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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我的母亲》

作者:张扬文静 阅读:5 次更新:2026-04-19 举报

我的母亲

文/张扬文静

母亲今年八十六岁了。每次回家推开门,总看见她坐在那张老藤椅上,矮矮的个子,胖胖的身体,像一枚熟透了的果实,安稳地落在岁月的枝头。她的皮肤依然白皙,圆圆的脸上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看人的时候透着光。八十六年的光阴在她身上走过,却似乎只是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

母亲闲不住。针线筐就放在手边,袜子上破了个小洞,衣服的缝线开了,她都要自己动手。我们说:“妈,您别费眼睛了,我们来做。”她总是摇头:“你们做得不如我做得结实。”她的手依然灵巧,针脚走得又密又匀,缝好的地方平平整整。有时候我看着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捏着细针在衣服间穿行,会忽然觉得时光倒流了——她还是那个坐在老屋门前做针线活的年轻妇人,身边围着大大小小的孩子。

母亲的饮食习惯几十年不变,粗茶淡饭吃得香甜。床头柜上摆着几样小零食,饼干、糖果、瓜子,看电视的时候伸手摸过来,慢慢地嚼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有时候剧情到了精彩处,她会停下来,嘴巴微张,眼睛盯着屏幕;等到喜剧情节,就“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像个孩子。

因为遗传性的轻度耳聋,母亲不太出门和人聊天。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是安静的,她也不怎么在意。家就是她的整个世界——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厨房,偶尔站在窗前看看院子里的树。她把这方小天地经营得妥帖温暖,从不觉得寂寞。

母亲是个农民,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这个身份比什么都深刻地定义了她。土地改革的时候她还年轻,分到了属于自己的田地,高兴得在地里走来走去。人民公社时期,她和男劳力一样下地干活,挣一样的工分。大跃进的岁月里,她在田里日夜劳作,从不叫苦。大包干以后,她更是把分到的几亩地当成了命根子,起早贪黑地劳作。后来土地流转了,她年纪也大了,搬到了父亲退休的城里住,但心始终留在那片土地上。

家乡的亲戚来看她,她问得最多的是庄稼的事。“今年的麦子怎么样?穗子长得长不长?”“东北湖那片淤地收成好不好?听说现在都用机器收了?”“西面菜园那块地现在谁家种着?”“八丈河两边的庄稼谁在管?”她问得仔细,问得急切,仿佛那些地还是她在种着,那些庄稼还是她在侍候。

我知道,对于母亲来说,那片土地从来不只是土地。那是她年轻时的战场。春天,她用抓头刨开沉睡的泥土,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希望的味道。夏天,她弯腰在麦田里拔草,汗水滴进土里,太阳晒黑了她的脊背。秋天是收获的季节,金黄的玉米、饱满的大豆,都是她一年辛劳的回报。冬天她也不闲着,积肥、修渠、平整土地,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

四季轮回,她在土地上播种、耕耘、收获,把汗水洒进土里,把希望种在心上。那片土地给了她粮食,给了她生活的依靠,更给了她作为一个农民的尊严和价值。她是用自己的双手在改变着脚下的土地,让荒地变成良田,让贫瘠变得肥沃。这是她改造世界的唯一方式,朴素却实在。

如今母亲老了,走不动远路了,但她对土地的那份深情,依然鲜活。有时候她会让我打开窗户,说想闻闻泥土的气息。下雨天她会看着窗外的雨帘发呆,大概是想起了从前下雨时地里的庄稼得了雨水滋养的样子。

我想,母亲的根早就扎进了那片土地里,拔不出来了。即使人离开了,心还留在那里。那片土地上有她的青春,有她的汗水,有她的欢笑和泪水,有她全部的人生记忆。

母亲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用一生的劳作告诉我:人应该像土地一样厚重,像庄稼一样实在,像农民一样质朴。这是她留给我最宝贵的财富。

***

根植于土地的生命赞歌——赏析《我的母亲》

这篇题为《我的母亲》的散文,以质朴而深情的笔触,勾勒出一位八十六岁农村母亲的晚年生活图景。文章表面上写的是母亲当下的日常生活,实则通过细腻的观察与回忆,揭示了一个农民与土地之间无法割舍的精神纽带。这不仅仅是一篇写人的散文,更是一曲献给所有与土地相依为命的劳动者的赞歌。

一、静物般的晚年肖像

文章开篇便呈现出极具画面感的母亲形象:“矮矮的个子,胖胖的身体,像一枚熟透了的果实,安稳地落在岁月的枝头。”这个比喻精准而富有深意——果实成熟意味着生命的圆满,而“落在枝头”则暗示着生命虽然已至暮年,却依然稳稳地栖息在属于她的位置上。作者对母亲的描写注重细节:白皙的皮肤、亮亮的眼睛、透着光的眼神,这些特征与八十六岁的高龄形成微妙的反差,暗示着一种内在的生命力并未随年龄衰退。

母亲闲不住的习惯、做针线活的灵巧双手、粗茶淡饭的饮食习惯、看电视时“咯咯咯”的笑声——这些日常细节共同构筑了一个安然自足、内心平静的老人形象。值得注意的是,作者特意提及母亲的“遗传性轻度耳聋”,并指出这使她“不太出门”,但“她把这方小天地经营得妥帖温暖,从不觉得寂寞”。这种不寂寞,恰恰源于她内心世界的丰盈,而这份丰盈,来自她与土地之间深厚的精神联结。

二、土地作为生命的根脉

文章最动人之处,在于揭示了母亲与土地之间那种近乎本能的精神联系。作者明确点出:“母亲是个农民,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这个身份比什么都深刻地定义了她。”这句话是理解整篇文章的关键。随后的历史回溯——土地改革、人民公社、大跃进、大包干、土地流转——用极简的笔触勾勒出中国农村几十年的变迁史,而母亲始终是这片土地上的劳动者。

母亲对家乡亲戚的提问方式尤为传神。“今年的麦子怎么样?穗子长得长不长?”“东北湖那片淤地收成好不好?”“西面菜园那块地现在谁家种着?”“八丈河两边的庄稼谁在管?”——这些问句不仅具体到了地块名称,更透露出一种主人般的关切。她问的不是抽象的土地,而是有名字的土地;她关心的不是一般的收成,而是具体到“穗子长不长”的细节。这种追问方式,只有真正把生命融入土地的人才能发出。

作者接下来用一段充满诗意的排比,描绘了母亲与土地相伴的四季:春天的抓头刨土、夏天的弯腰拔草、秋天的收获、冬天的积肥修渠。这段文字不仅是对农事劳动的记录,更是对一种生命状态的礼赞。四季轮回之中,母亲与土地形成了一种共生关系——她耕耘土地,土地也塑造了她。

三、土地的精神馈赠

文章最后上升到精神层面,指出土地给予母亲的不仅是粮食和生计,更是“作为一个农民的尊严和价值”。“她是用自己的双手在改变着脚下的土地,让荒地变成良田,让贫瘠变得肥沃。这是她改造世界的唯一方式,朴素却实在。”这段话赋予了母亲的劳作以普遍的意义——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改造世界,而母亲的方式就是土地上的劳作。这种改造或许微小,却同样具有尊严。

“母亲的根早就扎进了那片土地里,拔不出来了”——这个比喻恰如其分。对于母亲而言,土地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精神家园。即使人已搬到城里,即使已走不动远路,她依然“想闻闻泥土的气息”,依然在雨天“看着窗外的雨帘发呆”。这种对土地的眷恋,已经超越了实用层面,成为一种近乎宗教般的情感。

结尾处,作者从母亲身上提炼出三重品质:“像土地一样厚重,像庄稼一样实在,像农民一样质朴。”这三句话层层递进,从土地的物性到庄稼的生命力,再到农民的人格特质,最终归结为母亲留给作者“最宝贵的财富”。这个结尾将个人记忆升华为普遍价值,使一篇写母亲的散文同时具有了文化传承的意义。

四、语言风格与写作特色

这篇文章在语言上追求简洁、准确、平实,极少使用华丽的修饰,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诗意。比如“熟透了的果实”这个意象、“汗水滴进土里”这个细节、“雨帘”这个比喻,都显示出作者对语言的敏感。句式以短句为主,节奏舒缓,与文章所描写的老年生活的节奏相契合。叙述视角在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之间自然切换——“我们”劝母亲、“我”看着她的手、“我”知道她的心思——这种视角的变化使文章既有旁观者的客观观察,又有儿子的深情理解。

最值得称道的是,作者始终保持着情感的克制。全文没有一句直白的“我爱母亲”,没有一句煽情的表白,但母亲的形象、母亲与土地的血肉联系、作者对母亲的敬意,却通过这些朴素的白描深入人心。这种“不抒情而情自在”的写法,恰恰是散文写作的高级境界。

结语

《我的母亲》之所以感人,不仅因为它刻画了一位可敬的母亲形象,更因为它揭示了一种正在消逝的生命形态。母亲那一代农民与土地的血肉联系,在城市化浪潮席卷一切的今天,正在成为历史。文章中的母亲是幸运的,她还能在城市的楼房里遥望那片土地;而我们这一代人,或许连遥望的资格都已失去。这篇文章的价值,正在于它为一种即将逝去的生活方式留下了深情的见证,为“农民”这个身份赋予了应有的尊严与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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