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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塘春游记(散文)/徐业君

作者:徐业君 阅读:103 次更新:2026-04-21 举报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白居易的诗句,是刻在每个中国人骨血里的江南情结。三月,当北方还残留着料峭春寒,江南的风已裹着桃花的甜香,顺着京杭大运河的水,飘到了西塘。我揣着半卷唐诗、一襟期许,踏入了这座“生活着的千年古镇”,才懂世人所言“到此一游多活十年”,原是对这方水土最朴素的眷恋——来过,便再也舍不得离开。




一、舟行春水,误入桃李深处




清晨的西塘,是被薄雾裹着的。我从嘉善乘车而来,刚踏入古镇入口,就被一阵软糯的吴语留住了脚步:“阿妹,坐船伐?摇橹船看桃花,最灵咯!”循声望去,乌篷船的木桨正斜斜搭在船舷上,船娘蓝布包头,手里攥着块绣着桃花的帕子,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春水。




登船时,船身轻轻一晃,惊得水面溅起细碎的涟漪。船娘将橹一撑,小船便像片柳叶,滑进了纵横交错的水网里。此时的西塘,还未完全苏醒,两岸的粉墙黛瓦浸在晨雾中,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忽然,一阵风过,岸上传来“簌簌”的声响,抬头望去,竟是一树桃花斜斜探过了石桥,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水面,顺着水流,在船尾铺成了一条花径。




“这是镇上的老桃树,有百十年咯。”船娘的橹声咿呀,和着她的讲解,轻轻撞在水面上,“三月里西塘的花最热闹,桃花红在河岸边,李花白在墙院里,还有石皮弄的樱花,风一吹,整条弄堂都是香的。”话音刚落,小船转过一个河湾,眼前忽然亮了——两岸的桃树沿着河道蜿蜒开去,粉的像霞,白的像雪,枝桠斜斜探向水面,竟在河心搭起了一座“花桥”。阳光穿过薄雾,落在花瓣上,映得水面波光粼粼,连船桨划过的水波,都带着淡淡的粉色。




正看得痴了,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清亮的歌声,是西塘的田歌。船娘笑着说:“是河对岸的阿婆在摘菜呢,田歌是我们西塘的老规矩,种地要唱,洗衣要唱,连摘桃花都要唱两句。”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位阿婆蹲在河埠头,手里捧着一篮刚摘的桃花,歌声顺着水流飘过来,和着橹声、水声,成了西塘最动听的晨曲。




二、巷弄深深,藏着千年时光




弃舟登岸,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我一头扎进了西塘的巷弄里。西塘的弄堂像一张细密的网,纵横交错,藏着古镇最真实的烟火气。导游说,西塘有122条弄堂,最长的有百米,最窄的石皮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我沿着送子来凤桥旁的小巷往里走,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的高墙爬满了青苔,墙头上偶尔探出几枝李花,素白的花瓣落在青灰的砖墙上,像一幅天然的小品画。




转过一个弯,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扇斑驳的木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笃笃”的声响。推开门,竟是一座小小的庭院,院里种着几棵李树,素白的花瓣落了一地,一位老人正坐在树下刻木版画。见我进来,老人抬起头,笑着招手:“进来坐,喝杯茶。”老人叫王小嵘,是西塘木刻版画的传承人,他手里的刻刀在木板上游走,不多时,一幅“西塘春汛图”便渐渐成型——河面上的乌篷船、岸边的桃花、桥上行色匆匆的行人,都在他的刻刀下活了起来。




“这院子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有两百多年了。”老人指着院里的李树说,“我爷爷那辈就住在这里,那时候西塘的弄堂里,家家户户都种桃李,春天一到,满巷都是花香。现在年轻人都出去了,可我舍不得,这弄堂里的一砖一瓦,都藏着故事呢。”说话间,他递来一杯桃花茶,茶汤泛着淡淡的粉色,入口是桃花的清甜,混着老茶的醇香,像极了西塘的味道——古老,却又鲜活。




从王家小院出来,我顺着巷弄往里走,不知不觉就到了石皮弄。这条西塘最窄的弄堂,宽仅一米,两侧的高墙直插云霄,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线天光。此时正是清晨七点多,阳光斜斜照进弄堂,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忽然,一阵风过,弄堂尽头的樱花树落下一阵花雨,粉白的花瓣飘落在肩头,落在脚下,整条弄堂都成了樱花的世界。我屏住呼吸,轻轻走过,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弄里轻轻回荡,像是在和千年的时光对话。




三、廊棚听雨,慢品人间烟火




西塘的廊棚,是古镇最独特的风景。两千多米的廊棚沿着河道蜿蜒开去,像一条灰色的丝带,将两岸的民居、商铺连在一起。廊棚下,摆着长长的木椅,当地人叫它“美人靠”,累了就坐下来歇会儿,看乌篷船从眼前划过,听雨水打在廊棚的瓦上,“滴答”作响。




午后,忽然下起了小雨。我躲进廊棚下,看着雨丝斜斜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圈涟漪。廊棚下的商铺渐渐热闹起来,卖芡实糕的阿婆掀开蒸笼,热气裹着米香飘了出来;卖蓝印花布的店铺里,挂着刚染好的花布,在雨雾中泛着靛蓝的光;还有卖桃花酒的小店,门口摆着一坛坛酒,酒坛上贴着红纸,写着“西塘春酿”。




“来块芡实糕吧,刚蒸好的。”阿婆的声音带着笑意,递来一块温热的芡实糕。糕体软糯,入口是芡实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桂花的甜,咬下去,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吃进了嘴里。我坐在美人靠上,一边吃着芡实糕,一边看着雨景。雨丝落在廊棚的瓦上,顺着木柱流下来,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对岸的民居里,有人正倚着窗棂听雨,窗台上摆着一盆桃花,粉艳的花瓣在雨雾中愈发娇嫩。




忽然,一阵琴声从廊棚的尽头传来,清越如泉,穿过雨丝,落在水面上。寻声望去,只见一位女子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正抚着一架古筝。她身着素色旗袍,长发披肩,指尖在弦上轻舞,琴声时而如流水潺潺,时而如桃花簌簌,竟让廊棚下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雨丝落在她的发梢,落在古筝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沉浸在自己的琴声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西塘的美,不止于粉墙黛瓦、桃花流水,更在于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诗意——一把琴、一场雨、一块芡实糕,就构成了最动人的江南。




四、夜泊西塘,桨声灯影入梦




傍晚时分,雨停了,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将整条河道染成了金色。我再次登上乌篷船,船娘点起船尾的红灯笼,小船便顺着水流,滑向了西塘的夜色里。




此时的西塘,像是换了一副模样。两岸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映在水面上,成了一片流动的星河。廊棚下的商铺挂着五彩的灯笼,卖花的小姑娘举着一束束桃花,笑着向游人兜售;戏台上,越剧的唱腔婉转悠扬,穿过夜色,飘向远方;河面上,乌篷船来来往往,船桨划过水面,搅碎了满河的灯影,溅起星星点点的光。




船娘摇着橹,唱起了西塘的小调:“西塘美,西塘美,美在那一湾春水……”歌声在夜色里飘荡,和着桨声、水声,成了最温柔的催眠曲。我靠在船舷上,看着两岸的灯火渐渐模糊,忽然觉得,西塘的夜,是有温度的。它不像都市的夜晚那样冰冷,而是带着人间的烟火气,带着桃花的甜香,带着琴声的悠扬,轻轻裹着你,让你忘记了尘世的喧嚣,只愿沉醉在这桨声灯影里。




小船在永宁桥下停住,桥上来来往往的游人正举着相机拍照,闪光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天上的星星。船娘笑着说:“这永宁桥是西塘的心脏,白天人最多,晚上的灯也最亮。”我抬头望去,桥上的红灯笼映在水面上,竟在河心拼成了一个心形,乌篷船从桥下穿过,像是从一颗跳动的心脏里穿过,带着西塘最鲜活的生命力。




五、长居之愿,恋恋西塘




离开西塘的那天清晨,我又去了石皮弄。此时的弄堂里,阿婆正坐在门口择菜,篮子里装着刚从河里捞的螺蛳,还有带着晨露的青菜;不远处,一位大爷正拿着扫帚清扫弄堂,扫帚划过青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声响;石皮弄的尽头,樱花树又落下一阵花雨,粉白的花瓣落在大爷的肩头,落在阿婆的菜篮子里,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西塘最温柔的告别。




坐在返程的车上,我看着窗外的风景渐渐远去,心里却满是不舍。西塘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古镇,它像一位温婉的江南女子,需要你慢慢去品,去感受。它的美,藏在三月的桃李花里,藏在幽深的巷弄里,藏在廊棚下的烟火气里,藏在桨声灯影的夜色里。




世人都说“到此一游多活十年”,我想,这并非虚言。西塘的慢,能抚平你内心的浮躁;西塘的美,能唤醒你对生活的热爱;西塘的烟火气,能让你找到心灵的归宿。我忽然懂了那些选择长居西塘的人,他们不是逃避都市的喧嚣,而是找到了真正的生活——在西塘,你可以在清晨的薄雾里看桃花,在午后的廊棚下听雨声,在夜晚的桨声灯影里入梦,把日子过成一首诗。




车窗外,江南的风又吹了过来,带着桃花的甜香。我知道,西塘的三月,桃李还在盛开,廊棚下的美人靠还在等待,乌篷船的橹声还在咿呀作响。总有一天,我会再回来,回到这方春水环绕的古镇,做一个西塘人,看桃李年年盛开,听桨声夜夜入梦,把余生,都交给这温柔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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