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佬（小小说）

肥佬（小小说）

作者施泽会

肥佬在南方打工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早年间也是个响当当的“打工皇帝”——2000年那会儿，普通工人月薪才一两千，他凭着一手过硬的技术，月薪就有八九千，在当时算是顶拔尖的收入，走到哪儿都能引来旁人羡慕的目光。

转眼就到了50岁的年纪，肥佬看着身边有些同龄人要么安稳等到退休，要么开着工厂当老板、坐进窗明几净的高楼大厦，心里却咽不下那口气：凭啥别人能风光无限，自己就只能一辈子打工？难道真是上天注定的命运，自己只能安于现状？

“鬼才信这鬼话！”肥佬拍着大腿，一股不服输的劲瞬间涌了上来。他揣着这些年攒下的积蓄，风风火火地跑手续、找厂房、添设备，没几个月，一家小小的加工厂就热热闹闹地敲锣开业了，他也终于圆了自己的老板梦。

招工广告贴在厂房门口的墙上，鲜红的字体格外惹眼，可来应聘的人瞥了眼那巴掌大、堆满杂物的厂房，再看一眼墙上吹得天花乱坠的承诺，心里都悄悄犯了嘀咕：就这点规模，还说什么工资准时、前景大好，分明是忽悠人——真在这干，能不能拿到工资都难，更别提养家糊口了，大多人看了一眼就摇着头走开了。

万事开头难，肥佬连着守了好几天，磨破了嘴皮子，总算招到两个工人——年轻姑娘阿雅和小伙子阿洋。开工那天，车间里简单放了一挂鞭炮，阿雅笑着凑到肥佬跟前起哄：“老板，开工大吉呀，这么喜庆的日子，红包可得给我们安排上！”

肥佬脸上堆着笑，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底气：“别急别急，你们放心，只要咱们一起把活干好，做出合格的产品，工资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红包自然也少不了你们的份。”

可没安稳几天，另一个员工阿洋就愁眉苦脸地找了过来，语气急切：“老板，麻烦把这几天的工资结给我吧，我老婆快要生孩子了，家里没人照顾，我得赶紧回去守着。”

肥佬脸色一沉，眼睛一瞪，满脸的不信：“你这话是真是假？咱们现在正是最艰难的时候，人手本来就不够，你还在这忽悠我？我早问过附近的人了，你根本没结婚，哪来的老婆生孩子、哪来的二胎？做人得诚实点！我虽说是个小老板，没什么大本事，但承诺给你们的工资，就算我卖血，也一定会给你们结清楚！”

开工一个月，厂里忙忙碌碌，却没做出多少合格的货，订单少得可怜，可生活费、厂房房租、水电杂费，还有设备的维护费，一笔笔都要花钱，转眼就花出去了一大笔。夜里，肥佬坐在空荡荡的车间里，看着冰冷的机器，忍不住骂自己：“老子是不是脑壳进水了？放着好好的打工皇帝不当，不用看别人脸色，拿着稳定的高工资，非要来当这连一分钱都赚不到、还天天操心的穷老板！”

转眼就到了发工资的日子，肥佬翻遍了钱包和银行卡，兜里空空如也，实在凑不齐工资，只好硬着头皮给几个老朋友打电话借钱。可朋友们要么婉言拒绝，要么泼他一盆冷水：“我自己都欠着一屁股债，这几年生意难做得很，赚的钱勉强够糊口。当初我就劝你别开厂，你偏不听，现在知道难了吧？”

一年时间转瞬即逝，肥佬的工厂终究没能撑下去，在一个清冷的早晨悄无声息地倒闭了。他收拾好简单的行李，重新回到了打工行列，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手机换了号，以前的朋友都联系不上他，人也彻底没了踪影。那些曾经给厂里供货的商家，拿着欠条找上门来要货款，只看到一间空荡荡、落满灰尘的厂房，连他的影子都见不着，只能对着空荡荡的车间无奈叹气。

供应商们的货款打了水漂，一个个气得跳脚，纷纷嚷嚷着要告状、上法庭，可连被告的人影都找不到，连起诉状都不知道往哪儿递，只能自认倒霉，又能找谁说理去？

两年过去，肥佬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又悄悄冒了上来。这一次，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又开了一家小厂，只是不再亲自打理厂里的大小事务——他跟身边的人说，自己现在是“给儿子打工”，厂里的生产、销售、管理，所有事都交给儿子负责，年轻人脑子灵活，思路新，能折腾出不一样的名堂。为了不给儿子添麻烦，我一分钱工资都不要，只求儿子能管他一口饭、一个地方住就行。

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了三年，儿子果然没让他失望，凭着灵活的思路和踏实的劲头，把工厂打理得渐渐有了起色，订单越来越多，效益也越来越好。肥佬看着厂里蒸蒸日上的样子，也终于松了口气，心里盘算着，这次是真的该退休，安安稳稳享清福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突然找上了门——正是当年被他欠了货款、找了他好几年的供应商。那人一见到肥佬，就激动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语气又急又气，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找了你整整几年，跑遍了以前你可能去的地方，总算找到你了！当年你欠我的货款，到底什么时候还？我也不容易啊！”

肥佬脸上瞬间没了笑意，满脸愧疚地低着头，连连向对方道歉，语气里满是无奈：“老板，实在对不住，真的对不住。当年我开厂亏得血本无归，连自己的积蓄都搭进去了，是真的拿不出钱来还你。您要是实在不依，也别为难我，就把我告上法庭吧，该怎么判，我都认……”

肥佬做好了迎接法庭宣判、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这些天心里一直悬着，坐立不安。可他左等右等，没等来法院的人，却等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女儿牵着男朋友的手，出现在了他面前。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供应商）又陌生（女儿男友）的重叠身影，肥佬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心里五味杂陈，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