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撒网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沔阳沙湖湿地仍处在慢时光里。父亲是木匠,墨斗、刨子、凿子常年摆在堂屋木案上,木工活间隙,他最上心的便是织一张属于自己的撒网。那张网,是他用指尖捻出的期盼,是他为改善一家十口人生活寻来的额外生计。
父亲最初用的是麻线网,看到供销社有尼龙线出售后,便筹划着织一张尼龙线撒网。尼龙线论斤售卖,价格不低,一斤约两块钱,织一副两指眼的撒网需七八斤线,要近二十块钱。那时日工不到八毛钱,收入需等年底集体分红扣除口粮钱后才能到手,即便每月能领到木工厂一天两毛钱的补助,也难以凑够这笔钱。父亲便在房前屋后的自留地上多种南瓜、冬瓜,打算卖钱换线。沙湖原种场八大队(石山港)地处偏僻,干部们对“割资本主义尾巴”“打土围子”的宣传动员并不积极,群众也各自安好,相安无事。南瓜、冬瓜成熟后,父亲每天天不亮就摘满两大箩筐,挑到十多里外的沙湖街上售卖,每卖两块多钱,就买几股共一斤左右的尼龙线,不到一个月,便凑齐了七八斤尼龙线。
织网的竹针是父亲用一块老毛竹片镌刻而成,长约十五公分、宽不足一公分,形如短剑,一端磨成尖锐扁头,便于穿过网眼;中端开有一个长梭眼,用来缠绕网线;尾部为双叉(U型缺口),用于固定线圈、防止松脱。此外,还有一块打磨光滑的长方形薄尺板,供织网时比对尺寸。
织网伊始,父亲在堂屋中柱的横梁上穿过一根中指粗的纲䋲,拉下两头,一头系在中柱约一米五高的位置,另一头用来起网头。我好奇地在一旁围观,只见父亲将线在一个小铁圈上打个死结,再把尺板贴紧铁圈,绕线打结织网眼。织完一圈六十个网眼后,他每隔几眼均匀错开往下分两眼,系上小布条做记号,分成四十八吊。父亲飞针走线,第一吊用一到两眼织完一圈,第二行每吊加一眼。我忍不住问他织出的网能否像大喇叭,父亲边织边说,做什么事都有章法窍门,织网也有口诀:“起头圈,打活结,绕尺板,织网眼,数够数,分好吊,一行加一针,网就慢慢张。”他还叮嘱,起头圈太紧,网顶会皱;网结松紧不一、网眼大小不均、分吊不均匀,织出的网就撒不开、撒不圆。见我追问,他便念出完整口诀:“起头六十眼,分吊四十八,三六一单眼,十二眼成双,一行加一眼,加到十眼停,直织到网底,最后装坠子扎兜子。”他说,每升一次眼便增加四个网眼,这样一圈圈织两米五长,网圈直径就能达到五米左右。
父亲挤时间织了三四个月,网衣终于织成,接下来便是系网坠子。街上渔具门市部有网坠出售,分铅、铅锡合金、铁、锡四种,铅价高,铁易生锈,锡则易得,父亲决定自己铸锡坠。他先在两块方正的细磨石上对照网坠形状描图,再用夹钳将一块描好图的细磨石固定在大木台上,备好平凿、圆凿、斜凿、铲刀、刻刀,全神贯注地雕刻模具。两个晚上后,模具雕成,两块约十二公分见方、厚八公分的细磨石上,各有一对坠子凹槽,一公一母,规整对称。父亲将两块模具合紧,仔细检查是否严丝合缝,模具一头掏有两个小口,作为灌注锡水的孔眼。
浇铸那天晚上下着雪,天气寒冷,厨房内却格外热闹,五六位同厂师傅和石山港的“老渔精”前来观摩,都是父亲的“渔友”。大家或坐或站,有人蹲在炉子边帮忙生火。父亲将模具合紧,用两个夹钳固定在木橔上,使模具树立、孔眼朝上;随后把祖母早年在汉口购置的、日本投降后售卖的军用铝缸锅放在火炉上,放入小锡块、锡皮熔化。锡块慢慢熔化,父亲一边搅动锡水,一边滤去表面杂质。待锡块完全熔成滚烫的锡水,他弯腰用小铁勺舀起半勺,缓缓往模具的孔眼灌注,锡水顺着勺沿流入小孔,没有一丝溅洒,一气呵成。浇满后,众人静待锡水冷却,抽着烟,目光紧紧盯着模具。又一支烟抽完,父亲打开模具,一对白亮亮的锡坠子映入眼帘,各长约七公分、粗约两公分,两头似猫头,身干似猫身,头颈部和“猫背”各有一圈线槽。众人纷纷围上端详,赞叹不已,有人夸赞父亲手艺非凡,提及他当年雕刻沙湖大桥木模型,深得荆州地区总工程师赞赏,父亲连连谦让,说都是大家抬举。
众人的议论,让我想起1970年沙湖大桥的建设情景。那年,横跨通顺河的沙湖大桥开工,我在保丰公社二大队小学读一年级,学校位于我家和大桥工地之间,放学后我常不回家,直接走四里路去工地找父亲,与他同吃同睡。那时的沙湖大桥,是沙湖乃至整个沔阳县建桥史上空前的工程,全靠当地农民义务投工,上千青壮年日夜轮班,挑土筑坝、挖井钻眼、洗石筛沙、搅拌浇铸,热火朝天;各队挑选的木匠、铁匠、泥瓦匠,负责做模板、装模板、打铁钉、钢钻,干劲十足。父亲头戴藤条安全帽,手持尺子,时常独自或与人一同巡看检查,生怕出现差错。一次晚上收工,我听到他轻声叮嘱一位年轻师傅:“做木匠最要记得勤尺懒锯。”那位师傅连连点头应下。大桥仅用一年便建成,这座全长约一百一十米、面宽约七米的钢筋混凝土与钢梁混合结构桥梁,中孔为便于通航的钢梁式活动开启孔,如今已近一甲子,依旧雄姿不减,守护着两岸往来,成为沙湖镇的交通地标与乡愁符号。
父亲连续忙活两个晚上,铸好约两百个锡坠子。我问他为何要铸这么多,他让我算算:网身拉直长两米五,网底最大圆圈直径是网身长度的两倍,按每八公分系一个坠子,需多少个,他还特意多备了一些。我当时读五年级,很快就算出了数目。
傍晚,父亲开始系网坠子,我和大哥、二哥围过来看,幺弟年纪小,只对篮子里的锡坠子感兴趣。父亲先将网底在堂屋铺开,整理匀称后,便在兜根那圈粗绳子上逐个系锡坠子。他将两股线紧贴坠子上的直凹槽绕压过去,按住线告诉我们,线要贴紧坠子,不能松松垮垮,否则甩网时会晃动。接着,他用扎线在坠子两头凹槽里紧紧缠绕六圈,打两个死结,用力扯一扯确认牢固后,才剪去线头。他一边操作一边说,这样缠绕才紧实,不然甩网时坠子会打转,网撒不圆,也兜不住鱼。大哥懂木工,也会撒网,学得最快,父亲便让他检查我和二哥扎的网兜,及时纠正不规范的地方;二哥性子急躁,扎的网兜歪歪扭扭,父亲耐心帮他调整,反复叮嘱他慢一点,整齐紧实才管用;我年纪小,力气不足,扎得松松散散,父亲便握着我的手重新勒紧,一点点教我掌握力度。一盏玻璃煤油灯吊在中梁正中,通过铁葫芦调节高低,父亲将灯升到高处,照亮整个堂屋,我们一家人不知不觉忙到半夜。
系完锡坠子,便进入最后的扎网兜工序。父亲先在离兜底四十公分高处用布条系上四十七个记号,再隔四个锡坠子提起兜底的两个网眼,用粗线穿上系紧在记号处,打三道死结,剪去线头,用力扯一扯确认牢固后,向我们讲解:网兜不能扎太密,每兜只留四五个网眼,密了抛网时兜水太重,难以抛远脱手;也不能扎太稀,每兜若留六个以上网眼,小鱼会顺着兜缝跑掉。他念道:“三眼花太密,六眼漏小鱼,四眼刚刚好,撒圆又好提。”扎完网兜,父亲圈起网绳,挽起网衣,挽一下抖一抖,直到网兜悬空、张开均匀、坠子整齐下垂,才放心停下。
为保护新网,父亲一大早到街上食品站买了一小桶鲜猪血,回家后将母亲积攒的两百来个鸡蛋打破,沥出蛋清,与猪血一同倒入大木盆搅匀,再将网衣、网绳全部浸入,反复揉搓,确保每一根网线、每一段网绳都能粘上并吸进猪血蛋清。处理完毕后,父亲将网绳系在长竹竿顶端,竖起竹竿,把网撑开,靠在屋山墙的蔽荫处,将网底拉开铺展,阴干两天。
网干透硬化后,有一股刺鼻的腥味。父亲将网拿到厨房,放进锅中的杉木甑里烧水罾煮。锅里热水沸腾,甑上热气腾腾,父亲不时揭开甑盖翻动渔网,额上布满热汗。约一个多小时后,罾透的渔网被取出,网线网绳变得软和,腥味也消失了。父亲再次将网用竹竿撑起拉开,晾干备用。
晚饭过后,父亲将撒网提到扫干净的禾场上试网,塆里来了五六个人看热闹。他在禾场一角站定,先将网绳末端的圈套在左腕,再把整张大网收拢在左手,网口朝下,让锡坠离地面三五寸,网衣顺直垂落,不绞不缠。接着,右手从网兜处扯起一股网线,绕在左手大拇指上弯指压住;再从开口的网兜处斜向上叠起网口,捏在右手拇指与食指之间。左手稳稳托住网身,使网上轻下重,坠子垂直不拧劲。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子侧对抛撒方向,重心沉在后腿。预备时微微下蹲,先动腰胯带动手臂,右手向后轻摆,网口顺势带开;再向前回摆,至身前最高点时,右手先松,将捏住的网口向前平撒出去,左手随即顺势前送,将余下网身尽数放出。出手一瞬,手腕轻旋,网口在空中顺时针旋开,如一把撑开的圆伞。父亲双眼紧盯网口,操控着它平飞出去,不斜不团,稳稳撒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围观的人纷纷上前想要试手,父亲欣然应允,耐心传授握网姿势和转腰送胯的发力技巧,一遍遍演示“握紧、转腰、甩臂、松手”的四步抛投法,反复叮嘱“转腰送胯网自开”。
新网下水开张那天,我依旧背鱼篓、提马灯,跟着父亲去打鱼。父亲打鱼从不盲目,会根据天气、天色、风向、风力和地形水势选择打鱼地点。那时的沙湖外滩,河湖港汊、沟潭坑凼星罗棋布,大水漫堤时,便是渔夫的好时节;内垸的电排河、冯保灌渠、支沟野塘纵横交错,一年四季都能打到改善生活的小鱼小虾。那天秋高气爽,蛾眉月挂在天际,父亲大步流星赶往堤外,我一路小跑跟随。到了游湖地段的一溜水凼边,他说在这里打鱼,肯定不会空网。这水凼不宽,沿着大水沟延伸一两里,是挑大堤、帮堤脚挖土留下的,水深刚过膝盖,水底平整,淤泥较浅。
父亲找了一处平展地,踩平杂草,麻利地挽起网,蹚进水凼,对着靠岸一边撒开。不到一支烟的功夫,他对我说“有鱼了”,从拉绳的动静,他便能判断网中有鱼。他慢悠悠收起绳子,网刚出水,满兜的鲫鱼便活蹦乱跳起来,都是清一色一拃来长的鲫鱼。他将鱼和杂草抖在地上,立刻整理渔网,继续撒网。我一边把鱼捡进鱼篓,一边数数,足足有二十多条。他每隔三十米左右撒一次网,连续打了二十来网,每网都有收获。见我提的鱼篓已满,父亲便说收获够了,准备回家。我提议再打一些,打算脱了长裤装鱼,父亲却制止了,说“利不可赚尽,财不可占尽,福不可享尽”。
回程路上,我问父亲为何不选在大沟打鱼,也不朝向水凼开口处撒网。父亲笑着说,打鱼选位置有很多窍门,早晚春夏秋冬、阴晴雨风、水流地形,各有讲究。他念道:“春撒浅,夏撒深,秋撒边,冬撒阴;早晚撒近午撒远,有风撒下风,无风撒安静;宽撒窄,窄撒宽,不深不浅撒湾滩;进水口鱼排队,勤撒渔网莫怕累;凸撒角,凹撒底,铧尖位置最出鱼。晨撒雾散网莫闲,午撒树荫晚撒边;西南风起收网早,东北风来鱼护饱。”他用汉腔汉调哼唱着,我似懂非懂,问他这些口诀从哪里学来,他说“从师不如访友,访友不如闲谈”,这些都是千百年来湖上讨生活的人总结的经验,从没有什么秘密。
一天下午,天气闷热潮湿,没有一丝风,鱼群活跃度时高时低。我刚放学回家,就听说“坝港潭里发了鱼”,还看到很多人披着蓑衣、雨衣或塑料布,有的拿撒网、丝网,有的扛搬罾、赶罾、鱼叉,提着鱼篓和网袋,纷纷往大堤上赶。父亲却不慌不忙,吩咐大哥、二哥拿两根长麻绳、抬腰盆;让我找齐鱼篓、袋子、电筒和马灯背上;他自己则挑上两副撒网,带着我们出发。
翻过大堤,我们沿着一条蜿蜒在放牛场草地的小路,很快就到了坝港潭边。这潭水不成方圆,面积足有五十多亩,岸边的芦苇和岗柴都被人踩倒、压平。水面上,鱼群像在沸水中挣扎,此起彼伏地上冲下扎。捞鱼的工具和方法五花八门,其中当属撒网最为见效。父亲将长绳子一头系在竹扁担中间,放在腰盆里,随后挽起网,走进腰盆,蹲下身子用瓢划水,朝潭中心驶去。二哥在岸上攥着绳子的另一头,待绳子拉直,父亲便站起身,准备撒网。眨眼间,网兜圆圆铺开,迅速沉入水中。稍过片刻,父亲开始收网,网还未完全出水,就有不少鱼跃出水面。网被收进腰盆后,二哥将腰盆拉到岸边,父亲提网上岸,大哥则提着网踏进盆里,与父亲轮番着干。不多时,我们的鱼篓和袋子就装满了清一色一斤左右的黑巴子(柴鱼)。那时,集体只有一两艘船,个人不能使用。腰盆也不是家家都有,父亲和大哥划着腰盆撒网、网网满仓的场景,引来周围人不少羡慕的目光。
1978年9月的一天傍晚,父亲下班回家,让我提着鱼篓,跟着他到电排河打鱼。我家住在山港出水闸附近,向东不到两百米就是沙湖电排河。那时河水落到堤脚,岸边平地上长满青草,有不少水牛在吃草,还有几个人在捡牛粪。父亲从石山港出水闸边开始,一网一网朝着沙湖泵站方向撒去。快要到六队河段时,他撒出网后,却突然停住脚步,凝神听着大队广播里张红书记的重要通知:根据中央《关于全部摘掉右派分子帽子的通知》及对错划右派进行改正、平反、安置的指示,大队六队的张钧寿、七队的丁阑珊,即日起摘掉右派分子帽子。
这时,一位年纪比父亲稍大、身材魁梧的人,丢下一担装满牛粪的箢箕,快步朝我们走来,大声说道:“边师傅,把打到的鱼卖给我,我要喝酒,我要庆贺,我解放了!”父亲连忙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来人,连连道贺。见鱼篓里的鱼不多也不大,父亲让他稍等,随后拉了拉网绳,却拉不动,便让我下水看看是不是网挂住了。我顺着网往下摸,用脚试探,兴奋地大喊:“不是挂住了,是条大鱼!”父亲有些不信,说自己手里的拉绳一直没动,想来是刚才听广播分了神。我一头扎进水里,将被水底跌坎拦住的网和裹在网里的鱼抱了出来,刚一出水就喊道:“是鯚鱼!”话音刚落,鯚鱼背鳍上的一排硬刺尽数竖起,几根寸把长的尖刺扎进了我右手中指的弯节,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父亲连忙把网拉到地上,撕开一包烟,将烟丝按在我的伤口上止血,那位张姓大伯也上前帮忙。这条鯚鱼约有三四斤重,父亲执意要送给张大伯,当作贺礼。张大伯坚持要给钱,说这是孩子流血换来的,父亲摆了摆手,说“娃儿是男子汉,流点血不算什么,这条鱼是天意,是老天贺喜你的”。
1979年8月31日,我到沙湖原种场高中报名入校,接待我的老师正是那位张大伯。张老师高兴地说,让我到他的班里,还叮嘱我要好好学习,不然就要揍我。后来我才知道,张老师的老家也在张沟,是离边家湾有七八里的接阳大队,他是辛亥革命元老张难先的侄子,是老大学生,曾做过《大公报》记者、解放军四野大军南下随军记者、潘正武将军(1970年3月兼任中共湖北省委书记)的秘书、《湖北日报》编辑,安排回到沔阳县工作后,曾任彭场中学校长。
我们住在沙湖电排河两岸的人家,都是从当时的张沟区各地组织迁移来的。1966年深秋,我年纪尚小,记得两条搭帮船在张沟街东的边家湾启航,载着边家湾二队的三清伯、木狗哥和我家不多的家具用品,顺着通州河往下行。我在船舱里由祖母照看,父亲在船头撑篙,三清伯在船尾掌舵,木狗哥和大哥等三四人在河岸上拉纤,前后还有许多同样的搭帮船,与我们一同向南行驶。祖母教我唱“月亮走,我也走,走到南山换笆篓……”,直到把我唱得昏昏欲睡。
挨着沔阳隔堤东荆河下游管理站,一排用岗柴做壁、泥巴糊面、莩草盖顶的房屋,成了我们的新家。这排房屋一户挨着一户,约有三十来家,组成了保丰公社二大队6小队,是从通顺河南魁阁东边的1小队开始,依次排列的最后一个小队。这排草屋三年间着过两次火,一次在秋季,烧了北头的四五家;一次在初夏麦收时节,烧了塆子中间的堂大伯及左右三家。我家住在村南头,幸免于难。张沟老家来看望的乡亲不少,几位族中老伯老哥劝父亲搬回边家湾的话,我至今还记得,也记得确实有好几家搬了回去。
1974年秋,沙湖电排河开挖,六个小队被拆分,1、2、4小队迁移到电排河北,归保丰一大队、三大队(承续为二大队);3、5、6小队原地不动,归并沙湖原种场八大队,调整为5、6、7小队,与原有1、2、3、4小队衔接,我们6小队变成了5小队。懂事后,我问父亲,我们在张沟边家湾挨着街,为何要搬到这湖兜子、血吸虫的窝子来。父亲说:“宁可偏大湖,不可偏大户。家大口阔、家底不厚的人,要开辟新天地,就得找生活闹场大的地方。”我听后,便明白了他的初心。
1982年起,时光渐渐加快,分田到户、集体解散,八大队改为石山港分场。农忙过后,村民们忙着湖里的生计,不少人觉得田地太少、湖面太小,争当“千元户”“万元户”的心思愈发迫切。河湖港汊中,撒网打鱼的人越来越少,手提、肩背电瓶打鱼,以及船载发电机拖电网打鱼的人,在沙湖外滩、内垸随处可见,他们夜以继日地疯狂捕捞,就连泥鳅、虾米、麻骨嫩子这样的小鱼小虾也不放过。
父亲将撒网用蛇皮袋子装好,挂在套子房里,仿佛封存了往日的时光。他一心一意忙农活、忙木工,上门求他做犁耙耖滚、桌椅床柜、起屋装修的人不断,让他忙得不可开交。
1990年3月末,我出差六十天后回到家,爱人告诉我,父亲快不行了,张沟的姑妈已经来了几天,让我赶紧去幺弟家看看。我知道,父亲这些年肺病越来越重,都是常年做木匠、刷油漆,加上熬夜、抽烟造成的。我冒雨跑到幺弟家,推开大门,母亲、姑妈和大哥都说,父亲一直不闭眼,是在等我回来。我急忙走进房里,来到床边,喊了一声“伯伯,我是老三”,他顿时睁开双眼,眼里透出慈祥的光,枯瘦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第二天一大早,爱人从隔壁尹大哥从湖里弄来的鱼篮子里,选了几条一斤多重的鲇鱼,送到幺弟家,让母亲给父亲做鱼汤。我用小瓢缸一勺一勺地喂他,他喝了大半碗后,精神好了许多,坐直身子,对站在床边的我们说:“我都享到了,我知足了。我好了,你们都忙,快回去忙自己的吧。”我要回厂里向领导汇报出差情况,便去了仙桃。
傍晚五点半下班时,雨下得不小,厂长劝我,这么大的雨未必有班车,让我留在厂里过夜。我没有听从劝阻,冒雨赶到车站,果然已经没有班车了,却依旧不死心。过了一会儿,一辆前往沙湖方向的手扶拖拉机开了过来,车上押货的人先看到了我,喊着我的名字朝我招手,竟是隔壁的尹大哥。他买了一车塑料线纱网,打算回去到外滩扎“迷魂阵”兜鱼。我紧挨着他坐在车上,闲聊间,他告诉我,看我们四兄弟都不摸网,前几年就向父亲要了那副撒网,父亲不肯要钱,他硬是塞了二十多块钱。
一回到家,爱人就告诉我,父亲走了。我不肯相信,还没等我反驳,不足五岁的大儿子就说:“爸爸,爹爹死了。”我立刻赶到住在电排堤边的幺弟家,看到父亲已经躺在堂屋靠西墙的灵床上。我大喊一声“伯伯”,双腿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父亲走了,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家产钱财,却给我们留下了足够受用一生的精神遗产与立身本领。
2000年后,时光如幻灯般飞速流转,色彩斑斓。当年年底,东荆河大堤全线加高加固工程竣工;2008年,我和大哥率先搬到公路边,盖了三层楼房;2017年,沙湖外滩获批国家湿地公园;2023年,入选国际重要湿地名录,“保护优先,科学恢复”“全面禁渔,制止捕捞”的举措雷厉风行。昔日像迷魂阵一样纵横交错的石山港五队,村民们都自发自费搬到了公路两边。这两三年来,政府对石山港五队和外滩进行了科学规划与建设,将其打造为沙湖国际重要湿地的生态门户、旅游枢纽与水乡文化节点,以闸口修缮、环形水陆观光通道、芦乡民俗街、湿地修复与渔村风貌提升为核心,建成集生态保护、科普研学、水乡休闲于一体的湿地示范片区。
如今的石山港五队,白墙黛瓦错落有致,景观大路笔直整洁,两旁绿树成行、花草繁茂,路灯整齐排列,沟渠有水泥板护坡,拱桥架在渠上;水塘边建有钓鱼台、悬空品茶室,占地八十多亩的田园共享体——“山港耕院”,已开始接待四面八方的游客,供人们游玩休闲、品尝野鱼野菜。
仙汉公路南边,一座古色古香的牌楼矗立在景观大道西头,牌楼上“沙厡渔村”四个大字遒劲古朴,牌楼前的一口口鱼池里,水波荡漾,鱼儿跳跃。穿过牌楼向南往大堤走,走过几家便是我的家。这座楼房平时空着,只有过年时才会住上十天半月,但我常常回去看看、打扫,这里是我的归巢。
今年清明节,我从武汉赶回石山港,到“沙厡渔村”西南角的公墓园,给祖母和父母扫墓祭奠。祖母的坟茔与父母的墓碑挨在一起,上香烧纸叩拜时,我心中生出对他们的无限敬佩——他们义无反顾地离开生养之地张沟,来到沙湖开荒垦田、向水争食、与血吸虫搏斗,坚定地以他乡为故乡。公墓园里,大约已有三十多座坟茔墓碑,每一座都代表着一个“坚定他乡为故乡”的人,他们是沙厡渔村的魂,是沙厡渔村的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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