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的肾(小小说)
沉睡的肾(小小说)
作者施泽会
他从战场上下来,活着回来了。
硝烟散尽,故土安稳,民政部门给他安排了蚕茧站的工作,日常就是收蚕农送来的蚕茧。这份活儿不算繁重,朝九晚五,有稳定的收入,昔日一同浴血奋战的战友们,个个都羡慕他能有这样一份踏实的归宿,不用再颠沛流离,为生计发愁。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他结婚生子,扛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在他心里,男人就是一个家的顶梁柱,梁柱不倒,家就不会散,妻儿就有依靠。他拼尽全力守着这份平淡,想着就这样安稳过完一生,也算不负战场归来的余生。
可世事难料,好景终究不长。随着外出打工的浪潮席卷乡村,留在村里养蚕的人越来越少,养蚕本就是熬人的苦差事,起早贪黑照料,到头来蚕农也赚不到几个钱。渐渐地,村里的桑树被一棵棵砍掉,没了桑叶,又拿什么养蚕?蚕茧站的生意一日淡过一日,没过多久,他也沦为了下岗职工。
没了铁饭碗,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为了家里的零用开支、衣食住行,他咬着牙去了大城市打工,干最累的活,赚最微薄的血汗钱,每一分钱都浸着汗水,只为撑起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也就是从那时起,病痛悄无声息缠上了他。他常常在深夜里辗转难眠,心里憋着无尽的苦楚,无人诉说。他多想拿起一支笔,画一颗坚固无比的肾,一颗强大又充满活力的肾;他多想剪下天边最柔软光洁的云朵,缝成一颗吉祥安康的肾。肾是他身体里最灵动的精灵,可这精灵偏偏听不懂他心底的呐喊,看不见他周身的痛苦,就那样在他的体内沉沉睡着,怎么唤都醒不来。
他常常暗自追问,肾啊肾,你怎么就那么困?你在沉睡里穿越了千万里,是不是忘了回家的路?青藤爬满了他枯瘦的手背,密密麻麻的针眼穿透了单薄的肌肤,每一次透析都带着钻心的战栗,病痛依附在他过往的每一寸时光里,挥之不去。他不敢想,没有这颗肾的支撑,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心早已经空落落的,成了一片荒芜的原野。透析的时光漫长又煎熬,体内流淌的热血仿佛一次又一次干枯,就像痴心的恋人遭遇一场又一场失恋,满是绝望与悲凉。
他闭着眼睛,一次次坠入梦里,疯了一样寻找那颗沉睡的肾,一遍又一遍追问,可它始终沉默不语,不肯开口,不肯醒来。他看不清未来的路,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还能走多远,更不知道这颗沉睡的肾,究竟何时才能苏醒。他只能熬着,等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盼着有朝一日,能等来一颗全新苏醒的肾,让滚烫的火焰,烧尽这漫无边际的痛苦,迎来破晓的黎明。
民政补贴的钱,都用来看病,医疗,透析,日常开支,债台高筑在所难免,有的战友相互帮助,可是战友们也没有多余的资金继续援助……
那年春节,许久未见的战友们聚在一起,终于见到了他。模样还是熟悉的模样,可周身的气息却满是挥之不去的痛苦。他的身体下面,夹着一个装尿液的瓶子,瓶里的液体,藏着他所有的病痛与不堪。他望着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声音沙哑,满是绝望:“不如当初就牺牲在战场上,一了百了,也不用受这份活罪,太痛苦了。”
战友们看着他憔悴不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模样,个个心里发酸,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陪着他沉默,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又一年春节,年味还没散去,战友群里突然传来消息,语气沉重得让人窒息——他走了。带着这么多年积攒的痛苦、失望与绝望,彻底离开了这个让他受尽折磨的人间,归于尘土。
可战友们总觉得,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恍惚间,还能看见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勇往直前的身影,看见他固守边陲、寸土不让的坚毅模样,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战士,从来都没有被岁月和病痛带走。
他们总觉得,他只是化作了两颗沉睡的肾,永远沉在了时光里,也永远留在了每一个战友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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