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爷助我战阴气

海爷助我战阴气
    肖炎方

1972年冬天，娇林穿着她弟弟从西藏寄回的军装，被众人簇拥着，热之闹之嫁进我家，做了我的新娘，从此也就走进了她人生的火坑，半年就走向了她短暂人生的尽头……
  我们家里人都很珍重她，很珍惜她，让她和几个大人坐着吃，其他多个小弟小妹都站着，端碗饭拈点菜打游击。她也知情在理，端碗前喊奶奶喊小爹母妈还喊弟弟妹妹们都来吃。她端端正正地坐，秀秀气气地吃，一碗，或半碗，就客客气气地起立，细声细气地说：“你郎们慢慢吃。”就这样毕恭毕敬地做了半年客。
     娇林从米柜里跌入糠箩筐，生活不习惯，更重要的是政治地位的跌落。她一家6人就有4个党员，都是干部，还是军属，红遍了木垸公社半边天。那时大会，小会，阶级斗争天天讲。一讲阶级斗争新动向，就讲我父亲投机倒把做生意，娇林高贵的头就低下去了。

有一天放假回娘家，下雨，她没赶回来，又被点名批评。从此，她更留恋娘家，经常想回去，回去了就不想再来。我那时走霉运，成天靡屈屈的，又太不懂事;看她沉默寡言，一天天瘦下去，却不晓得她沉重的心事，更不晓得开导她，安慰她。直到6月有一天，她在桌上留下两行纤细的字：“炎方：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父母。”在床头悬梁自尽了，永远跳出了火坑，回到了她富裕高贵谁也不敢小觑的家……
       从此，我家阴风惨惨，阴魂不散，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当天晚上，肖生海来了，伤心，也辛苦，没讲几句，就跟我睡，睡在同一张床上。他是来镇邪的，赶鬼的，驱阴气的。那时还不敢请道士，就用他一颗平常心善良心同病相怜的心来对付。天亮他走了，回家吃饭，上工。天黑他来了，整整一个月，陪我驱除了心头的阴影。
       没请他，没求他，他主动来了，这是心心相印。整整一个月，没在我家吃过一口饭，更没抽过一支烟，喝过一口酒……那时也什么都没有。
  进城后我报恩请过他一回，和罗场乡党委书记朱徳标，和岑河企办主任原庙兴村书记张生忠，和我舅爷张长汉一起；我私人把他排在了书记的等级地位，排到了我亲友中至高无上的地位。他只大我1岁，高我一辈，我开始尊他为“海爷”。

2019年，抖今日味，忆青春苦，还儿时情，专门请我舅爷张长汉、他海爷、黑爹肖德清、冬爹肖先金，去荆门看苦命老朋友伍水清，拜古“权国”， 游万石撑坡石鱼窝······

今天写在这里，希望儿孙们也记得这个恩，要感激，也要像海爷一样，同情弱者，伸以援手，也要援之以心。

附录

党员老农肖生海紧跟时代（小传）

肖炎方

肖生海是中国党员老农的代表，又是我人生的恩人。我们这一辈人谁都知道，并且永难忘记——他是地主的儿子。但1979年，改革开放，四类分子彻底摘除了帽子，肖生海作为新政策的体现者，当了队长，并且光荣加入了*。
       拾金不昧
       1963年冬，肖生海和我读小学快毕业，很要好，他成绩好，品质更好。
  有一天，风雨中夹着雪花，冷飕飕的。我们筒着手，猴着腰，瑟瑟发抖，走到了黄大塘，当然要走塘坡上。塘坡下也有几步，是从塘坡上垮下去的土。避风雪肯定最佳，可要下去，上来，麻烦，又没几步，不值得。我就在塘坡上走。

肖生海不怕麻烦，他下去了。没走两步，他蹲下去。我回头看他，催他，说要迟到了。他过了一会才起来，拿一样东西给我看，是小孩子的首饰，就是手箍脚箍之类，还有小铃铛。那时我不知道金银，只知银晃晃的，是好东西。我小时也戴过“狗圈” ，就是银项圈，是外公送我的。娘家人拼着命也要踮脚做长子，实在太穷才不送，只有富贵人家的小孩才有。我说快走，要迟到了。从那时起，他老落后一大截，我回头看，他总有一种激动难耐的情绪，走几步，就往书包里看一次。
        到了学校，我们班的教室是草壁子，冷风刺骨，我把脚拿到凳子上用衣服捂住，开始读书。他个子高一点，坐我后面，也听到他读书的声音。过一会儿，班主任陈业竹老师引着一个妇女哭哭啼啼地走进教室，说，早晨“送祝米” 去，在路上把一篮子首饰全掉了，走了老远，一摸不见了，才赶转来找。这么早，没哪个走，只有学生。你们哪个捡了的，积滴嘎德，我感谢你们。积滴嘎德呀，小哥哥们……
       陈老师接着说，学生要拾金不昧，捡东西要交公，要学习好，品德好，做三好学生，这都要写进档案，对升学很重要……
      讲到这里，我看众人的眼睛都看向我。我回头一看，肖生海已站起来了，从书包里一样一样往桌上摆: 手箍，脚箍，狗圈，每一样都叮叮当当地响。那哭哭啼啼的妇女破涕为笑，连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列我要谢你的！列我哪门都要谢你的……
       陈老师连说没必要，没必要，学生捡东西交公是应该的，把农妇送出了门。拾金不昧，这可是真金白银哪！

可惜，肖生海当时并没有录取中学。
      姑娘连胜
   肖生海懂得教育孩子。姑娘肖静在周黄中学读书，在我隔壁姚启祥老师班上。
  那时，我和朋友段昌期肖开春等人搞了个“小荷尖” 文学社，并请地委秘书长周年丰题写刊名，又请地区教研员中考命题人余映潮赠言，也算红红火火，开始有点小脸面，就跟姚老师讲了肖静，并请他关照。
       姚启祥老师年轻，聪明，活跃，思想开明，学识丰厚，学生受益匪浅，当然也都喜欢他。

在单位，在任何一个群体，奇文共欣赏，都是一大快事，一大享受。有一天，周中作文预赛，准备迎接县作文竞赛。姚老师兴致勃勃地拿篇作文给我看——<<我的后娘>>。我惊异，赶紧看内容，拍案叫绝——好！
  中国人的普遍思维: 老婆都是别人的好，孩子总是自己的好！或者文章总是自己的好！姚老师给我传阅，绝对是内心已经赏识，只需要旁人跟着叫好;如果旁人沉默，或者否定，他会很失望。姚老师先传阅给我有几个原因，事后才知道是他班上肖静的，他认得肖静的字，因我是肖静的关系，另因我在周中开始冒出，再因我初来乍到，谨慎，不偏向任何一边。本年级肖先银是姚的老师，还有段昌期，都何等了得！我一拍板，办公室至少有了一半，姚老师开始乐了。

爹妈总是以子女为荣的，老师总是以学生为荣的。段跟我已经相当于不结盟兄弟，肖先银老师从我发表<<再评<杨修之死>>>之后，已十分推崇我，所以，那回玩了点小味，我一拍板，大局就定。姚老师乐得不得了。这篇作文的判定，赢得了这些兄弟们抬爱，让我以后在周中小有进步。3年后中考我站稳脚跟，当语文组长，第4年当教务主任，第5年当副校长。
      肖静在周中取胜，派往岑河镇竞赛，又写她“后娘”这个材料，又取胜；派往江陵县竞赛，又写她“后娘”这个材料，又取胜。
      别人也许有这个材料，却不好意思写；从古至今，“后娘” 都是坏名声，而肖静的“后娘” 却纯朴善良，没有二心，对肖静关爱怜惜，所以肖静要歌颂赞美。

以后我在很多场合讲作文材料，都举肖静这个例子: 材料要独特，是别人没有的；应试前准备几个好材料，考场上可像肖静一样，变换不同角度，切题，扣题，百战不殆。我在家长会上讲孩子成长环境，也举肖静这个例子: 生活是作文的源泉，作文之前一定要学会做人，肖静就会感恩；家庭是孩子性格成长的摇篮，你善她就善，你恶她就恶。
      肖生海掌好舵，家庭就和谐幸福。
      儿子改行
      1979年，肖生海当了队长，并且入了党，开始操劳集体，也开始规规矩矩地谋划家庭人生。
      儿子肖宝山，初中毕业后找我。那时都兴读中专，搞商品粮户口。宝山读了荆州市农技学校，学兽医专业。他跟我讲，他是看到半路开始的庙兴黄祥圣兽医俏，曾庆英的老公沙口兽医俏，更看到周黃驻庙兴的老屈兽医俏。农业么，无非就是种植业和养殖业两大块，可惜又没几个年青人愿意学。要是宝山把这嘀嘎手艺学好了，这碗饭还是管得到他一辈子的。
       可等宝山毕业的时候，中国社会已一日千里。首先是户口放哪里，随便放在了岑河镇一条街上。当时老屈还驻庙兴，肖生海还在当组长，老屈也答应带他。带个一年半载，书本知识稍稍运用到实践，那老屈的庙兴地盘迟早还不是他本村人肖宝山的。

可是，比长比短，好说歹说，宝山仍然没兴趣，最后终于彻底放弃，到窑场开汽车去了。倘若窑场场长不是他舅舅张生清，没有那个比兽医更现代更洋气更适合年青人的，他肯定就学有所用了，在庙兴独一无二了，就可以和他叔伯姐姐马俊玲一样，在<<出彩庙兴人>>中单占一个席位了。
       肖生海是极有眼光的，他看到了中国农业乃至世界农业的现状及走向。现在农民不说赚钱，单是吃自己种的放心菜，就令城里人无限向往。卖的不吃，吃的不卖，这是菜农们公开的秘密。养殖业的鸡鸭肉鱼，几个人敢放心吃？浙江省的特供食品在全国批过。前几年我和炎国在湖区买一头猪杀了分，那肉才是肉味。我也想，准备用5000块成本养两头猪，专门动员老父母，请老父母，喂南瓜红苕菜叶子加米糠，准备分给儿子姑娘老父母，还作为珍贵礼物送同学好朋友。结果，猪病死了。老父母再不敢养猪，很多庙兴农民再不敢养猪了。
      于是，我就想，肖生海的儿子肖宝山要是不改行，他能否抗住猪瘟？时代社会变化了，肖生海眼光未遂，当时也有丁点儿后悔。
    农业立体
       经济学家认为贫富客观存在，差别适度还会刺激生产力发展；社会学家则力主公平，终极理想便是世界大同。改革的春风复苏了肖生海，迅速从再被打成地主的阴影中走出来，适应新时期的新思潮——均贫富的大锅饭永远不再了！
       肖生海喜欢动脑筋。我有时回庙兴，都在他门前停停站站，听他说话，我觉得很新鲜。他比前些年庙兴率先推行的“麦-瓜-稻”(小麦-西瓜-水稻)3季模式更多季，更赚钱。

他讲，开春种萝卜，季节短，冬萝卜完了，恰好可以补充；紧接着黄豆套包谷，包谷生和熟都俏，黄豆不要等黄，黄了就耗了时间，青豆角就卖，卤豆角人家喝夜酒早酒最好；紧接着绿豆，60天，产量不高，但价钱高，现代人都讲营养，都命贵；然后就是萝卜，或者白菜，光这一季就是万把块。这几季中，就有两季豆科植物，根瘤菌养田。那个“麦-瓜-稻” 的虽然水旱交替，还是太拔肥了，几年就把田种垮了……
      我睁大眼睛看他，好像比旺爷(他表哥，荆农人，周黄乡农业技术员)讲得还要好。他不是无限度地开掘地力，而且讲到“养田” ，这才是规规矩矩的农民，这才是有长远眼光有宽广胸怀的农民。我真担心中国农业因每年增施化肥而获得连续増产，粮食品质会怎样？子孙会怎样？全中国应多些肖生海一样的农民，全中国应多些像肖生海一样规划农业的决策者！哪一任领导敢冒风险减少化肥而导致减产？哪一任领导敢开始使用桔杆农家肥逐步恢复地力而良性循环？
       后来，我又听他说卖草梅。草梅从日本引进，属稀罕水果，价格高昂。几年以后，我才在荆州医院和沙市长途车站等繁华地段，看到有人提篮小卖。我推断，肖生海应该是荆州市最早种草梅的，他跑在全荆州市前列。

    副业打米
      有年初夏，我去盟达吃张小索喜酒，席前闲聊时，老书记张生忠指着面前的家乡人，一个一个叙述评价: 这个是肖生海，勤劳善良，科学种田的。
  当年准备儿子当兽医时，肖生海就办起了养猪场，打米厂，他要为儿子提供操练的基地。儿子改行了，但他的养猪场和打米厂照办不误。他坚信，千变万变，人们吃饭吃肉不变，就跟常德市人坚信人类两个烟囱——香烟烟囱和火葬场烟囱永远不倒一样。后来肖生万在村里办了大型打米厂，生海的小打米厂照样运转。再后来肖生万歇手转行养鸡，肖生海又开始“独领风骚” 。几亩田照样种，生意照样做，这可是苦事重事，那时就60多岁的人了，不简单啊。
       他又开始讲新观点，向乡亲们宣传说，城里人说真正的营养是糙米……
  肖生海比较瘦，喉结突出，几根花白胡须短桩。一讲话，喉结蠕动，就像深海潜艇的换气柱。
      马俊玲感言（荆州市艺星霖影视艺术培训中心校长） 
  感人，真实，可信，可见文学真的是源于生活的！方老师，感谢您提笔写我小爹，在我们晚辈心里，他是一个忠实厚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