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红军桥（散文）/徐业君

 汽车在江汉平原的乡道上颠簸，窗外是熟悉的江汉平原风光：成片的稻田像被精心熨烫过的绿绸，沟渠里的水闪着碎银般的光，偶尔掠过几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桠上的喜鹊窝晃悠悠的。我攥着车窗扶手，指尖微微发颤——快70年了，这是我第一次专门去寻访沙湖的红军桥。

我是仙桃三伏潭镇人，打小就听村里老人讲红军坝和红军桥的故事。那时候日子苦，夏夜纳凉，大人们摇着蒲扇，说贺龙将军带着红军在沙湖修坝抗洪，打退了国民党的进攻；说18个红军战士牺牲在坝上，后来人们把坝叫红军坝，把坝边的桥叫红军桥。那时候我对“红军”的概念很模糊，只觉得那是一群很厉害的人，能让洪水听话，能让坏人害怕。真正让红军桥在我心里扎下根的，是我堂哥。堂哥家在沙湖，每次来我家，总捧着个粗瓷碗，边扒饭边说：“我每天都走红军桥上学，桥板踩上去咚咚响，像红军在走路。”他说桥边的柳树是红军栽的，说桥洞下藏过红军的粮袋，说得我心里痒痒的，总盼着能去走一走那座“咚咚响”的桥。

可这一走，就等了大半辈子。年轻时忙着养家糊口，三伏潭到沙湖几十里路，全靠两条腿，哪有闲工夫专门去看一座桥？后来日子好了，有了自行车、摩托车，却又被工作和家庭绊住了脚。直到去年退休，孩子们都成了家，我才突然想起心里那个未了的心愿。那天整理旧物，翻出堂哥当年送我的一个用柳树枝编的小篮子，篮子的把手已经磨得发亮，我盯着它看了半天，突然就决定：去沙湖，去看红军桥。

汽车停在沙湖镇红军坝村的村口，刚下车，一股熟悉的水乡气息就扑面而来——是湖水的腥气，是稻花的香气，还有老槐树的清苦气。村口的大樟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我凑过去问路，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找红军桥啊？顺着这条渠走，过了红军坝纪念碑就是。”她指了指不远处一座灰白色的石碑，碑身上“红军坝纪念碑”几个字苍劲有力。

沿着渠边的小路往前走，脚下的路是新铺的柏油路，可路两边的景象却和我记忆里的水乡一模一样：渠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几只白鹭在渠里觅食，见人来了，扑棱着翅膀飞到远处的稻田里；偶尔能看到几间土坯房，墙上还残留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走到纪念碑前，我停下脚步。碑身正面刻着红军坝的历史，背面是18位牺牲红军战士的名字，名字旁边还有简单的介绍：詹重亮，湖北沔阳人，1931年牺牲；许光斌，湖南桑植人，1931年牺牲……我一个一个地看着那些名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流。这些名字，我从小听到大，可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意识到，他们不是故事里的人物，是活生生的人，是和我一样有血有肉的江汉儿女。

绕过纪念碑，再往前走几百米，就看到了红军桥。

那是一座石拱桥，不算大，桥身是用青灰色的麻石砌成的，桥拱像一弯新月，静静地卧在渠水上。桥身的石头上布满了青苔，缝隙里长出了狗尾草和车前子，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桥的两边没有栏杆，只有几块粗糙的条石作为扶手。我站在桥边，突然就想起了堂哥说的“咚咚响”，于是抬起脚，踩上了第一块桥板。

“咚——”

声音很闷，不像堂哥说的那样响亮，可那声音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我仿佛看到了堂哥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桥上，书包带在肩膀上晃来晃去；看到了红军战士们扛着锄头，匆匆忙忙地从桥上走过，去坝上抗洪；看到了乡亲们挑着担子，从桥上走过，给红军送粮送菜。我一步一步地走着，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桥板在和我对话，诉说着那些我听过无数遍的故事。

桥的那头是一片老房子，都是黑瓦白墙的水乡民居，有些房子的墙已经斑驳了，露出了里面的土坯。我走到其中一间房子前，看到门口坐着一个老大爷，正抽着旱烟。我走过去和他打招呼，老大爷看了看我，笑着说：“你是来看红军桥的吧？最近来的人不少呢。”我点点头，说：“我是三伏潭的，从小就听人说这座桥，今天终于来看了。”老大爷哦了一声，说：“那你应该知道红军坝的故事吧？当年红军在这里修坝，可不容易啊，国民党飞机天天炸，还派军队来捣乱，18个红军战士就牺牲在那边的坝上。”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红军坝，坝上长满了野草，像一条绿色的巨龙，横卧在稻田和湖水之间。

老大爷告诉我，这座红军桥是1931年红军修坝的时候建的，一开始是木桥，后来被洪水冲垮了，新中国成立后，乡亲们凑钱把它改成了石桥。“这桥啊，就是我们沙湖人的根。”老大爷抽了一口旱烟，慢悠悠地说，“以前我们去镇上赶集，走的就是这座桥；孩子们上学，走的也是这座桥。后来村里修了公路，桥就不怎么用了，可我们这些老人，还是喜欢来这里坐坐，看看桥，想想过去的日子。”

我坐在老大爷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红军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桥身上，形成一片片光斑。渠水静静地流着，偶尔有几条小鱼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我突然觉得，这座桥不仅仅是一座桥，它是一段历史的见证，是一种精神的象征，是我们江汉儿女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离开红军桥的时候，我特意从桥上走了个来回。脚下的桥板还是那样坚实，桥身的青苔还是那样翠绿。我回头看了看，红军桥静静地卧在渠水上，像一位慈祥的老人，目送着我离开。我知道，我还会再来的，带着我的孩子们，带着我的孙子们，来看看这座桥，听听这里的故事，让他们知道，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是怎么来的。

汽车又在乡道上颠簸起来，窗外的稻田依旧翠绿，沟渠里的水依旧闪亮。可我的心里，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那是对革命先烈的敬仰，是对家乡的热爱，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乡愁。我知道，这份乡愁，会像红军桥一样，永远留在我的心里，永远留在我们江汉儿女的血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