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吗
吃了吗
王维宝
在我小时候,人们见面挂在口边的问候是“吃了吗?”现在的城镇里似乎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你好”,偶尔还有英语问候“Howdoyoudo?”“Howareyou?”等。如果在偏远山区乡村,说不定从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口里还能听得到。
㈠
关于“吃了吗”的来历说法不一,有人说明朝有其流行语,也有说从于北宋,还有说始于汉,更有学者追溯至中国农耕始期。
对“吃了吗”本原的解释,绝大多数人认为,漫长历史上的中国劳动人民生活十分艰难,虽然每个朝代皇宫贵族吃穿不缺,但最为广大的劳动人民经常吃了今天诶明天,想的是能不能顿顿有饭吃,关心他人也是吃饭的问题,因而见面时最常问的就是“吃了吗”,久而久之“吃了吗”成了见面打招呼用语。
也有人不以为然,甚至认为“吃了吗”跟惦记肚子是两码事。这句问候象征的不是饥肠辘辘,而是一种绅士风度。并引来北宋《吕氏乡约》规定:“凡往见人,入门必问主人食否,……度无所妨,乃命展剌。有妨则少俟。”
到了清朝“吃了吗”已经流行全国,从乡约的规定变成了大家的习惯。比如李鸿章与伊藤博文会面,双方就座后李鸿章问伊藤博文:“曾进食否?”(《马关议和中日谈话录》)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就要签订了,李鸿章还在问“吃了吗”,因为那是礼仪,作为中国人礼不可缺。
至于乡约里的“食否”怎么会变成方言,又统一成现代的“吃了吗”,我讲一个不太靠谱的解释:
话说康熙年间,朝廷搞了个“千叟宴”,招待来自五湖四海的老年人一起吃饭。这帮老汉土得掉渣,被康熙接见时纷纷问康熙吃了没有。但他们都不会文绉绉地说“食否”,只能说家乡话。广东的问“食咗未”,浙江的问“食掉朆”,贵州的问“企莽没”,福建的问“汝食未”,河南的问“吃罢冇”,搞得康熙晕头转向,金口道:“以后统统说‘吃了吗’!”皇帝的话哪能不听,于是“吃了吗”登上历史舞台,延续至今。
事实上,起码,晚清时期百姓生活的经济困苦是事实,逃荒要饭的贫苦人遍地都是。不仅外国人的侵略使百姓的经济负担十分沉重,还有不断的内部战争和起义,可谓民不聊生,国家千疮百孔。流传至今,外国人拍下的大量照片足以为证,特发来几幅作为参考。
㈡
我小时候的记忆最早可追溯到六岁(1963年),家里三口人,奶奶、妈妈和我,奶奶和妈妈参加生产队劳动,父亲在外工作。家院很大,我家住东屋,大爷住北屋,大爷的儿子——叔辈哥长我一岁。每当大人们上坡以后,哥弟俩多数时间坐在自家木门榄,望着院里的麻雀、天上的老鹰发呆,偶尔有语言交流。不是不想追逐打闹,而是腿里没有劲,不听使唤,担心摔倒。心里最期盼的是奶奶早回家带来“好吃的”,就是地瓜干。接过来就吃,吃的满嘴唇粉末。
两年后,爸爸弟兄仨重新抓阄分家,爸爸分了仍住本院(西院),大爷分到了东院(原来的菜园子),小叔另有独院。爸和大爷两个院子里都有榆树、枣树、槐树等。别小看这些树,可是吃饭来源的重要补充。
60岁以下的人听没听说过“青黄不接”。词条出自《元典章·户部·仓库》:“即日正是青黄不接之际,各处物斛涌贵。”译文是:近一段时间正是庄稼还没有成熟、陈粮已经吃完的时候,各地粮食价格日渐高涨。
解放前的中国种植技术非常落后,每到三、四月间田野一片荒凉,家里存粮不多甚至没了,这是普通老百姓最怕的月份,“三荒四月”。
粮食不够吃怎么办?家里、野外的榆树、香椿芽、洋槐树、田野里的许多野菜可以吃吗。一年里青黄不接有两次。另一次是夏秋之交的8-9月份。
在我的记忆里,夏秋的“青黄不接”比春季的要好过,首先时间短暂,其次可吃的东西也多些,好些乖子蚂蚱、知了爬虫,水里的小鱼泥鳅,都是可以捉来吃的。再说,老百姓多数家院落比较大,还有的家另有闲园子,种了些南瓜、丝瓜、扁豆、蓖麻之类,特别是枣树,虽然尚未红,个头基本长足了。可以提前摘来顶饭吃。为了不浪费残渣生菜,家家还都喂鸡养猪。
㈢
在我印象中,从六十年代初期到七十年代末期的二十年左右,农民的生活水平总起来说是年年提高的:读书只交书钱不交学费;小病、硬伤在大队医疗室看看、包扎不花钱;家里有盖房、红白事儿,四邻八舍都来帮忙,不在乎你的饭菜好孬,你不叫主动来,图的就是吃顿饭。
诚然,队与队之间的生活水平有差距,我村共13个小队,每个小队里一百至一百三十余人。论生活条件排名九队、十队最好。咱九队每年底结算分红在全村不是第一就是第二,第二的时候第一当然是十队了。
咱九队这个二十多年里,单纯的说分红我家排倒数第三。倒数第一是五保户,饿不着,大队里有贴补。倒数第三是军属,享有军属待遇。我家呢,前五、六年都是“负数分红”,原因是我添了大弟四口人了,只有妈妈一个整劳动力,奶奶身体原因早就不能干农活了,我虽然在星期天、麦假、秋假尽量参加劳动,挣工分只顶半个劳力,微不足道。当然,实际生活质量我家属于中等的,因为我爸出门在外吃国库粮,每个月至少可以寄款家里十元,后来可寄二十元!啥概念?那年代生猪肉扒皮去骨后六角五分一斤;食盐4分一斤;橡皮、光杆铅笔都是2分。
1973年以后我家又添丁变成五口人,我干活也按整劳力记工分了,年底分红变成了正数,年年递增。
还是说吃的,如果把这个二十余年大体分成四段,第一段奶奶和面是以地瓜、玉米为主,混合比是2:1,小麦只能过年过节、招待亲友。第二阶段和面是玉米、地瓜2:1,家里谁病了就给谁擀麦面面条,这叫“病号饭”。第三段和面是玉米、小麦2:1。第四阶段是小麦、玉米2:1。
那个二十多年里,队与队,村与村,不同的地区之间生活水平当然有差距。我有个远房哥哥是邹平县郝庄村。他们村的穷是出名的。他家人口不少,老人多,妇女小孩多,他是家里顶梁柱,如果分啥吃啥肯定不够。他很会过日子,知道我生产队家家过得好,年年有余粮,每年收完了麦马上来我家,把当年分得的麦子兑换成玉米或者地瓜干。小麦一斤换玉米一斤半,或地瓜干两斤。他最愿意换成地瓜干,因为可以得到更多的斤量,填满肚皮。
㈣
早年农民这种天然的生活条件和方式,或许是我国解放后制定城乡户籍制度二元化政策的主要依据吧,现在的学者们称为城乡“剪刀差”。
我想说的是,那个时候尽管生产力落后,但土地面积相对富足,经济树木品种多,野菜没有污染,蝈蝈蚂蚱类遍地都是。现在呢,经过四十多年的城市扩容,人口繁衍,土地资源大幅缩减,生态平衡早就改变了。
就说我们生产队,早些时候每人平均二亩多地,后来直到现在一亩都不到了;家院的面积小了,闲园子早没了,也没法养鸡喂猪了。坡里的沟头土岗没了,可以食用的经济树木消失了;农药的大量使用,野菜、飞鸟爬虫不多了;河里的水早就干枯了,鸭鹅鱼虾绝了。最后导致,农民可以食用的“额外收入”资源荡然无存了。
我们今天的生活,无论是吃的穿的还是住的,与当年比已经是质的飞跃,不可同日而语。不过,提议都想想:上世纪曾经的城乡“剪刀差”是不是到了取消的时代了。假如依然实行下去,是不是有“刻舟求剑”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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