉处系着一根缆绳,拉着缆绳就能把罾网从河底拉起来,看似简单,实则大有讲究。

陈家的作坊早就做好了几十副罾架和罾网,分给了村里的渔民,每家一副,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竹杆结实,渔网细密。每天清晨,天还没亮渔民们就扛着罾架,提着罾网来到东荆河的堤塆边,选好位置把罾架支起来,把罾网放进水里,等着鱼儿上钩,岸边的罾架一排一排的,在雾气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坚守哨位的卫士。

陈守河和王巧珍也喜欢扳罾,每天清晨两人都会早早起来,顶着微寒的风划着船来到堤塆边,支起一副三米五乘三米五的罾网,坐在船头等着鱼儿上罾网,哪怕雾冷天寒,也乐此不疲。

清晨的沙湖美极了,晨光熹微,水鸟蹁跹,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河面,远处的村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河堤上的树丛也被雾气染成了白色,偶尔能听到几声水鸟的鸣叫,在寂静的河面上回荡格外清脆。

扳罾要心静,不能急,心浮气躁的,鱼都被你吓跑了。陈守河坐在船头对王巧珍说,手里摩挲着缆绳,鱼情好的时候几分钟就要扳一次,鱼情不好的时候可能等半天也兜不到一条,耐住性子才行。

王巧珍点了点头,坐在他身边,眼睛紧紧地盯着水面不敢眨一下,她学着陈守河的样子,弓步站立,身子前倾,臀部后坠,双手放在缆绳上随时准备扳罾,姿势有模有样,就是手还有点抖。

陈守河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巧珍的样子认真又可爱,像个初学乍练的学徒。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教她怎么扳罾:先轻轻扳,把罾网往上提一点,让鱼以为有食物游过来,等罾网快出水的时候再加速扳,动作要快,这样鱼就跑不了了,记住了吗?

王巧珍的手,被陈守河的手包裹着,暖暖的传到心里,她点了点头,轻声说:记住了。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怦怦直跳。

没过多久,水面上的罾网突然动了一下,缆绳轻轻颤了颤,王巧珍眼睛一亮,兴奋地喊着:有鱼!守河,有鱼!

陈守河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扳,王巧珍按照他教的方法先轻轻扳,然后猛地加速,把罾网往上拉,动作一气呵成。罾网出水的那一刻水花四溅,几条半斤重的鲫鱼在网里活蹦乱跳,拼命地甩着尾巴,银闪闪的格外喜人。

扳上来了!扳上来了!王巧珍兴奋地拍手,眼里满是喜悦,跳着脚,差点摔进河里,陈守河赶紧扶住她,眼里满是宠溺。

不错,第一次扳罾就扳到了鱼,有天赋,比我当年强多了。陈守河笑着,把网里的鱼捞出来放进鱼篓里,鱼篓里的鱼扑腾着,溅起水花。

王巧珍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低下头,继续盯着水面,心里却乐开了花,手里的缆绳,握得更紧了。那天清晨两人的运气格外好,每隔几分钟就能扳到一次鱼,有鲫鱼、鲇鱼,还有几条黄古鱼,不一会儿鱼篓就满了,沉甸甸的,拎在手里心里美滋滋的。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渐渐散去,东荆河的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金子。堤塆边几十张罾网一字摆开,渔民们都在忙着扳罾,水花四溅的声音,搬罾人惊喜的声音,混着水鸟的鸣叫在东荆河上回荡。

中午,两人划着船满载而归,船里的鱼装满了两大舱。回到家,王巧珍就忙着“全鱼宴”,清蒸鲫鱼,鲜嫩可口;红烧鲇鱼,酱香浓郁;黄古鱼炖豆腐,汤色奶白,鲜掉眉毛。一桌鲜美的河鲜,很快就做好了,摆在桌子上,香气扑鼻。

陈乾裕和王老汉坐在一旁,吃着鱼喝着米酒连连称赞:这刚扳上来的鱼就是新鲜,肉质嫩得很,比腊鱼还好吃,巧珍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陈守河和王巧珍坐在一旁,看着两位老人吃得开心,心里也满是幸福,这样的日子,平淡却温馨,就是他们想要的日子。

 

                     第三章  花篮笼月润渔心

涨水的季节,除了扳罾,施花篮也是渔民们最喜欢的捕鱼方式,这是沙湖渔民的智慧,简单却实用,捕到的鱼还都是鲜活的。花篮是用竹篾编的,椭圆形,周身都是铜钱大小的孔,放在水里能变幻出各种图案,吸引鱼儿钻进去,鱼儿一旦钻进去就很难出来,进去容易出来难,跟进了迷魂阵似的。

陈家的作坊编的花篮在沙湖水乡是出了名的好,陈守河编的花篮竹篾紧实,孔的大小适中,既不会让小鱼溜走,也能让大鱼钻进去,结实耐用。王巧珍跟着他学编花篮,手巧,编出来的花篮图案更精美,荷花纹、菱角纹,编得栩栩如生,放在水里比别的花篮更吸引鱼,村里的渔民都喜欢找她编花篮。

施花篮一般在下午,撩花篮则在第二天清晨,讲究的是一个时机。施花篮的时候要两个人配合,一人荡桨,一人在船头放花篮,还要做好记号,把芦苇头挽成髻子放在水面上像一个个小旗子,这样,第二天清晨才能找到花篮的位置,不会抓瞎。

陈守河和王巧珍每次都会施二三十只花篮,有大的,有小的,浅水的地方放小花篮,深水的地方放中等的花篮,几米深的水下就放大花篮,因地制宜,一点也不马虎。施花篮的时候,王巧珍坐在船头手里拿着花篮,按照陈守河指的方向一个个轻轻放进水里,生怕惊到水里的鱼。陈守河则在船尾荡桨,把船划得稳稳的,像钉在水面上似的,一点也不晃。

鲤鱼喜欢在深沟里游,这里水深得很,放几个大花篮,保准能捕到鲤鱼。陈守河把船划到游湖中指着一处水面对王巧珍说,手里的船桨,轻轻划着水,不发出一点声音。

王巧珍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几个大花篮放进水里,又在旁边的芦苇上挽了一个髻子,在花篮上方做上记号,动作轻柔,生怕弄出一点动静。草鱼喜欢吃篙草,那边有一片篙草,长得旺得很,放几个中等的花篮,草鱼肯定喜欢。陈守河又指着另一处水面说。

王巧珍又按照他的话,把几个中等的花篮放进水里,做好记号,两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二三十只花篮就都施完了,水面上芦苇髻子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星星。

夕阳西下,滩游湖的水面被染成了一片金红,像铺了一层红绸子,波光粼粼,格外好看。陈守河和王巧珍,把最后一个花篮放进水里,划着船朝着岸边驶去,船行在水面上荡起一道道金色的波纹,远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像在祝愿这一对鸳鸯;水鸟归巢,扑棱棱地飞,嘴里发出清脆的鸣叫。

明天清晨,肯定能撩到很多鱼,我都闻到鱼香味了。王巧珍坐在船头,看着水面上的芦苇髻子兴奋地说,眼里满是期待。

那是,咱编的花篮鱼最喜欢钻了,明天保准让你满载而归,选一条大鲤鱼给你做红烧吃。陈守河笑着说,手里的船桨划得更轻快了,船尾的水花像一串白色的珍珠。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两人就划着船去撩花篮,湖天相接处透露出一抹玫瑰红,转眼连成一片彩霞,滩游湖的水面粼粼地闪动起波光来,美极了。芦苇立在水里,一阵阵晨风拂过,泛起一片翠绿;篙草浮在水面,一丛丛,随风倒向一边,铺开一层鹅黄;丝草潜在水中,一簇簇,互相拥挤着,映出一团墨绿;水里的水草随波摇曳,像姑娘的长发。

两人按照昨天做的记号一个个找到花篮的位置,陈守河荡着船,稳稳的,王巧珍则拿着丫篙在船头撩花篮。丫篙的底部有一个铁钩,磨得锃亮,能轻松地把花篮从水里勾上来,却不会弄坏花篮。

小心点,慢慢勾,别把鱼惊跑了,动作轻一点。陈守河轻声说,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到水里的鱼。

王巧珍点了点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丫篙伸向水底的花篮,手心都攥出了汗。就在丫篙触到花篮的一刹那,花篮猛然颤动了一下,王巧珍心里一喜,知道有鱼,她用力把花篮缓缓带出水面,动作轻柔,一点也不急躁。

哗啦!花篮出水的那一刻,爆发出一声响,几条一斤多重的鲫鱼,还有一条两三斤重的鲤鱼在花篮里活蹦乱跳,拼命地甩着尾巴,溅了王巧珍一身水花,水花冰凉,却让她心里暖暖的。

有鱼!大鲤鱼!红尾巴的大鲤鱼!王巧珍兴奋地喊着,眼里满是惊喜,声音都带着颤音。

陈守河笑着,把网里的鱼捞出来放进活鱼舱里,活鱼舱是在船底开的一口窗,安上铁窗棂,新鲜的湖水进进出出,能让鱼一直活着,回到岸边还是活蹦乱跳的,卖价也高。那天清晨两人的运气好得不得了,几乎每个花篮里都有鱼,有鲫鱼、鲤鱼、草鱼,还有鲇鱼和黄古鱼,大的小的挤在一起欢蹦乱跳,撩完最后一个花篮,活鱼舱里已经装满了鱼,少说也有百十斤。

划着船满载而归,船行在湖面上,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风里带着河水的腥气,还有鱼的鲜味格外舒服。王巧珍坐在船头看着满舱的鱼脸上满是笑容,嘴角都合不拢;陈守河荡着船看着她,心里想着,这样的日子,真好!有沙湖的水,有满舱的鱼,有身边的人,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就够了,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岁岁年年。

 

第四章、晾网临风贺岁丰

入夏之后,一场场暴雨下来,洪波骤起,湖水疯涨,顷刻间便淹没了湖中众多河湖港汊。站在沔阳隔堤向东瞭望,沙湖与长江汇成一片,浩浩荡荡,一望无际,似无际的大海。水头向西奔流,浪头拍打着堤岸,溅起几米高的水花,看得人心里发怵。

此时的水域,四面八方的鱼都顺着水流聚过来,膘肥体壮,是插晾网的好时候,这是沙湖特有的一种大型捕鱼方式,沙湖渔民的拿手好戏,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十分盛行,是生产队集体捕鱼的主要方式之一,场面宏大,收获也丰厚。

晾网的规模大,需要几十个人协作,少一个人都不行,捕到的鱼也多,一次就能捕到上万斤,甚至几万斤,够全村人吃个够,还能拿到集市上去卖,贴补家用。但插晾网,也有讲究,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插的,水势太汹涌的时候不能插,容易把网冲坏,竹杆也容易被冲倒,前功尽弃;只有等退水的时候,水流舒缓了才能插,退水时,鱼顺流而下,晾网就能把鱼拦住,收获满满,这是沙湖渔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一点也不能错。

陈乾裕作为村里的老长辈,又是陈家竹木行的老板,插晾网的事,自然由他牵头,村里的渔民都服他,他说一不二,做事公道,考虑周全。他召集了村里的几十名渔民,在陈家作坊开了个会,烟雾缭绕的,大伙坐在竹凳上听着陈乾裕说话,都抽着烟,神情严肃。

今年的水涨得好,退水也慢,水流舒缓,正是插晾网的好时候,错过这个时候就再等一年了。陈乾裕坐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抽了一口,缓缓说道,晾网的网,我已经让作坊的伙计们织好了,有几百米长,网眼的大小,正好能拦住中层鱼,小鱼苗能钻过去,留着种,不能赶尽杀绝。竹竿也准备好了,几百根长竹竿,都是选的结实的楠竹,两米远插一根,从这边的堤岸,一直插到那边的堤岸,横亘在湖上,把鱼都拦住!

张老根接过话头,粗着嗓子说:陈老板,白子也准备好了几十捆,都是刷了白油漆的细竹竿,滑溜溜的,铺在水下能把鱼惊得跳起来,正好撞进晾网里,跑都跑不了!咱还准备了棕绳,都是粗的,结实得很,用来固定晾网,保准不会被冲断!

好,那咱们就定了,明天一早,天不亮就出发,开始插晾网!大伙都回去准备准备,带好工具,中午就在湖边吃,我让家里人做好饭送过去,别耽误事!陈乾裕一拍桌子,定下了日子,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

插晾网的那天,东荆河岸边聚了上百人,有渔民,有作坊的伙计,还有村里的老人和孩子,都来看热闹,络绎不绝的像赶庙会。几十根长竹竿被渔民们扛在肩上,压得腰都弯了,却没人喊累,几百米长的晾网,被卷成一卷,放在大船上,像一条大蟒蛇,白子也捆成一捆一捆,堆在一旁,整整齐齐。

陈守河作为陈家的少东家,自然冲在最前面,他年轻,力气大,扛着一根长竹竿健步如飞,跟着张老根,划着船朝着河中心驶去,脸上满是干劲。王巧珍则坐在另一艘船上,手里拿着棕绳,准备把晾网系在竹竿上,她还带了水和干粮,分给大伙,细心周到。

插竹竿的时候,一定要插稳,用劲往下插,插到河底的泥里,两米远一根,不能歪,不能斜,不然晾网就架不起来了,白忙活一场!张老根在船上喊着,手里的竹竿,用力插进水里,直到竹竿稳稳地立在河底,只露出水面一两米高,纹丝不动,他才松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陈守河跟着他的样子把竹竿插进水里,河水很深,水流也急,插竹竿的时候,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竹竿插稳,他的胳膊很快就酸了,额头上也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河里瞬间就没了踪影,但他一点也不嫌累,手里的动作始终没有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竹竿插稳,把晾网架好。

王巧珍坐在船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心疼,她拿起水壶,朝着他的船划去,递给他一杯水:守河,歇一会儿,喝口水,别累着,胳膊都酸了吧,我给你揉一揉。

陈守河接过水,喝了一大口,甘甜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瞬间就解了渴,他笑着说:没事,不累,插完竹竿就架网了,很快就好,这点累算么事,咱渔民不怕苦!说完,又拿起一根竹竿插进水里,动作依旧麻利。

几百根竹竿插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全部插完,从北边的堤岸,到南边的堤岸,几百根竹竿,一字排开,像一条绿色的长龙横亘在东荆河的水面上,十分壮观。堤岸上看热闹的人,都忍不住喊着:好!插得真整齐!今年肯定大丰收!

接下来就是架晾网,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费力的一步。几十名渔民一起用力,把几百米长的晾网从船上拉起来,一点点系在竹竿上,晾网的上端系在长竹竿上,高出水面约一米,像一道城墙;下端则系在水下的短竹竿上,置入水中尺余,形成一个巨大的 U 形网槽,像一道闸门拦在东荆河的水面上,鱼顺流而下,只能进不能出。

架晾网的时候,大伙喊着号子,齐心协力,手拉着晾网一点点挪动,手上的棕绳勒得生疼,磨出了血泡,却没人肯松手,一个个咬着牙,坚持着,王巧珍和村里的妇女们,则在一旁帮忙递棕绳、扶竹竿,给大伙擦汗、递水,忙得不亦乐乎,河面上号子声、喊叫声、竹竿的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架完晾网,渔民们又把白子铺在 U 形网槽的前方水下,白子是用两米长的细竹竿做的,刷上白油漆,白花花的,用棕绳子连接起来,铺在距水面 5 8 公分的水下,像一道白色的屏障。鱼游到这里,看到白条会受到惊吓,立即朝前跳跃,一般都跳不过晾网,落入 U 型网槽中,乖乖就擒,这是沙湖渔民的智慧,简单却实用。

整个晾网像一个巨大的陷阱,等着鱼儿自投罗网,它横亘在东荆河上,气势恢宏。堤岸上的人看着这壮观的景象,都忍不住啧啧称奇,说:还是咱东荆河的渔民厉害,这么大的晾网,都架起来了,今年肯定能捕到好多鱼!

插完晾网的那天,陈守河累得散了架,回到家倒在床上就不想动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一碰就疼。王巧珍端来一盆热水,给他擦脸、擦手,又给他揉着胳膊,动作轻柔,嘴里还念叨着:累坏了吧,以后别这么拼命,有大伙呢,不差你一个。看看这手上的血泡,疼不疼?我给你抹点药膏。

陈守河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笑着说:不累,这点血泡算什么,过几天就好了。等鱼捕上来了,每家都能分不少鱼,累点算什么,只要能过上好日子,比什么都强。

王巧珍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点了点头,继续给他揉着胳膊,心里想着,自己没看错人,守河是个踏实肯干的人,值得托付一生。

晾网架好后,渔民们就每天守在岸边,看着晾网,轮班值守,生怕出什么意外。堤岸上搭起了临时的棚子,渔民们住在里面,日夜看守,吃在河边,睡在河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守好晾网,等着鱼来。

退水的东荆河,鱼顺流而下,源源不断地朝着晾网的方向游来,像潮水一样,很多鱼看到水下的白子受到惊吓,猛地跳起来,结果跳不过晾网,落入了 U 形网槽中,网槽里的鱼,越来越多,挤在一起欢蹦乱跳,看得守在岸边的渔民们,心里乐开了花。

每天,渔民们都会划着船去网槽里收鱼,网槽里的鱼密密麻麻,有草鱼、青鱼、白鲢、胖头,还有鱤鱼,个个都长得膘肥体壮,少说也有几斤重,大的甚至有几十斤。渔民们把鱼捞上来放进大船上,一趟趟往岸边运,岸边的鱼堆得像小山一样,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来帮忙,抬鱼、分鱼、称鱼,忙得不亦乐乎,脸上都笑开了花,河面上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陈守河和王巧珍也每天都去岸边收鱼,陈守河划着船在网槽里捞鱼,动作麻利,一网下去就能捞起几十斤鱼,王巧珍则在岸边帮忙分鱼,把鱼分类,大的鱼分给各家各户,小的鱼则留着做成鱼干,分给孩子们吃。

那天,陈守河在网槽里捞到了一条几十斤重的鱤鱼,那鱼长得像蟒蛇,身子粗粗的,青黑色的,力气大得很,在网里拼命地挣扎,甩着尾巴,差点把陈守河的船弄翻,船在水面上晃得厉害,陈守河紧紧攥着渔网,不敢松手,嘴里喊着:快来帮忙!有大鱤鱼!

张老根和几个渔民听到喊声,赶紧划着船过来一起帮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条大鱤鱼捞上船,运到岸边那鱼还在拼命地挣扎,甩着尾巴,溅了大伙一身水花。村里的人都围过来看,啧啧称奇,指着大鱤鱼说: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鱤鱼,怕是成精了!这得有六十多斤吧,够全村人吃一顿了!

陈乾裕笑着说:这是东荆河的河神送咱大伙的礼物,今年的收成肯定差不了!这鱼,今天就分给大伙,每家都尝一口,沾沾喜气!

那条大鱤鱼,最后被分成了几十份,每家都分了一块,炖着吃、煮着吃,味道鲜美极了,肉质紧实,有嚼劲,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是他们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鱼,沾了东荆河的福气。

晾网捕了十几天鱼,收获满满,少说也有三万斤,每家都分了两百多斤鱼。吃不完的,做成腌鱼,压成鱼干,晒在院子里,整个渔村都飘着鱼的香味,走到哪都能闻到,让人垂涎欲滴。

 

                        第五章 竹卡藏幽凝巧韵

晾网过后,东荆河的水慢慢退了下去,河面也恢复了往日的宽度,水流也舒缓了,岸边的芦苇又露出了水面,在风中摇曳,东荆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渔民们的捕鱼生活,却没有停下,下卡子,成了他们新的捕鱼方式,这是沙湖最常用的捕鱼工具,小巧玲珑,却十分管用,专门针对草鱼,一抓一个准。

卡子是用细竹签做成的,像牙签那么长,把新鲜的竹签育成弯弓形状,有弹性,在两端套上蒿草筒子,就可以下到河里捕鱼了。做法看似简单,实则大有讲究,竹签要选新鲜的,弹性好的,蒿草筒子要剪得恰到好处,大小适中,草鱼最喜欢吃。草鱼吃蒿草筒子,把筒子嚼碎了,蒿草筒子里弯曲的卡子就会在瞬间张开伸直,把草鱼的嘴巴卡住,像一根针,卡得死死的,跑不了,这是水乡渔民的智慧,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百试百灵。

陈家的作坊做的卡子,在东荆河两岸十分有名,陈守河做的卡子,竹签选得好,都是山上的细毛竹,弹性足,蒿草筒子也剪得恰到好处,大小适中,草鱼最喜欢吃,结实耐用,卡到鱼也不会断。王巧珍则跟着他学做卡子,手巧,做出来的卡子,比陈守河的还要精致,竹签刮得光滑,蒿草筒子剪得整齐,村里的渔民都喜欢找她做卡子。

下卡子一般在下午,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人荡桨,一人在船头下卡子,讲究的是一个默契。下卡子的水域必须要有草鱼喜食的蒿草,卡子要围着蒿草圈来下,这样,才能捕到更多的草鱼,草鱼离不开蒿草,像蜜蜂离不开花一样。

陈守河和王巧珍,每次都会下两盘卡子,一盘卡子有上百个,线长五百多米,围着蒿草圈,绕上一圈,像一条长蛇,蜿蜒在水里。下卡子的时候,王巧珍坐在船头,手里拿着卡子,一根根轻轻放进水里,卡子的线要拉得紧,不能松,不然卡子就会缠在一起捕不到鱼,她的手纤细却有力,拉着线一根根放着卡子,动作麻利。

陈守河则在船尾荡桨,把船划得稳稳的,让卡子能均匀地分布在蒿草圈周围,嘴里还提醒着:线拉得紧一点,别松了,松了卡子就缠在一起了,白忙活一场,慢一点,别着急。

王巧珍点了点头,手里的动作十分熟练,她把卡子的线拉得紧紧的,一根根放进水里,卡子沉入水底,不一会儿,就被水里的蒿草遮住,看不见了,像藏起来的小陷阱,等着草鱼上钩。下完卡子,两人就划着船回到岸边,等着第二天清晨收卡子,心里满是期待,盼着能捕到很多草鱼。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两人就划着船去收卡子,湖中的水,清澈见底,水下的水草、杂物都看得一清二楚,水下的卡子也看得一清二楚,哪个卡子卡到了鱼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卡到鱼的地方,水面会有波纹,鱼在水里拼命地挣扎,搅得水面不得安宁,像开了锅似的。

那边有鱼!你看,水面在动!王巧珍指着一处水面,兴奋地喊着,眼睛亮晶晶的,手指着那片晃动的水面。

陈守河顺着她指的方向划去,只见一根卡子的线,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弓弦,水下一条七八斤重的草鱼正在拼命地挣扎,把水面搅出一道道波纹,草鱼的身子青绿色的,在水里扭来扭去,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陈守河拿起捞子,伸到水里,小心翼翼地把草鱼捞了上来,草鱼的嘴巴被卡子卡得紧紧的,只能拼命地甩着尾巴。陈守河一只手指掐住鱼头,另一只手用两个指头提住卡子,轻轻一捏,卡子就收拢了,从鱼嘴里取了出来,一点也没伤到鱼,这手艺练得炉火纯青。

这草鱼真肥,鳞都是金黄色的,肯定是野生的,味道鲜美得很,红烧出来,会油漫漫的,香得很!王巧珍看着草鱼,笑着说,伸手摸了摸草鱼的鳞片,滑溜溜的。

陈守河点了点头,把草鱼放进活鱼舱里:这种金黄色鳞的草鱼,是湖里的野生草鱼,吃蒿草长大的,肉质紧实,有嚼劲,今天中午,就给你做红烧草鱼,让你尝尝鲜!

那天清晨,两人的运气格外好,两盘卡子几乎每个卡子都卡到了鱼,而且都是草鱼,有大有小,大的十几斤,小的也有三四斤,金黄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活蹦乱跳的,收完卡子,活鱼舱里,堆满了金黄色的草鱼,少说也有两百多斤,船都被压得舷帮要平水了,划起来都有些费劲。

回到岸边,村里的人都围过来看,看着满舱的草鱼纷纷称赞:守河和巧珍,真是天生的一对,捕鱼也是一把好手,这么多草鱼,真是厉害!咱这湖里的鱼,都被你们俩捕完了!

陈乾裕和王老汉站在一旁,看着满舱的草鱼脸上满是笑容,笑得合不拢嘴,王老汉捋着胡子,说:这俩孩子越来越能干了,以后就靠他们了,咱老辈人,也能放心了!

陈乾裕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赞许:是啊,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们这一辈比我们强,脑子活,手艺好,还踏实肯干,以后,陈家的竹木行,东荆河的捕鱼手艺都能传下去了,祖宗的东西不会丢了!

陈守河和王巧珍站在一旁,听着大伙的称赞,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满心欢喜,他们看着满舱的草鱼,看着身边的人,看着滔滔的沙湖水,心里想着,沙湖养育了他们,给了他们满舱的鱼,给了他们安稳的生活,他们会一直守着沙湖,守着这里的水,这里的鱼,这里的一切,一辈子,不离不弃,把沔阳渔民的手艺,一代代传下去。

 

第六章  放濠逐水声震荡

初冬时节,长江的水落了,东荆河的水也跟着浅了下去,河面上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清晨起来,岸边的草木上,都挂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咔嚓响,东荆河的两岸,一片萧瑟,芦苇黄了,蒿草枯了,滩涂上的钢柴,也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在风中摇曳,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老人的叹息。

但沙湖中五湖和稻草湖却热闹非凡,像一锅烧开的水,村里的渔民都往这边赶,因为,放濠的日子到了,这是沙湖特有的一种捕鱼方式,已经传承了几百年,是江汉平原独有的渔业奇观,也是沙湖渔民一年里最盛大的事,比过年还热闹,捕到的鱼也是一年里最多的,家家户户都盼着这一天。

放濠是生产队集体的大事,也是渔民最期待的日子,放濠的收成十分丰厚,一次就能捕到几万甚至几十万斤鱼,都是纯野生的大鱼,是渔民们一年中最丰厚的收成,够全村人过个肥年,还能拿到集市上去卖,贴补家用。放濠的地方只有五湖和稻草湖两处,这里的湖面有四万亩,与东荆河的水位有六七米的落差,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造就了这独有的捕鱼方式。

陈乾裕作为村里的带头人,自然参与了放濠的筹备工作,他是村里放濠的老手,从年轻的时候就跟着老辈人学放濠,手艺精湛经验丰富,村里的渔民都听他的。他带着村里的几十名渔民早早地就来到了五湖,挖濠沟,修剅闸,布渔网,忙得不亦乐乎,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回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没人喊苦,因为大家都知道,放濠是全村人的事,齐心协力才能有好收成。

陈守河和王巧珍,也跟着一起来了,帮忙挖濠沟,拉渔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陈守河年轻力气大,挖濠沟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王巧珍则在一旁帮忙递工具、送水、做饭,细心周到,两人配合默契。

挖濠沟的日子十分辛苦,连通五湖湖心与东荆河的濠沟有一两公里长,78米宽,1米深,需要几十个人挖上十几天才能挖好,天寒地冻,拔淤泥、挖硬土,渔民们的手上被泥瓢和铁锹把磨出了血泡,脸上都冻得通红,手上、身上都沾满了泥水,却没人喊苦,没人喊累,每个人的心里都满是期待,盼着濠沟挖好,盼着放濠的那一刻。

陈守河年轻力气大,挖濠沟的时候冲在最前面,他的手上磨起了好几个水泡,疼得钻心,但他还是坚持着,一锹一锹地挖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王巧珍则跟在他身边,给他擦汗,递水,时不时地还会帮他挖上几锹,虽然力气小,却也尽心尽力。

歇一会儿吧,别累着了,看看你手上的水泡都磨破了,疼不疼?我给你抹点药膏。王巧珍看着他手上的水泡心疼地说,拿出药膏想要给他抹上。

陈守河摇了摇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没事,挖完濠沟就能放濠了,很快就好了,这点水泡算什么,过几天就好了。说完,又拿起铁锹,挖了起来。

王巧珍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却也知道他的性子,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坚持到底,她只能默默地陪在他身边,给他加油,给他鼓劲,做好后勤工作,让他能安心干活。

十几天过后濠沟终于挖好了,长长的濠沟像一条蛟龙,蜿蜒在五湖的土地上,剅闸也修好了,坚固结实,巨大的口袋型渔网,也布在了剅闸口,渔网有上百米长,网口把整个剅闸口都包住了,鱼只要从濠沟里流出来就一定会钻进渔网里跑不了。

放濠的那天,五湖的岸边,聚了上千人,有附近各个渔村的渔民,还有周边村庄的百姓,都来看这一年仅有一出的渔业奇观。放濠剅闸处更是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大人小孩,男男女女,都期待着开闸放濠的那一刻,脸上满是兴奋。剅闸的旁边架起了电动卷扬机,这是半机械化的设备,每隔两分钟,就能从网蔸里把鱼舀起来倾倒在大船上,效率极高,比人工快多了,这是时代的进步,却也保留着沙湖放濠的传统。

陈乾裕站在剅闸边,手里拿着一面铜锣,大声喊着:大伙都准备好了吗?放濠了!开闸!他的声音,洪亮有力,穿透了人群,在五湖的上空回荡。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几名渔民一起用力,拉开了剅闸的闸门,轰隆一声巨响,闸门缓缓打开,五湖里的水,顺着濠沟,汹涌澎湃地朝着东荆河的方向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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