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吻,不忆寒香(散文)/徐业君
惊蛰的雷是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拧开了春的锁芯。我蹲在阳台的旧陶盆前,指尖抚过月季新抽的嫩刺,忽然就懂了那句被人说滥的话:冬天从这里夺去的,春天会交还给你。只是我不想再去触摸冬天的余温——那些冻裂的水管、呵气成霜的清晨、被北风扯碎的旧围巾,都该像落在泥土里的枯叶,被春雨泡软,再被新根悄悄顶开。
此刻我只想回味,回味四月的花如何把日子酿成蜜。
最先醒的是楼下的紫叶李。三月末它还像个攒着心事的哑巴,枝桠瘦得能数清脉络,一夜南风过后,忽然就炸开了满树的白。那花不是雪的冷白,是掺了牛乳的暖,像刚蒸好的米糕上撒的糖霜,连风卷过花瓣的声音都是甜的。我站在三楼的窗口看它,看阳光把花瓣的边缘烤得透明,看蜜蜂把胖身子扎进花蕊里,连翅膀都沾了蜜似的发沉。有天清晨我下楼,发现树底下落了一层碎白,像谁把没吃完的奶糖撒了一地。我捡起一片,指尖触到花瓣上还留着的夜露,凉丝丝的,像小时候外婆给我擦脸的丝瓜络。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是苦难,以为摔破膝盖、弄丢新铅笔就是天大的事。外婆总坐在门槛上择菜,竹篮里的青菜带着晨露,她的手指像老藤,却能把菜根理得整整齐齐。“乖孙,你看这菜,”她把一片被虫咬过的叶子举到我眼前,“虫咬了没关系,太阳晒一晒,又能长出新的。”那时候我盯着她指缝里的绿,只觉得叶子上的洞像眼睛,在风里眨呀眨。如今再看紫叶李的落花,忽然就懂了外婆的话——那些被冬天啃噬过的枝桠,只要根还在,就能攒着劲儿开出满树的花。
但我不想回味冬天的啃噬,我只想回味紫叶李开花时,整个小区都飘着的那股淡香。那香不浓,像刚洗过的白衬衫,像书页里夹的旧信纸,像外婆藏在箱底的桂花糕。有天傍晚我加班回来,走到楼下时忽然被香撞了个满怀。抬头看,夕阳把紫叶李的影子拉得很长,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落在我的发梢、肩头,落在我手里攥着的、印着加班记录的A4纸上。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像被风吹散的云,我站在树下,任由花瓣落满一身,忽然就想给外婆打个电话。电话接通时,她正坐在院子里摘枇杷,背景音里是麻雀的叫声,还有她慢悠悠的声音:“乖孙,家里的枇杷熟了,回来吃啊。”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眼泪已经落在了手背上。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甜——原来那些以为早就淡了的味道,会被一朵花、一声鸟鸣,忽然就勾出来,像藏在衣柜深处的旧毛衣,一摸还是暖的。
紫叶李的花刚谢,隔壁院子的牡丹就醒了。那是株老牡丹,据说比我年纪还大,去年冬天被雪压断了一根主枝,我以为它活不成了,没想到四月一到,它竟从断枝旁抽出了三根新芽,还顶了五个花苞。花苞像攥紧的拳头,裹着绿中透红的萼片,像小姑娘藏在背后的糖。我每天下班都要绕到隔壁院墙外,扒着墙头等它开。有天夜里下了小雨,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忽然想起那几个花苞,会不会被雨打落?天刚亮我就爬起来,踩着湿滑的石板路跑过去,却见那几个花苞非但没掉,反而撑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胭脂似的红。
“急什么?”隔壁的王奶奶端着搪瓷缸走出来,缸沿上还沾着芝麻,“牡丹是花里的大小姐,要等太阳晒够了才肯露脸。”她把搪瓷缸递到我面前,是温的枣茶,甜香里带着焦糊的烟火气。我捧着缸子站在墙下,看阳光穿过梧桐叶,在牡丹的花苞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王奶奶说这株牡丹是她老伴年轻时种的,那年他从外地回来,怀里揣着这株刚发芽的小苗,说“给你带了个伴儿”。后来老伴走了,她就守着这株牡丹,冬天给它裹草绳,春天给它浇淘米水,“它懂人心呢,”王奶奶摸着花苞笑,“你看它今年开得比往年都旺,是知道我想他了。”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王奶奶在院子里烧纸,北风把纸灰吹得漫天都是,她站在风里,背影像一截枯木。那时候我不敢过去,只远远地看着,觉得冬天真残忍,连思念都要被冻得打颤。可此刻看着王奶奶的笑,看着牡丹花苞上那点越来越艳的红,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在回味冬天的冷,她是在回味老伴揣着小苗回来的那个春天,回味他蹲在院子里挖坑时,后背被太阳晒出的汗渍,回味他把第一朵牡丹花别在她发梢时,指尖的温度。
牡丹开的那天,我特意请了假。那花真的像个大小姐,层层叠叠的花瓣堆得像座小山,红得像凝固的霞光,连香气都带着贵气,不像紫叶李的淡,是浓郁的甜,像用冰糖熬了很久的玫瑰酱。王奶奶把我让进院子,搬来小竹凳,又端出一盘刚蒸好的牡丹糕。糕上印着牡丹的花纹,咬一口,甜香里带着花瓣的清苦。“你爷爷以前最爱吃这个,”王奶奶给我递过一杯茶,“他说牡丹开了,日子就甜了。”
我坐在竹凳上,看蜜蜂在牡丹花丛里钻进钻出,看王奶奶的猫蜷在墙根晒太阳,看阳光把她的白发染成了金。风卷着花香吹过来,我忽然觉得,苦难就像茶里的苦丁,喝的时候皱眉头,可咽下去后,嘴里的回甘会更清晰。但我不想去回味那苦,我只想记住牡丹糕的甜,记住王奶奶递茶时,指节上那点像牡丹花瓣的老年斑,记住阳光落在茶碗里,晃出的细碎金光。
小区的樱花是四月中旬开的。就在那条通往地铁站的老路上,两排樱花树像撑开的伞,把整条路都罩在了粉白的花影里。每天早上我都要从这条路走过,看花瓣落在我的自行车筐里,落在路人的肩头,落在卖豆浆的阿婆的白瓷碗上。有天早上我看到一个小女孩,踮着脚去够树枝上的樱花,她的妈妈在旁边笑,说“小心摔着”。小女孩够了半天没够着,忽然就哭了。她妈妈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你看,这样就能摸到了。”小女孩的手刚碰到花瓣,就破涕为笑,笑声像银铃,把树上的花瓣都震得落了下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闹着要摘公园里的桃花。那时候爸爸还年轻,能把我举得很高,让我的指尖能碰到桃花的花蕊。“你闻闻,香不香?”他的声音像洪钟,震得我耳朵发痒。我把鼻子凑过去,桃花的香像刚剥开的橘子,清清爽爽的。后来爸爸的背慢慢驼了,再也举不动我,再后来,他连走路都要拄拐杖。去年冬天他住院,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守着,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觉得日子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人喘不过气。
可此刻看着小女孩的笑脸,我不想去回味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不想去回味爸爸咳得直不起腰的夜晚,不想去回味那些在走廊里踱来踱去的、漫长的凌晨。我只想回味爸爸把我举在肩头时,风穿过我头发的感觉,只想回味桃花落在我鼻尖上的痒,只想回味他说“香不香”时,眼睛里的光。
樱花谢的时候,整条路都飘着粉白的花瓣,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我骑着自行车从路上过,花瓣钻进我的衣领,落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有片花瓣落在了我的车把上,我盯着它看,看它的边缘慢慢卷起来,像被风吹皱的信纸。忽然就想起爸爸以前给我写的信,那时候他在外地打工,每个月都会寄一封信回来,信封上的字像他的人,方方正正的。信里总写着“囡囡,爸爸这里的桃花开了,像你小时候摘的那样”,总写着“等爸爸回来,带你去看更大的花园”。
我把那片樱花花瓣夹进了笔记本里,像夹起爸爸信里的旧时光。原来有些味道,有些温度,不会因为时间而淡去,它们会像花的种子,落在心里,等一个四月的南风,就会悄悄发芽。
四月的花是神吻过的,我总这样想。不然它们怎么能把冬天的冷,酿成春天的甜?怎么能把那些被风折断的枝桠,变成开满花的伞?怎么能让一个蹲在陶盆前的人,忽然就笑出了声?
我在阳台的陶盆里种了向日葵。种子是去年秋天收的,被我放在抽屉里,差点被老鼠啃了。春天来的时候,我把它们埋进土里,浇了点淘米水,没想到它们竟齐刷刷地发了芽。现在它们已经长到半人高了,叶子像小巴掌,朝着太阳的方向伸着。有天我给它们浇水,忽然发现最矮的那株,叶子上有个虫洞。我刚想把叶子摘掉,忽然就想起外婆的话:“虫咬了没关系,太阳晒一晒,又能长出新的。”
我收回了手,看着那片带洞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像在点头。是啊,有什么关系呢?哪怕叶子上有洞,哪怕枝桠被风吹弯,只要根还在,就能朝着太阳生长。就像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那些曾经在深夜里流过的泪,那些被风扯碎的旧时光,只要心里还有光,就能开出花来。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色。楼下的紫叶李已经结了小小的青果,隔壁的牡丹谢了,只剩下绿莹莹的叶子,樱花树的枝桠上,也长出了嫩红的新叶。风里带着栀子的香,是楼下阿婆种的,那花还没开,可香气已经像网一样,把整个小区都罩住了。
我端起桌上的茶,是王奶奶送的牡丹茶,甜香里带着清苦。我喝了一口,不想去回味苦,只想记住甜。想起紫叶李的花,想起牡丹的红,想起樱花的粉,想起外婆的丝瓜络,想起王奶奶的牡丹糕,想起爸爸举我在肩头的时光,想起向日葵叶子上的虫洞。
原来生活就像一杯茶,有苦有甜,但我们可以选择去回味甜。原来那些以为早就过去的时光,会被一朵花、一声鸟鸣、一杯茶,忽然就勾出来,像藏在衣柜深处的旧毛衣,一摸还是暖的。
四月的风又吹过来了,带着花的香。我闭上眼睛,回味着那些甜,那些暖,那些被神吻过的时光。苦难就像冬天的雪,会化的,会被春天的太阳晒得无影无踪。而那些花的艳丽,花的芬芳,那些像蜜一样的话语,那些像婀娜腰姿一样的时光,会像刻在心里的花纹,永远都不会淡去。
我想起昨天在公园里看到的一幕: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爷爷,牵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花坛边看郁金香。小女孩指着一朵红色的郁金香说:“爷爷,你看它像不像小喇叭?”老爷爷笑着说:“像,像你小时候吹的小喇叭。”风卷着郁金香的香吹过来,老爷爷的白发和小女孩的羊角辫,在风里一起飘着。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神吻的不是花,是我们心里的那些甜。是外婆的丝瓜络,是王奶奶的牡丹糕,是爸爸举我在肩头的时光,是小女孩手里的小喇叭,是所有那些能让我们笑出声的瞬间。
我不想再去回味苦难,就像不想去触摸冬天的冰。我只想回味,回味四月的花如何把日子酿成蜜,回味那些像蜜一样的时光,如何在心里生根发芽,开出满树的花。
夕阳落下去了,天空变成了深紫色。阳台的向日葵还朝着西方,像在跟太阳说再见。我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夹着樱花花瓣的那一页,花瓣已经干了,像一片淡粉的云。我在旁边写了一句话:四月的花是神吻了你,所以你要把甜,藏在心里。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栀子的香。我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紫叶李的花,看到了牡丹的红,看到了樱花的粉,看到了外婆坐在门槛上择菜,看到了王奶奶端着搪瓷缸笑,看到了爸爸把我举在肩头,看到了小女孩的羊角辫在风里飘。
原来那些甜,那些暖,那些被神吻过的时光,一直都在,像花的香,像风的软,像心里的光,永远都不会消失。
苦难不要回味,我只回味花的艳丽,回味它的芬芳,回味蜜语,回味它的婀娜腰姿——因为四月的花,是神吻过的,是神吻过的我们,心里开出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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